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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谎言 午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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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温昭悄悄摸到了高一教学楼尽头的公告栏前。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张深蓝底色、白字黑字的“星轨天文社(筹)”招募海报,像一片倔强的星尘碎片,固执地贴在墙面上,旁边新张贴的月考大红喜报刺眼地衬托着它的冷清。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海报下方的二维码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四周无人。午休的校园慵懒而安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潜入深渊。手指微颤着拿出手机,点开扫码功能。
摄像头很快捕捉到那个像素点构成的方块。
“滴——”
手机屏幕瞬间跳转。
页面依旧简洁得过分:星轨天文社成员报名系统。
输入框只有四个:
姓名:________
班级:________
□□号码:________(接收活动通知及数据群组号)
申请方向:(下拉选项:观测操作/数据记录/仪器维护)
页面最下方,是一行红色的警示小字:
“重要提示:社内活动优先等级低于学校规定的晚自习及主科教学。报名即视为承诺遵守《星轨天文社成员守则》(详情见‘文件’页),违反守则或出现影响学习成绩情况(月考、期中期末综合排名班级下滑超过10名),社团有权强制劝退。”
冰冷、高效、不近人情。标准的裴叙白风格。
温昭的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久久无法落下。那个“强制劝退”的红字如同警告符咒。她的物理成绩不上不下,刚刚经历过物理课走神的窘迫,她能承受这种风险吗?她的名字出现在报名表上,会不会像一张不合格的标签?他会怎么想?会像看待那些不满退出的同学一样,淡漠地扫一眼,然后将她的名字也列入数据档案里?
巨大的犹豫和不安,如同冰水浇在她沸腾的冲动上。那个物理课上支支吾吾的自己,草稿纸上乱画的自己,与此刻试图靠近裴叙白冰冷世界的行为重叠在一起,显得无比可笑和笨拙。她猛地锁屏,将手机紧紧攥在发凉的手心里,转身快步离开。路过公告栏时,她甚至不敢再看那张海报一眼,仿佛它会灼伤人。
傍晚放学,教学楼里的人流逐渐散去。温昭收拾书包的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她心里梗着那张未提交的电子报名表,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她不想回家,又无处可去。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了行政楼。
二楼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教导处偶尔传来一点人声。她知道,裴叙白之前常去的就是这一层的教务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温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绕到了楼道另一侧。那一侧尽头的窗户对着一个幽静的天井小院,院里栽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枝叶在暮色中显得苍劲而寂寞。这里可以避开办公室的视线。
温昭靠着冰凉的墙壁,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她并不报名竞赛,这只是她用来证明自己“在努力学习”的道具。她翻开一页,目光却无法聚焦在复杂的题目上。她只是想在这里待一会儿,离那个或许也在里面的人近一点,感受一点微乎其微的、属于他世界的空气。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走廊的声控灯因为她的静止而熄灭,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和书本模糊的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清晰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小院的寂静,刺破了温昭漂浮的思绪。
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挺直脊背,下意识地将物理题集捧得更高,遮挡住半张脸,眼睛却忍不住从书本上缘朝声音来源方向望去——
是裴叙白。
他从教务处办公室走了出来。手上没有拎那标志性的帆布包,也没有那本厚厚的《天体运行论》。只拿着几张散乱的、打印的文件和一支笔。他似乎有些疲惫,或者说,是一种比平时更深的沉寂笼罩着他。走廊的顶灯亮了起来,灯光落在他微低着的侧脸上,在他笔直挺拔的鼻梁旁投下一点疲倦的阴影。他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是对着手中的纸张蹙着眉头。
他沿着走廊,朝着温昭这个方向走来。步履依旧沉稳,却比平时慢了许多,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一步,两步。
距离越来越近。
温昭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几乎无法呼吸。怎么办?被他看见自己像个幽灵一样杵在这里?看物理书?这么近的距离,再装作没看见也太刻意了!慌乱之中,她的目光死死盯在物理题集上,手指用力得书页边缘都起了皱。
就在裴叙白即将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的前一刻——几乎是同时——温昭像是受惊过度、笨拙地想要掩饰什么,猛地将手中的物理题集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放!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书本摔出去。
啪嗒一声轻响。
裴叙白的脚步停了下来。
温昭的心跳骤停!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到他沉静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以及窗台上那本醒目的《物理竞赛题集》上?
