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海天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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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一群废物！”林延遇站在祭坛上，看着“神龙”消失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混合着雨水，染红了脚下的青砖。煮熟的鸭子飞了，刘晟的滔天怒火，必将由他承受！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回兴王府后的下场。
怒火攻心，却又无处发泄。他猛地一脚踹翻瑟瑟发抖的礼官，可就身边一个在他转身的刹那，又是一道乌光，自祭坛下方混乱的人群边缘，无声无息地射来。
这支箭的目标很准确，直直朝着林延遇的脖颈而来。
“呃……”林延遇身体猛地一僵，一股细微的刺痛瞬间从喉间传来。他抬手摸去，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深深嵌入皮肉的东西。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已染上一片刺目的、温热的殷红。
血！是他的血！
他顺着那乌光射来的方向，艰难地转动眼珠。在层层叠叠跪伏的人影中，在风雨晦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马猛。那个平日里低眉顺眼，任由他予取予求、随意驱使的马公公。
马猛此刻正垂着手臂，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仇恨，还有一种诛杀仇敌的快意。
是那柄袖箭，原是林堂给马猛防身用的，但他没有用在防身，而是一箭洞穿了林延遇的咽喉。
原来……蝼蚁……也会咬人……而且……一口毙命……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林延遇的意识。他的身躯晃了晃，带着错愕与不甘，如同雕塑般轰然栽倒在冰冷的祭坛之上。那双阴鸷的眼睛，至死仍死死圆睁，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血色，在黎明将至的祭坛上，无声蔓延。
分浪翼在狂暴的风浪中穿行，将海曲的杀机与混乱远远抛在身后。刘弘昌冕服早已脱下，只着湿透的中衣，脸色苍白，他闭着眼，胸膛起伏，似是仍沉浸在方才的搏杀与逃亡中。
舱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风雨的林堂快步走了进来。她的发丝凌乱贴在额角，脸色同样疲惫，但那双眼眸，在看到刘弘昌的瞬间，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狂喜……万般心绪涌上心头。
刘弘昌猛地站起身，林堂也同时迎上。下一刻，两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相拥，湿冷的衣衫紧贴，刘弘昌的下颌抵着林堂湿漉漉的发顶，林堂的脸深深埋在他颈窝，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涌出，混合着咸涩的海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戈尔那，”刘弘昌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手臂收得更紧，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在……我一直在……”林堂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手臂环住他的腰。
阿坤、阿离、阿巽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舱门，将这生死重逢，留给了劫波渡尽的两人。
许久，两人才稍稍分开，刘弘昌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林堂脸上的泪痕和雨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都结束了。”他低声说着，眼中仍有未散的惊悸。
林堂摇摇头，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不，海曲只是暂脱险境。整个岭南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她望向舷窗外依旧汹涌的海面，风雨渐歇，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分浪翼破开渐趋平缓的波浪，朝着暗流汹涌的前路驶去。船舱内，相依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火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不太平。
北边的辽国又出兵打了晋国，贝州被屠城，军民死者数万，燕云十六州从给出去到如今都不曾回到汉土，燕云之痛深植汉家心髓，归期渺茫，徒留山河泣血。
而南边所有争端都集中在殷、闽两国，殷闽二帝冲突不断，在唐使从建州返回不久后，吴越国趁火打劫，悍然出兵，明为“援助”建州，实为分一杯羹。而一旁的唐国更是虎视眈眈，境内兵戈铿锵，粮秣云集，一副即将开战的模样。汉国虽也是新帝登基但也在边境陈兵，以待战事突发。
南方诸国的一滩浑水全都聚在了闽地，明眼人都看得出，殷闽二帝兄弟阋墙，给了周围这些国家一个好机会，闽地成了其他三国的角力场，他们是要把闽地这块肉分了。
对外征伐的野心，并未稍减刘晟对内清洗的酷烈。侥幸离开兴王府的刘氏子孙，并未真正逃出生天。
