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Yore 11 去见证陈熙 ...
-
大概是早上五点钟,周渡禾接到了陈婶的电话。
“小禾,熙熙早上突然晕倒了,大夫说……让准备准备后事。”周渡禾只觉得通体生寒。
忽然想起昨晚陈熙熙生龙活虎的模样,难道那就是老一辈人口中的回光返照?
她还记得当初外公刚从医院出来时,她,外婆禾外公在外面吃饭,外公把那一整碗的面都吃完了,她和外婆还高兴,以为外公终于好了。
可是那天凌晨三点,外公就不动了,外婆察觉到了外公停止起伏的胸膛,但是她只是静悄悄的抹眼泪,好一会儿才给其他人打电话说外公没了。
可赶来的蒋青知道外婆静悄悄的,就破口大骂,怪外婆没有喊魂。
那是一种迷信的说法,说人死之后,魂魄会围绕在身体附近,只要有人喊名字,就会回到身体中,但终究只是一种迷信的说法,蒋青红着眼哭了好久,却没有等到外婆的解释。
事后外婆想起外公吃的那碗面,笑着和她说,那大抵就是回光返照吧。
周渡禾闭了闭眼,沉下声音,“我这就来。”
到医院时,手术室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陈叔通红着眼在门口来回踱步,张招儿,也就是陈熙熙的妈妈,靠在门口的椅子上紧皱着眉头,好像已经睡了过去。
她看到,宋如生牵着季礼,一大一小用同一种沉默的眼神盯着地板,看到她来,季礼冲她笑了一下。
周渡禾勉强勾起唇回以一笑,她向前几步靠在距离他们不远的窗户边,微微侧眸。
医院里的花已经开了,朦胧的夜色中,依稀可以看见那盎然的生机,但是却少了白天在花园里散步康复的人。
周渡禾苦涩的闭上眼,“之前没机会看的花,这会儿倒是看上了。”
细听在那话语中还夹杂着丝丝苦涩。
她环视一周,却没有看见杨兴的身影,以往只要是关于陈熙熙的事,他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可是这次怎么不见人影?
周渡禾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杨兴发去了消息,直到屏幕熄灭,她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
“熙熙还好吗?”杨成刚问道,他将烟嘴搭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却又猝不及防被呛到,他挥了挥手将面前的烟雾挥散。
苍老的面容此刻略显仓促,“今天我闲着。”
杨兴没有任何反应。
确切来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反应了。
手中的手机忽然一震,他垂眸看去,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周渡禾】:大家都来了。
【周渡禾】:你真的不来吗?
你真的不来吗?
杨兴不知道,但是他不想看见陈熙熙憔悴的面容。
他知道,他会疯的。
杨成刚拿走他手中的桨,什么话都没说,推着他下了船,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快去。”
杨兴站在原地,猩红的双目暴露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他是想去的。
可他还是不能接受。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他的身上,宛如初见时的那场雨,挥开氤氲的雾气,陈熙熙举着一把伞,站在他的面前,没好气道:“淋坏了找谁说理去。”
陈熙熙对每个人都好的很别扭。
她是一个傲娇又可爱的女孩子,可是逐渐加剧的病疼磨平了女孩身上的棱角,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恬静的笑容。
他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而现在,每个人都让他去,见证陈熙熙最脆弱的时候。
就像是在说,去见证陈熙熙的死亡吧。
去见证那朵花的凋落。
去和她,永别。
杨兴痛苦的捂住头蹲下身子,止不住地哽咽。
就在这时,杨成刚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用船桨重重的敲在了他的身上,“还不快去,熙熙在等你。”
船桨随着重重的力道砸在他身上,可是他却不觉得痛,脑海中只有杨成刚的话。
等他?
杨兴一时脑子发懵,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动了起来。
他还是很贪心,他还是想要见陈熙熙,很久很久。
医院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陈熙熙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耳边的仪器滴滴作响,粗重的呼吸声一直存在。
那好像是她的呼吸声。
她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向外面看去。
周渡禾,宋如生。
啊,季礼也来了。
可是……她努力抬头向四周看去,试图看到自己脑海中的身影。
没有。
她想要笑一声,却笑不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她紧紧蹙着的眉不见舒展,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想要挣扎地站起身,想要告诉其他人,你看,我还好好的。
你看,其实我没病。
可是她站不起来。
好疼啊,好难受啊。
她眼角缓缓滑下一滴眼泪,是不甘。
昨天晚上她其实就打算就这样了结了,可是却还是想起了大家的笑语,她不受控制的给周渡禾发去了消息,但是脑子突然一清醒又撤回了。
她坐在窗边吹着冷风,在医院里的人大多都睡得比较早,她旁边病床的人早上已经办了出院走了,张招儿也被她支走了,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有些恶劣的想着,凭什么那个人可以痊愈,凭什么他可以和家人笑着离开医院,为什么她要一天又一天的窝在医院里,像只见不得光的蛆虫!
为什么她明明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收到了大厂的offer,可是一切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为什么她总是在错过?
