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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绝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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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蒋家一大早就热闹起来。蒋成博和蒋裴之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走亲戚。蒋随穿着一身新衣,拎着几个礼盒从楼上下来。
“小肆,真不去啊?”蒋随走到客厅,看着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的蒋肆。
蒋肆头也不抬:“不去,累。”
“行吧。”蒋随也不强求,蒋肆和那些亲戚关系不好,虽然他和蒋成博和蒋裴之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了,但还没到和他们一起走亲戚的程度,去了反而尴尬。
“那你和望望在家好好的,厨房里有早餐,记得吃。我们大概晚上回来。”
“知道了。”蒋肆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他们一走,别墅里瞬间安静下来。蒋肆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多。许望昨晚守岁熬到挺晚,现在还在睡。
蒋肆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卧室门。房间里拉着遮光窗帘,光线昏暗。许望侧躺在被窝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蒋肆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厨房,把昨晚年夜饭的狼藉收拾干净。几个垃圾袋装得满满当当,蒋肆拎起来,准备出门丢到小区垃圾桶。
刚打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
蒋肆整个人僵住了。
甄晴朗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羽绒服上还有露水,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他看到蒋肆,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蒋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往后一缩,伸手就要关门。
“蒋肆!”甄晴朗眼疾手快,一把抵住了门板,“你他妈还躲?!”
蒋肆手上用力,想把门关上:“你认错人了。”
“认错你大爷!”甄晴朗也卯足了劲,半个身子卡在门缝里,“蒋肆,你今天要是敢把我关外面,我就站这儿喊一天!让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你蒋肆是个抛弃兄弟的傻逼!”
两人在门缝里较着劲。蒋肆咬着牙,手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可甄晴朗就像块石头一样卡在那儿。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甄晴朗冷笑,“我想问问你,我们是不是兄弟?是兄弟你他妈躲我一个多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到底想怎样?!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蒋肆沉默了几秒,手上力道松了些:“……我不值得你找我。”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甄晴朗趁机把门又推开一点,“蒋肆,徐泽风那孙子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私生子怎么了?你他妈是杀人放火了还是坑蒙拐骗了?”
蒋肆别过脸:“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因为别人的屁话就放弃我们这群朋友!蒋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我每天在学校里见不到你,饭吃不进去,课也听不进去!你,”甄晴朗哽咽了,“你他妈至少给我回个信息让我知道你没事也好啊。”
蒋肆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甄晴朗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肆哥,我们认识多久了?两年多了吧?就算徐泽风说的是真的,你还信不过我吗?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我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离开你,放弃你。”
蒋肆的眼眶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徐泽风那王八蛋,我已经找人收拾了。他现在在学校混得跟过街老鼠似的。但你呢?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躲到我们都毕业?躲到大家各奔东西,再也见不着?”
“蒋肆,”甄晴朗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我们是兄弟啊。你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啊。一起扛不行吗?非要一个人躲起来?”
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蒋肆低着头,声音沙哑:“进来吧,外面冷。”
甄晴朗松了口气,侧身进了屋。
蒋肆关上门,把垃圾袋放在墙角,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陷进去,疲惫不堪。
甄晴朗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半晌,蒋肆才低声道:“我不是故意躲你们。”
“那你是什么?”
“……我觉得丢人。”蒋肆的声音很轻,“你们都是正常家庭长大的,父母恩爱,家庭完整。我呢?我是个私生子,我妈走了,我爸……我爸一开始也没想认我,我手上还沾着一条人命。我觉得自己特别脏,特别……不配。”
甄晴朗静静地听着。
“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有种错觉,觉得自己也是正常的。”蒋肆扯了扯嘴角,“但徐泽风把这事儿捅出来之后,那种错觉就碎了。我是个骗子,骗了你们这么久。”
“你骗我们什么了?”甄晴朗问,“骗我们感情?还是骗我们钱?”
