2、心跳 “至少，现 ...
-
那天落荒而逃时，篮球场滚烫的铁丝网格纹路，像是烙铁般印在了林夏深的背上，连同江淮指尖那沉稳而无法撼动的力量，以及……自己那擂鼓般羞耻的心跳。
林夏深几乎是拖着林书浅一路狂奔，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篮球场和小篮球场旁边那条通往小卖部的、该死的岔路，才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不是热的，是臊的，从额角小溪般淌下来。
“哥…你…你跑什么呀…” 林书浅也喘得不行，小脸憋得通红，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林夏深抬起头，眼神还有点发直，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江淮那双深琥珀色的、沉静审视的眼睛，还有那句“同学，你认错人了吧？”像魔咒一样循环播放。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干涩：“江淮…江淮？我差点一拳抡年级第一脸上？”
林书浅用力点头，带着后怕：“是啊！吓死我了！还好江淮学长反应快…哥你下次能不能看清楚再冲啊！” 她想起什么，又委屈起来，“那个蓝衣服的渣男早跑了！”
懊悔像藤蔓一样缠紧了林夏深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傍晚回到家，草草扒了几口饭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映在他空洞盯着天花板的瞳孔里。他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在床上折腾。后背撞上铁丝网的闷痛早已消失，但江淮指尖压在他脉搏上那清晰的触感，却顽固地残留着，连同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一遍遍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太蠢了！太莽撞了！简直像个没脑子的炮仗！林夏深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年级第一江淮，温和有礼，品学兼优……自己倒好，上来就给人贴了个“人渣”标签，还差点动手。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还是在全校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身上结下的。
不行，必须道歉！少年人那点固执的自尊心在强烈的羞耻感面前败下阵来。他猛地坐起身，黑暗中眼神闪烁不定。明天，明天开学报到，找机会，一定要郑重其事地跟江淮道歉！对，就这么定了！他攥紧了拳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意味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只是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清晰。
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天，夏日的阳光依旧热烈，蝉鸣依旧聒噪。林夏深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穿着熨烫整齐的校服，揣着一颗七上八下、沉甸甸的心走进了新学年分班的教室——高二（3）班。教室里闹哄哄的，充斥着久别重逢的嬉笑和新学期伊始的喧腾。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课桌，寻找着空位，也搜寻着那个熟悉又让他头皮发麻的身影。
空位还有几个。他的目光掠过中间靠窗的一个空座，旁边位置暂时没人。他松了口气，正想抬脚走过去——
教室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高挑身影走了进来，肩上的书包带随意地搭着，步履从容。夏日的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淡淡的阴影。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略显嘈杂的教室，带着一种天然的沉静气场，所过之处，喧闹声似乎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
是江淮。
林夏深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加速，昨晚做的所有心理建设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然而，江淮的目光似乎很随意地，又似乎带着某种精准的定位，落在了林夏深身上。然后，在林夏深惊愕到近乎石化的注视下，江淮径直朝着他刚刚看中的那个靠窗的空位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江淮在他旁边那个空位前站定，极其自然地将书包从肩上取下，放在了桌面上。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轰——！
林夏深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液一股脑儿地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僵在原地，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眼睁睁看着江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甚至还侧过身，将桌肚里可能残留的上学期杂物轻轻清理出来。
新同桌？！
江淮，成了他的新同桌？！
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玩笑。林夏深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脸颊却烫得能煎鸡蛋。昨晚辗转反侧想好的道歉词，此刻在脑子里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
江淮似乎整理好了自己的位置，终于抬起头，看向依旧僵立如同门神的林夏深。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嘲讽或冰冷，只有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询问，仿佛在说：你站这儿，有事？
那目光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林夏深紧绷的神经。不行！必须现在！立刻！马上道歉！再拖下去，他怕自己会当场窒息。
林夏深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一步跨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他根本不敢看江淮，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课本封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字：
“那个…江…江淮同学…”
江淮侧过头，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的阴影纤毫毕现。
林夏深的脸更烫了，他感觉自己像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他猛地闭上眼睛，豁出去一般，语速快得像在抢命，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哼哼：“昨天…篮球场那边…对不起！是我脑子被门夹了！不对！是被驴踢了！我认错人了！我瞎！我混蛋！我…我…”
他“我”了半天，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他，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他死死低着头，几乎要把下巴戳进胸口，只能感觉到旁边那道沉静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预想中的冷言冷语或者无视并没有到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带着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轻轻将林夏深面前那本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课本抚平，然后，一本同样崭新的课本被推到了两张课桌的中间线附近。
江淮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如同深潭投石的调子，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林夏深擂鼓般的心跳：
“没关系，林同学。”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夏深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腕，那里昨天被他紧紧钳住过。然后，林夏深听到了让他头皮瞬间炸开的下一句，带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温和调侃：
“至少，现在的心跳声比昨天小了点。”
嗡——！
林夏深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张脸瞬间红透，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他猛地抬头，撞进江淮那双含着极浅笑意的深琥珀色眼眸里。那笑意很淡，像阳光穿透深潭时泛起的一丝微光，却足以让林夏深方寸大乱。
“我…”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两颗毛茸茸的脑袋一左一右，极其突兀地从林夏深后面的课桌探了出来，精准地卡在他和江淮视线的空隙里。
“哟——！” 左边那颗顶着天然卷的脑袋，属于谢蔚然，他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拖长了调子，视线在林夏深那张堪比熟透番茄的脸上来回扫射，“深哥！你这什么情况？大清早的，脸怎么红成这样？新同桌给你灌辣椒水了？”
右边那颗脑袋属于顾意，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慢悠悠地在林夏深和江淮之间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夏深通红的耳根上，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看不像。可能是咱们深哥的新同桌…”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淮清俊沉静的侧脸，“…自带某种强大的‘散热’功能？深哥，感觉如何？凉快不？”
轰——！
林夏深感觉自己彻底熟了！羞愤交加之下，他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椅子。他恼羞成怒地回头，冲着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发小一人踹了一脚凳子腿（当然没真用力）：“谢蔚然！顾意！你俩给我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他吼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脸上热度未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又像是某种宣告，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一切调侃都与他无关的江淮。林夏深挺直了背脊，用一种近乎赌咒发誓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大声道：
“江淮！昨天是我不对！我认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林夏深罩着的兄弟了！谁敢欺负你，先问过我的拳头！”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试图找回一点属于“深哥”的豪气，尽管在江淮沉静的注视下，这豪气显得有点外强中干。
教室里因为他这一嗓子，瞬间安静了不少，周围同学的目光都带着好奇和探究看了过来。
江淮看着眼前这个脸颊通红、眼神却异常认真执拗的少年，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里，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少许。他没有说话，只是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间一直随意转着的一支黑色中性笔，在指尖轻盈地、无声地转了一个漂亮的圈。笔杆折射着窗外的阳光，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