七王刘洪雅，时任韶州刺史，勤勉政事，修缮城防，招抚流民，本为一方安定之基石。然其贤名，却如芒刺扎入刘晟猜忌多疑的心中。一道“劳军”的圣旨，伴随着钦差宦官的笑容和鸩毒的酒杯，终结了这位贤王的性命。韶州军政，旋即落入阉党爪牙之手。
八王刘洪泽，远在邕州，谨小慎微。即便如此，也只需天边一缕流云，偶然幻化出模糊的“凤凰”之形，竟被有心人曲解为“天命所归”的祥瑞，这无妄之灾，引来了刘晟最深的猜忌。又是一杯毒酒，悄无声息地夺走了这位亲王性命。
连同那“海神所收”的越王刘弘昌，短短半年间，刘晟以“赐死”、“暗杀”等种种阴毒手段，已将六位手足兄弟残害致死。其屠戮宗室手段之卑劣，历代罕有。随着藩王凋零，地方兵权纷纷落入刘晟倚重的中枢宦官吴芳、龚澄枢等人囊中，汉国境内，阉宦之势，如日中天。而那些曾慷慨激昂、力谏释放宗室的“清流名臣”，此刻皆噤若寒蝉，朝堂之上，唯闻阉党谄媚之声，再无半分骨鲠之气。
林堂一行人在泉州港外找了一个海岛，将船队暂且安置在此。林堂一面让水生重回泉州城，打听殷闽两国战事，借机寻找让俞帆出宫的机会，一面又让手下心腹众人带着契书前往闽地的俞家商号，开始接管生意。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自泉州传来：俞沧海死了！
暴毙于泉州俞家大宅之内，死因成谜。
街坊传言，老太爷房内被翻得一片狼藉，似是遭了手段高强的“强盗”光顾，值钱细软却不见少。最令人费解的是，俞府守卫森严，护院如云，这“强盗”竟能来无影去无踪，于重重护卫中精准取走俞沧海的性命。
林堂闻讯，静立船头良久。她心中隐有猜测：俞帆既已入建州深宫，俞家便彻底失去了在殷、闽二帝之间左右逢源的资格。泉州俞家本家这棵参天大树，无法一夜之间连根拔起、凭空消失。那么，对于亟需巨资支撑战争的闽皇而言，还有什么比让这位掌握着惊人财富、却已无法完全掌控、甚至可能成为隐患的“叔父”永远闭上嘴更“稳妥”的选择？
与其坐等俞家财富可能流向建州，不如先下手为强，尽数“接管”。
只可惜，无论是建州的王延政，还是长乐府的王延曦，都未能料到俞家庞大的家资，早已不在俞沧海之手。它已被俞帆以托孤之重，尽数交予了这位并非俞家血脉的假“俞二小姐”之手。
林堂常常忆起洗梧宫中，俞帆那看似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她现在明白了俞帆从未认为，仅仅入宫为妃就能保住俞家满门性命。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那滔天巨浪拍下之前，为林堂争取最后的时间，不为俞家这艘巨轮化为助长战火、涂炭生灵的帮凶。
俞帆只身入局，为林堂铺就了一条生路，也为俞家基业保留了一线不被战火彻底吞噬的希望。
林堂接手俞家家产后并未因循守旧。而是海商真的航行于大海之间，不再受限于陆地皇权。
她将俞家分散、制式不一的海船，连同自己越州带来的“分浪翼”精锐，整合重组。仿照“分浪翼”的设计，统一打造新型快速商船，使得船体更坚固，航速更快，载货更多，一支规模庞大、制式统一、令行禁止的标准化船队逐渐成形。
凭借对海图、季风、港口、物产的熟悉，林堂掌控了数条利润最丰厚的黄金航线。泉州至占城再至三佛齐的香料之路；从明州先经高丽再至倭国的瓷器丝绸之路；由兴王府出发直至大食的珍宝之路。林堂的航线形成了一张覆盖南海的海上贸易网络。
也是得益于越州带出的白来位年轻水手，她的船队水手可以熟练使用装备精良的弓弩、改良的火器，甚至部分精锐船只还装备了水下攻击装置。林堂的船队，既是商船，亦是令海盗、乃至各国水师都忌惮三分的战船。
只是这支凭空出现的船队，高挂“新”字旗，却无人知晓从何而来。其幕后的东家很少露面，船队也不在各国设置商号，经营“新”船队货物的外邦人多为行商，已宝物拍卖的方式出售货物，货物交易一结束便会返回船队，无人知悉其踪迹。
林堂凭栏远眺。眼前是万顷碧波，千帆竞渡，身后是依旧战火纷飞的南国大地，是深陷宫闱的俞帆。从南海祭祀后不到一年，闽地烽火更盛，与之前不同的是，唐国大军入境，闽地争端不再是兄弟内斗，而成了两国相争。
不过数月，长乐府陷，建州城破。殷、闽二国，烟消云散。唐军攻入建州那日，林堂与刘弘昌亦在建州皇宫之内，然而遍寻无果，俞帆如同人间蒸发，未留丝毫痕迹。
林堂心中反倒生出一丝庆幸，以俞帆的智谋，定早已脱出洗梧宫这座牢笼。或许，在那海天相接之处，姐妹终有重逢之日。
那真相是否真的如此？
此刻的林堂，商无从知晓，兴王府即将出现一位搅弄风云的女侍中。此女虽为刘晟妃嫔，却堂皇立于朝堂，领受官职。众人皆知其由皇帝接入宫中，却无人知晓其底细。她通晓星象，精于占卜，深谙百家机巧，熟稔诸国人文，一时风头无两。刘晟将皇长子刘继兴交由此女养育，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只可惜，刘晟亦未能料到，在他故去后，此女便联合中枢大公公马猛，成了刘继兴的“摄政王”。待大宋军在潘美指挥下攻破兴王府城门，刘继兴命宦官内侍将汉宫珍宝尽数搬上几艘大船，妄图逃命。待其出宫，那满载宝物的巨船早已随着“新”船队消失在碧波之间。再无退路的刘继兴只得大开城门，降于宋军，终和唐国的末代之君李煜一道成汴梁城中的俘虏。
只需再等几十年，南国这些朝廷都要消失，一个战火纷飞的乱世也终于要迎来喘息之机。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林堂同刘弘昌是在波斯成的婚。林堂终于找到了当年索拉雅遇到俞家船队的港口，此地名叫布什尔港，最令林堂震惊的是，原来俞帆与她初见时要送给她的“很不错”的名字“戈尔那”竟是当地的用语，有单独的含义，便是“亲爱的妹妹”。
林堂看着面前无垠的海面，“棋局未终，风雷未歇。”她的声音融入浩瀚的海风，“但执棋之手，已非昨日。”
她站上了这个憧憬的位置，属于她的“海上马车”的时代，正迎着喷薄而出的朝阳，缓缓启航。那千帆竞渡的壮阔景象，正在这破碎山河、烽火乱世中孕育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海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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