蒋肆摇头。
“那不就行了。”甄晴朗站起来,走到蒋肆身边坐下,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蒋肆,我告诉你,我甄晴朗交朋友,看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家庭背景。你打球很厉害,你弹吉他很牛逼,你唱歌很好听。你虽然脾气臭,但对我们都是真心的。你不要贬低自己,你很优秀,这就够了。其他的,关我屁事儿。”
蒋肆抬头看他,眼睛通红。
“再说了,”甄晴朗咧嘴一笑,“私生子怎么了?你爸不是蒋成博吗?蒋氏集团的蒋总啊!我靠,这身份说出去多拉风啊!徐泽风那傻逼还觉得能拿这个打击你?他脑子被门夹了吧!”
蒋肆被他逗得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
“行了,别跟我这儿煽情了。”蒋肆抹了把眼睛,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大年初一跑我家门口蹲着,你到底想干嘛?”
“想你了呗!”甄晴朗理所当然地说,然后眨眨眼,“还有,补偿我。”
“补偿什么?”
“这一个多月我找你找得心力交瘁,都瘦了好几斤!”甄晴朗捂着胸口做痛心状,“你得补偿我受伤的心灵和胃。”
蒋肆失笑:“怎么补偿?”
甄晴朗眼睛一亮:“陪我打篮球!就咱们以前常去那个球场!一个多月没跟你打了,手痒。”
蒋肆愣了下,下意识看了眼楼上。
“你不走亲戚吗?”
“走什么亲戚啊!”甄晴朗摆摆手,“本来找你就费劲儿,再去走亲戚,就更没时间找你了。我跟我爸妈说了,今年不去,有重要的事儿。”
“那行吧。”他掏出手机,给许望发消息。
蒋肆给许望发了条微信:【醒了没?甄晴朗来找我,我们出去打会儿球,中午前回来。早餐在厨房,记得热了吃。】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
“得嘞!”甄晴朗兴奋地站起来,“让我看看你一个多月没碰球,退步了没有!”
两人出门,冷风一吹,蒋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甄晴朗从口袋里掏出个毛线帽扔给他:“戴上,别感冒了。”
小区篮球场离别墅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因为是年初一,大部分人都在家过年或者走亲戚,球场上空荡荡的。
甄晴朗从背包里掏出篮球。蒋肆觉得好笑,他居然随身带着球。
“来,热热身!”他把球抛给蒋肆。
蒋肆接住,篮球熟悉的触感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冲动。他运了几下球,手感还在。
两人简单做了些拉伸,就开始了一对一。
甄晴朗先攻。他个子比蒋肆矮一点,但速度快,动作灵活。一个假动作晃开蒋肆,三步上篮,球进了。
“1比0!”甄晴朗得意地挑眉。
蒋肆哼笑一声,接过球:“让你一球。”
轮到蒋肆进攻。他运球节奏不快,但很稳,肩膀虚晃,突然加速变向,甄晴朗反应很快,紧贴防守。蒋肆后撤步,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甄晴朗赞道。
两人你来我往,比分交替上升。
甄晴朗一个突破上篮,蒋肆跳起来封盖,两人在空中撞在一起,同时摔倒在地。
“我靠!”甄晴朗揉着屁股,“你丫下手真狠!”
蒋肆也摔得不轻,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甄晴朗侧头看他。
“没什么,”蒋肆撑着地坐起来,“就是觉得……挺爽的。”
打了几个来回,两人都出了汗,走到场边的长凳上坐下休息。甄晴朗从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扔给蒋肆一瓶。
蒋肆接住,拧瓶盖。
拧了一下,没开。
他加大力道,手指微微颤抖。
蒋肆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他经常手指使不上劲,握笔时间长了会发抖,端碗有时也会不稳。
甄晴朗已经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见蒋肆还拿着没开的瓶子,奇怪道:“干嘛呢?不渴?”
蒋肆回过神,又用力拧了一下,还是没开。
甄晴朗凑过来问:“怎么了?瓶盖太紧?”他自然地伸手,“给我,我帮你。”
蒋肆甩甩手,固执地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几乎用尽了全力,指节都泛白了,瓶盖终于“咔”的一声松动,他的手脱力地一抖,水瓶差点掉地上。
甄晴朗眼疾手快地帮他扶住,眉头皱了起来:“你手怎么了?”
