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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红事白事 呲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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呲啦——
粗重的铁镣刮过灰白的石板,蹭出刺耳的摩擦声。少女手脚皆挂着锈沉的锁链,被两名衙役架着胳膊,一路拖拽至公堂前。
衙差手一松,少女两条本就无力的腿径直软下,整个人重重瘫跪到地上。她下意识伸手撑住,手掌蹭过粗粝的地面,立时擦破一层皮,留下几道鲜红的血痕。
啪!
惊堂木在头顶炸响。
少女顿顿抬头。
她一夜未眠,又遭刑讯,眼皮沉重得仿坠铅块,只能费力地掀开一条细缝。晦暗的天光下,鎏金大匾高悬,映出耀眼的四个大字,刺入她瞳孔——清正廉明。
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牵动身上的伤口,眉头紧皱。
“堂下犯妇赵氏,”县令冷声质问,“你可知罪?”
赵氏?
少女干燥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发出一声几近于无的笑声。
她名义上已经嫁给那个畜生赵良,所以称她赵氏。旁人唤她,也从来都是“赵家那丫头”。
她爹娘已经死了快十年了。没人记得她姓方,叫方青萍。
方青萍艰难地张开嘴,用那早已在鞭子下喊痛喊哑的破锣嗓子,高喊出三个字:“我……无罪!”
县令立时双目圆睁,胡须气得直抖,不晓得这女犯哪里来的硬气,一夜过后,这般田地还拒不认罪画押。
“带死者!”县令冷喝。
尸体与一应物证均被带上堂。
经验老到的仵作早已验看过尸首,将匕首从死者胸膛拔了出来,上头的血迹未擦,干涸在刃上,森然地躺在旁边的木托盘里。
若非亲眼所见,入行二十余年的仵作也难以相信,一个柔弱如蒲苇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巨大狠绝的力量,一刀穿透一个成年男子的肋骨,直刺心脏,当场毙命。
仵作现在想起昨夜的凶案现场,犹觉胆寒。
满堂的红绸喜字,俱像血染出来的一样。新郎官僵硬地躺在婚床上,褥子湿到最里层,都是血迹。
行凶的新娘子已被制住,五花大绑在柱子上。她生来白净水灵,像块嫩豆腐心,新婚也没搽粉,玉润光洁的一张脸,却赫然溅着点点殷红的血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一双眼珠子却黝暗,黑洞洞得不知道在望什么,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像残雪覆盖的枯枝上,骤然绽开的红梅。
妖异之象。不寒而栗。
赵家二老一上堂,见到儿子尸身,顿时扑了上去,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呐!都是这个贱妇!”
赵父猛地起身,一巴掌就甩到方青萍脸上,啪的一声,直把方青萍的头扇到另一边。
方青萍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圈红肿的指印。
“大人!”赵父扑通跪倒,涕泪横流,“求大人做主啊!我们当初可怜这个女人,爹娘去得早,好心接她过来,当亲女儿一样养啊。我儿对她更是一片真心,不嫌弃她诅咒缠身,明媒正娶迎她过门。谁能想到……想到这蛇蝎心肠的贱人,在新婚夜里谋杀亲夫!简直丧尽天良!”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啊!”一旁的赵母指着方青萍,还保留着昨夜婚礼的装扮,散乱的髻上插着支精致的银簪,尖声咒骂。
“肃静!”县令再次拍响抚尺,厉声呵斥。
“赵氏!”县令接着问,“人证物证俱全,你还要抵赖?”
方青萍斜眼,乜向赵良的尸体,以及吞没她父母遗产的赵家二人,只想狠狠啐上一口,可惜嗓子眼里已挤不出一滴唾沫,只有翻涌的血腥气。
还有、还有,堂上道貌岸然、和稀泥的狗官!
方青萍转头,目光死死钉在县令胸前象征坚定、兢业的鸂鶒上,仿佛要将其洞穿。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活似一只泣血的噪鹃:“是他!奸污我在先!我要告他!你们,收了赵家的钱,不理!说什么表兄妹、家丑不可外扬,硬逼我嫁给他!”