错过奶奶最后的那个眼神,错过父母迟来的爱意,错过她才知道的爱,错过杨兴。
她好恨,她好不甘!
但是,如果我死了……
陈熙熙想着,她之前买的保险够爸妈还债吗?
她粗略计算了一下,应该是够的,那就让那一天快些来吧。
直到周渡禾的消息,直到她听到门外的铃声。
陈熙熙舍不得了,她还是眷恋那一丝温暖的灯光。
可她最后还是没撑住。
上天从没来没有眷顾这个倔强的女孩,于是蛮横的收走了她的生命,让她永永远远的停留在那个阴雨潮湿的岁月。
-
雾渡镇是没有殡仪馆的。
这里的人在亲人去世之后,都是自己搭棚,有一大堆的习俗。
往往在八九十岁的老人葬礼上会有许多人打闹,俗称“打孝子”,因为他们算是喜丧。
可陈熙熙是病死的,照他们看来,不算是光彩。
陈熙熙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轻轻害病死了,难道很光彩?所以她的葬礼并没有像那些老人一样,而且陈家人也没有太多。
陈熙熙是家中独女,她爸也只有一个弟弟,长大后不算亲近。
听陈叔说,过几天那人就带着妻女来了,可口头上的话,总是没个准。
周渡禾到的时候灵堂里已经铺好了枯黄的草,桌上的贡品是杨兴大清早跑到镇上买的,那张遗照是陈熙熙自己偷偷拍的,就放在病床的枕头下面。
不过在医院的时候没有人意识到,最后还是医院保洁发现将照片交给了他们,陈叔在看清照片上陈熙熙的笑容时当即泪崩。
照片上的陈熙熙头发还没有剃掉。
周渡禾喉间一哽,一股难言的涩意涌上心头。
她转头看向陈叔,陈叔还在招呼过来的亲戚,没有哭,甚至眼睛都没有红。
或许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熙熙的妈妈张招儿也没有哭,她即便红着眼,却还是将众人安排的妥帖。
看见周渡禾来,张招儿勉强勾了勾唇,意识到自己笑的并不好看又叹了口气,引这周渡禾往里走,“小杨和小宋来了有一会儿了,这会儿都在楼上坐着。”
宋如生也来了啊。
周渡禾脚步一顿,刚想说要一起帮忙就看见杨兴从二楼探出头来,“周渡禾,这里来坐。”周渡禾只得向前走去。
她无意中扫了一眼画棺材的人,觉得眼熟又多看了一眼,那人也恰好转过头来,竟然是韩成阳。
周渡禾之前听说过韩成阳没有做成自己喜欢的画家,一时有些惋惜,但也是现在才知道,韩成阳居然在画棺材。
“周渡禾?你也在这儿?屋里那个你认识啊。”
“是啊,屋里那个是陈熙熙,心衰走的。”
韩成阳手中的笔一顿,他转过一大半的身子,有些讶异,“你是说这棺材是给陈熙熙准备的?”
周渡禾点了点头,有些勉强的笑了一下,“是,给她的。”她叹口气,掠过韩成阳脸上的神情,道:“熙熙才二十六岁。”
“周渡禾!”杨兴又在叫她,周渡禾冲韩成阳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二楼不算大,但胜在整洁,周渡禾刚进二楼客厅就见宋如生和杨兴两人站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桌上还放着三杯茶水,一杯已然凉透。
“你们怎么都站在这里,坐下聊啊?”周渡禾说着就坐在沙发上,有些疑惑的看着二人。
最后还是宋如生先败下阵来,坐到了周渡禾身边。
察觉到周渡禾的情绪,他又不动声色的挪了一下。
杨兴笑了笑,“我刚和宋如生玩呢,谁先动了,谁就去挖黄土,剩下一个去碾土,现在看来是我要碾土。”
话落他又看了一眼周渡禾,“你们俩知道哪里有黄土吗?”
周渡禾虽然不知道要黄土干什么,但还是老实答道:“我外婆去世那时候,我们就在那座山里挖的黄土。”
她话一顿,看了一眼宋如生,“要黄土做什么?”
那时候外婆去世,周渡禾只知道自己要去挖黄土,却不知道最后用来做了什么。
“做枕头放在棺材里。”宋如生回答道。
杨兴点头,“我一会去整锄头砸土,你们俩快点来。”
“怎么就……”周渡禾话还没说完,杨兴就走了,她略一扶额。
怎么就他俩了?
宋如生垂眸敛下情绪,“杨兴把电动车停在门口了,我很快回来。”他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还是一起去,你别像之前那次给人家墙上挖个大洞。”周渡禾说完两个人都是一愣。
他们两个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就在人家墙上抠了半编织袋的土,现在知道了却早已物是人非。
两人走下楼就听见下面的张招儿劝杨兴道:“小杨,你今天跑了一天了,歇会吧。”杨兴摇头拒绝了。
“阿姨,我得忙起来,不然……我会胡思乱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