一秒。
两秒。
温昭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烫。她能闻到风从他那个方向带来的、极其清淡的、像混合了纸张油墨和他身上那种冷冽气息的味道。这短暂的停顿让她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那无形的目光压垮时,裴叙白低沉清冷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
“……物理竞赛报名表?”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疑问。他似乎只是看到书名,确认性的询问。
温昭脑子轰的一声!她根本没报名物理竞赛!这只是一本普通题集!但她此刻被巨大的紧张和羞耻感淹没,几乎是下意识地、本能地顺着他的话脱口而出:
“啊……是、是报名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温昭自己都懵了!她在说什么?!谎言!
然而,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
就在温昭几乎要被自己的谎言烧穿脸颊时,更让她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裴叙白竟然向她伸出手了!
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指,就那样平静地摊开在她面前。
灯光将他掌心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
“给我看一下。”他淡淡地说,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处理事务般的口吻,“表格填写规范有要求。你填对了吗?”
温昭:“…………”
血液瞬间倒流回脚底,浑身冰凉!给他看?看一本根本不是报名表的普通题集?!谎言会在接触他手指的瞬间就被彻底戳破!那将是比物理课走神、比在楼道里被发现更加无法挽回的耻辱!他会怎么看她?一个愚蠢又可笑的骗子?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在那零点几秒的绝望空白里,温昭唯一的反应就是——逃!
她像被什么猛地烫了一下,身体快于思维猛地向后缩!甚至撞到了后面的墙壁。她一把抓起窗台上那本“烫手山芋”的题集,死死抱在怀里,像抱住一块燃烧的炭火。然后,在裴叙白伸出的手和那略带审视的目光尚未收回的瞬间,温昭猛地、近乎狼狈地弯下腰,像一只慌不择路撞入捕食者视野范围的小兽,从他的手臂之下……几乎是落荒而逃!她低着头,用尽全力冲进旁边的楼道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慌乱而急促地回响,“咚咚咚”地撞击着墙壁,也撞在温昭狂跳的心脏上。
裴叙白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索取的姿势。
他保持着微微伸臂的姿态,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灯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寂静的走廊地砖上。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楼梯口那消失在黑暗中的仓皇身影,眼底仿佛凝固了一潭沉水,更深邃了些许。
那只摊开的手缓缓收拢,手指在掌心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他没有再停留。转过身,拿着手中的文件,继续走向他原本的方向。只是脚步声,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闷了几分,像投入水底的石子。
楼道里温昭的脚步渐行渐远。
行政楼二楼的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扇窗户外,晚风吹动梧桐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对刚才那场无声、短暂却又惊心动魄遭遇的唯一注解。而那本假的“物理竞赛报名表”,正被它的主人紧紧抱在怀里,成为一场溃逃中唯一的凭依。
温昭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教学楼一楼的昏暗穿堂下。冰凉的瓷砖墙壁贴着她滚烫的额头,带来一丝短暂的、微不足道的清醒。楼梯间里自己狼狈逃窜的回音仿佛还在耳畔轰鸣,混合着心脏剧烈的搏动声,敲打着她的耳膜。
怀里那本物理题集像一个滚烫的耻辱柱,烙得她胸口生疼。她刚刚做了什么?对着裴叙白撒了一个蠢到无可救药的谎,然后像见了鬼一样落荒而逃!他那瞬间抬起的手、平静中带着审视的目光……一幕幕在她脑海里疯狂闪回,每一次闪回都加深着那几乎要将她焚毁的羞耻感。他一定知道了!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相信她那句漏洞百出的谎言?他摊开的手,可能不是为了看表,而是为了看她那副可笑的样子能编多久!
温昭痛苦地把脸埋在冰凉的墙壁上,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甚至不敢想象明天在教室、在走廊、在任何一个可能遇到他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情形。那比全校听到广播告白的社死还要难以忍受百倍!至少那时她的绝望是真实的,而现在……只有一地自我唾弃的碎片。
楼道里放学的人流早已稀疏。温昭磨蹭了很久,才像个小偷似的,低头缩肩,用最快的速度溜出了校门。夜色深沉,路灯昏黄的光线拉长了她单薄孤独的影子。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谎言被戳破的恐惧和裴叙白那平静无波的脸交替在眼前闪现。物理竞赛?她连做梦都在物理老师面无表情地揭穿她根本没报名的尴尬场面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