“你们逼我……好,那我就嫁。”方青萍含笑,像之前每日偷摸磨匕首那样亢奋。
越磨越利,越磨越利……
她对着日光,看到刃锋反射的寒芒,不放心地又用指腹去试了试——
瞬间剌开一道口子,鲜血淌出。
如此才好。
真正行大事前,她却异常平静,心都不多跳一下。她缓缓从枕下抽出匕首,用尽毕生所有力气、所有恨意,狠狠刺进曾经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的胸膛。
热血瞬间喷涌而出,糊在她脸上,黏腻、湿滑。
她闻到了年节杀猪的味道,就是这样湿热、腥臭。
“简直胡言乱语!”堂上的县令被这一番犯上之语气得脸色铁青,从脑袋开始发抖,指着地上的方青萍,恶狠狠道,“本官为全你名节,给你指明道路,你却一直在筹谋此事,隐而不发,真乃古今第一毒妇!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方青萍听不懂似的歪头,声音在暴躁的呵斥声中显得异常平静,如同三尺窖里的冰,“他捅我一下,我也捅他一下,很公平。”
县令眉毛狂跳,“他死,你偿命,更是天公地道!”
“他行凶作恶,罪该万死!”方青萍瞠目,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我不会认罪!更不会给这个禽兽偿命!”
“铁证如山,岂容你抵赖!你以妻杀夫,以下犯上,大逆不道!还敢咆哮公堂,诬陷上官!来人!”县令恼羞成怒,厉声喝令,“给她画押!”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便狼虎般扑了上来,死死压住方青萍的肩膀,抵着她后背。力气之大,任方青萍如何耸肩扭颈,也挣脱不了分毫。
“爹!娘!”方青萍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大声地喊父母,几乎用尽全力嚎啕。
泪水汹涌而出,冲刷过脸上红肿的掌印和细小的伤口,瞬间染成了血色,“我没罪!”
衙役却跟没长耳朵似的,强硬地抓住方清萍的手腕,粗暴地掰开她紧握的手指,就着蹭破的伤口,在早已准备好的认罪口供上,狠狠摁下一个猩红醒目的指印。
完事的瞬间,方青萍被甩到地上。
县令拿到摁了手印的口供,紧绷的脸色稍霁,一板一眼宣判:“犯妇赵氏,罔顾人伦,谋杀亲夫,罪证确凿,却拒不悔改,还咆哮公堂,诬告上官,实属罪大恶极!本官按律,判处斩立决!于三日后午时三刻,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明正典刑!”
话音未竟,红头令签唰然落地。
天外一声轰隆,大雨降下。
***
雨声淅沥,一下便是三日。
深秋时节,这般绵长的雨期实属罕见,不过联想起县衙前几天判决的杀夫案,手段之残忍、情状之骇人,好似天也在为之泣泪鸣冤。
只是不知,下雨天还要不要砍头?
一来,再是熟练的刽子手,眼前蒙了雨,怕也会影响发挥;二来,寻常百姓虽好奇去听了审判,也没那劲头冒雨出门,只为瞧那砍头的血腥场面——只消瞧本县码头最好的客栈便知了,岂止是门可罗雀,简直冷清得能听见雨打瓦檐的回声。
跑堂的可不要再爱这种清闲日子。他半个身子软塌塌倚在柜台边,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晃荡,和账房先生说笑:“那有什么耽误的?这雨一冲,倒干净了。”
跑堂的又想起那天婚礼的情形,啧啧摇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那姑娘,平日里瞧着乖乖巧巧,说话都不大声,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趁新郎官喝醉,一刀把人杀了,那可是她舅舅唯一的儿子啊……”
账房抬了一眼,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个不停,漫不经心道:“你不知道她。她八字属阴,是个出了名的天煞命。当初大家就劝赵家不要管,赵家偏不听,你看看……”
话音未竟,只听大堂中央传来一句:“小二。”
正是店内唯一的客人,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清晰,瞬间压过了雨声和闲谈。
“来——了!”跑堂的立马腰杆挺直,拉长着调子回应,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小跑着凑到客人桌前,“客官有何吩咐?”
座中青年倏然起身,一手拿起倚靠在桌脚边的斗笠,一手提起搁置在桌案上的长剑,淡然吐出两个字:“结账。”
那长剑剑鞘古朴,透出一股青莹冷冽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气度也不凡。
小二见他一副冒雨也要走的架势,忙赔笑道:“这雨还没停的意思,客官不妨再坐坐?咱这儿不赶客。”
左右也空着。
“不了,”江疏白将斗笠稳稳扣到头上,唇角勾笑,“赶时间。”
人头落地了,可就药石无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