“……没事。”蒋肆眼神飘忽,“可能刚才打球用力过猛,有点抽筋。”
甄晴朗接过水瓶,轻松拧开递回去,调侃道:“怎么,蒋少爷现在连瓶盖都打不开了?这一个多月真就娇生惯养了?”
蒋肆接过水瓶没说话。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甄晴朗,”蒋肆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当初我刚转学过来的时候,脾气那么差,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你为什么还要热脸贴冷屁股地来找我做朋友?”
甄晴朗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因为你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蒋肆追问,“我打架,逃课,成绩一塌糊涂,对谁都冷着脸。初中的老师都说我无药可救了。”
甄晴朗笑了:“那是他们不懂。”
甄晴朗仰头喝了口水,回忆道:“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想贴你冷屁股。你还记得吗?高二开学第一天,我俩都迟到了,我主动跟你打招呼,结果你回我一句‘关你屁事’。当时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好有个性,好拽。”
蒋肆扯了扯嘴角。他记得。那时候他刚回临江,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抵触,整个人处于一种自暴自弃的状态,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没意思。
“果然你的脑回路和别人不一样,我以为你会说我没礼貌。”
“确实没礼貌,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
蒋肆笑了:“那你还来招惹我?”
“我愿意啊!”甄晴朗撅嘴,“我甄晴朗是谁啊?越不让我贴,我越要贴!我就想,这哥们虽然人冷酷了点儿,人肯定不坏,就是装酷。”
“所以你就天天缠着我?”
“对啊!”甄晴朗理直气壮,“你去食堂我跟着,你去厕所我跟着,你上天台发呆我也跟着。我知道一开始你烦得要死,恨不得给我一拳。后来可能是被我烦习惯了,偶尔也会回我一两句。”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其实真正让我觉得你这人可交,是有一次放学,我看到你在学校后巷喂流浪猫。那时候天气还没回暖,你把手套摘下来给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猫垫着,还从书包里拿出火腿肠,一点点掰碎了喂它。”
蒋肆怔住了。这种小事他自己都没有在意,没想到甄晴朗竟然一直记着。
“你喂猫的时候,表情特别温柔,跟平时那副谁都欠你钱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甄晴朗笑着说,“我当时就想,这哥们表面冷冰冰的,心里其实挺软的。后来慢慢熟了,发现你确实是这样。对不在乎的人冷得像冰,但对在乎的人和事,比谁都重感情。”
蒋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因为刚才用力过度微微发抖。
“还有,你知道我班上的朋友占我便宜,拉着我离开饭馆的时候简直帅爆了!”
甄晴朗笑呵呵地搂着他的肩膀,“你脾气是差,对人也冷,但你其实心特别软。明明自己过得一团糟,但还是会在意别人是不是被欺负了。明明对什么都好像无所谓,但对自己喜欢的东西特别认真。”
“所以啊,”甄晴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什么热脸贴冷屁股,我那是慧眼识珠!看透了你冷漠外表下那颗脆弱的心!”
蒋肆被他逗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谢谢。”他轻声说。
“嗨!都哥们说什么谢不谢的!”甄晴朗抱着篮球站起来,“你要真想谢我,就请我吃饭,我还没吃早饭呢。”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甄晴朗收拾好东西往前走。
甄晴朗走在前面,回街上要走一条很长的阶梯,甄晴朗边往上走边说:“我跟你说,今年的春晚很一般,尤其是小品,特没意思,我奶奶还拉着我看。不过今年的歌舞节目还行,你有没有看机器人跳舞的那个?搞笑死了!我赌今年高考题肯定会出关于科技发展这个话题的——”
“晴朗。”蒋肆突然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但甄晴朗听到了,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嗯?怎么了?”
蒋肆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仰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什么,”他说,“就叫叫你。”
“有病。”甄晴朗莫名其妙,他笑着转回头,继续往上走:“赶紧的,我肚子叫了好几回了。”
蒋肆抬脚,一股无力感直充天灵盖。
蒋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甄晴朗的背影在眼前一点一点地缩小,随即是后脑勺传来的一声闷响和蔓延四肢的疼痛。
蒋肆的头越来越沉,耳边只掠过呼啸的寒风和甄晴朗尖锐的呼喊。
抢救室的灯熄了,医生出来,甄晴朗迎上去问:“医生,我朋友怎么样了?”
“从楼梯上摔下来造成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观察。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摔倒,可能是突发性的低血糖,或者疲劳过度。”
“那没什么大事儿吧?”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甄晴朗拍着胸脯说。
甄晴朗拿着病历单回病房,蒋肆已经醒了,他面前有个男医生,正和他说话。
甄晴朗透过门窗看,蒋肆脸色很不好,那医生也时不时地摇头叹气。
不是说没事吗?怎么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甄晴朗心头涌上不安,打开门进去。蒋肆神色紧张起来,那医生见有人进来,对蒋肆说:“你现在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你先休养,之后我联系你家人做进一步的检查。”
医生略过甄晴朗离开,甄晴朗一脸懵:“什么情况?什么做进一步的检查?不是说只是脑震荡吗?”
甄晴朗追着医生出去,蒋肆喊他:“甄晴朗!回来!”
甄晴朗回头说:“肆哥,你等等,我去问清楚!我一会儿就回来!”
“甄晴朗!”蒋肆想起来拦他,头又开始疼了。
完了,这下瞒不住了。
医生正要关门,甄晴朗“轰”地一声冲进来,把医生吓得音都拔高了:“你吓死我了小伙子!”
“抱歉抱歉!”
医生走回办公桌,“你找我什么事儿?”
甄晴朗拉来一把椅子坐下,“我是蒋肆的朋友,他今天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不是说是脑震荡吗?还是说他是哪里摔骨折了?”
医生一脸疑惑:“你不知道吗?”
甄晴朗懵了:“我知道什么?”
医生抿了抿唇,说:“这里是神经内科,我姓黄,你叫我黄主任就好了。”
“好好好,黄主任,”甄晴朗着急点头,“您说,蒋肆他到底怎么了?”
“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是因为双腿肌肉萎缩无力导致的,他得的是肌萎缩侧索硬化,这种病我们——”
“等等!”甄晴朗打断他,“他不是运动过度太累了才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吗?他怎么可能得病呢?他那么健康。”
“你听我说完。这种病我们简称渐冻症,它是一种由运动神经细胞出现病变引起的疾病。”
“什么病?”甄晴朗摸了摸脑门儿,“他是摔了一跤导致的吗?是摔到头了吗?还是骨折了?”
黄主任摇头,道:“都不是,他摔跤,经常感到四肢疼痛无力就是这个病的并发症。我是他的主治医师,我看过他之前在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病历,他在十二岁就被确诊了渐冻症。”
甄晴朗突然感觉天都塌了。
“十……十二岁?”甄晴朗捏紧了拳头,眼眶微微红了起来。
黄主任点头。
“他的运动神经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病发的越来越频繁,属于是渐冻症中晚期,建议家属现在可以对他的日常生活做好全方位的监管,最好配置轮椅,这对他以后的出行——”
“他妈的什么病需要坐轮椅?!”甄晴朗彻底爆发,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用力搓脸。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蒋肆不可能得这么奇怪的病!”甄晴朗全身都在发抖,眼泪顺着通红的脸颊落下。
“是不是你们误诊了?他才十八岁……他之前都是活蹦乱跳的,打球也很厉害。我们天天在一起,他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他运动神经不可能出问题的!”
黄主任站起来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孩子,冷静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甄晴朗抽噎,“他一个大活人,你告诉我他生病了,他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十二岁就确诊了?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告诉我!”
“这个病多发生在五十到六十岁左右这个群体,他这么小就被确诊,多半是遗传。”
甄晴朗调整呼吸,双眼猩红地看着他。
“那,那这个病能治吗?”
黄主任垂眸,犹豫了好久才开口:“能治。”
甄晴朗松了一口气。
“但不能治愈。”
“……”
甄晴朗扯扯嘴角,颤着声音问:“什么叫不能治愈?”
黄主任抓住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良久,他开口:“这是绝症。”
绝症。
绝症?
绝症!
甄晴朗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泯灭了。蒋肆怎么可能会得绝症呢?他还这么年轻,上一秒他还在和自己打篮球,下一秒医生告诉蒋肆得了绝症。
他都还不知道这个病是什么,医生就告诉他被确诊了。
怎么可能?
甄晴朗死死盯着黄主任,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四肢冰冷。
“最终结果是什么?”
黄主任沉默了很久,久到甄晴朗几乎要窒息,才说:“运动功能完全丧失,瘫痪,身体各器官功能衰竭,最后死亡。”
死亡。
甄晴朗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手指紧紧地扣进木椅上的雕花里。
“他……还有多久?”这句话问出来,甄晴朗感觉自己的心被活生生剜掉了一块。
“这要看病情发展速度。”黄主任说,“从病历来看,他已经到了中晚期。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
几个月。一两年。
“为什么……”甄晴朗的声音沙哑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黄主任叹了口气:“这种病,很多患者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年轻人,更不愿意被同情,被当成病人看待。”
甄晴朗明白了。
蒋肆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接受别人用怜悯的眼神看他?他宁愿推开所有人,自己躲起来,也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的脆弱。
这个傻子。
这个死要面子的傻子!
“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甄晴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摔跤造成了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但更严重的是,这次发病说明病程可能在加速。”黄主任表情严肃,“我建议尽快让他开始使用轮椅,避免再次摔倒造成更严重的伤害。另外,康复治疗要跟上,尽量维持现有肌肉功能。”
“还有,心理支持非常重要。这个病对患者的心理打击是毁灭性的。你们作为朋友,要多陪陪他,让他感受到支持。”
“我知道。”
黄主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慰:“你是个好兄弟。”
甄晴朗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算什么好兄弟?蒋肆病了这么久,他竟然一点都没发现。还天天拉着他打球,拉着他疯,完全不知道他每一次用力,都是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健康。
走出医生办公室,甄晴朗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远处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的声音,还有病人微弱的呻吟。
甄晴朗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汗和泪。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才往病房走。
推开病房门,蒋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看到甄晴朗通红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
甄晴朗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蒋肆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这一下打得不轻,但蒋肆没躲,只是扯了扯嘴角:“现在知道了?可以离我远点了。”
“离你妈!”甄晴朗眼睛又红了,“我告诉你蒋肆,这事儿没完!你得绝症怎么了?就能随便推开兄弟啊?我告诉你,没门!”
蒋肆愣住了。
他以为甄晴朗知道后会害怕,会退缩,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他。
但他没有。
他还是那个甄晴朗,咋咋呼呼的,不讲道理的,死皮赖脸的甄晴朗。
“你……”蒋肆嗓子发干,“你不怕吗?”
“我当然怕!”甄晴朗瞪他,“怕你突然死了!”
蒋肆不说话。
“我告诉你蒋肆,”甄晴朗一字一顿地说,“你别自己一个人扛。”
蒋肆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他赶紧别过脸,甄晴朗站起来,走到床边,用力抱住他。
“肆哥,”甄晴朗的声音也哽咽了,“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躲。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走不了路我背你,你拿不了东西我帮你拿。以后你坐轮椅了,你想去哪儿我都推着你。”
蒋肆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浸湿了甄晴朗的羽绒服。
“听见没?”
“……嗯。”
“大点声儿!”
“听见了!”蒋肆哑着嗓子喊。
甄晴朗松开他,擦了擦眼睛:“这还差不多。”
“你没有其他事再瞒着我了吧?”
“没了。”蒋肆笑着给他擦眼泪,“傻子。”
“我是傻子,你就是骗子!”
“对。我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