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食言了》不见南枝

110、罚站

　　门口站着的，是一班的顾晓雪。

　　她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脑袋垂得低低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原本心不在焉的林佳一看到顾晓雪立马来精神了，满眼疑惑地看着她。

　　顾晓雪清秀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何艳梅见她不动，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很不耐烦：“杵在门口当门神吗？进来。”

　　顾晓雪浑身一颤，咬着下唇，脚步僵硬地挪进了教室。

　　“她谁啊？”

　　“好像是一班的。”

　　“我靠，这是犯啥事儿了？至于把人家喊进我们教室来听课吗？这也太羞辱人了吧！”

　　“对自己班的都这么狠，真不愧是母夜叉。”

　　“……”

　　顾晓雪头埋得更低了，根本不敢看七班同学们投来的目光。

　　何艳梅用手指了指讲台旁边的空墙，“站那儿去。”

　　顾晓雪依言走到墙边，背靠着墙壁。

　　她微微抬头，目光和林佳相触。

　　林佳没有和旁边的女生窃窃私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眶泛着一丝丝红。

　　顾晓雪肩膀微微耸动，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我操……”甄晴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拳头瞬间就硬了。顾晓雪性格内向腼腆，但人很好，和他们几个关系不错。看到朋友被这样当众羞辱，他气得牙根儿都痒痒。

　　牟大志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顾晓雪尴尬地站在那里，狠狠瞪了何艳梅一眼。这老妖婆分明是杀鸡儆猴，顺便发泄对差生的鄙夷！

　　何艳梅倒是毫不在意，她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画立体图形，粉笔敲得黑板哒哒作响，尖锐的声音透过小蜜蜂传遍教室，刺耳无比：“看这里！都集中注意力！这个辅助线是这么做的…”

　　何艳梅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时不时就要敲打一下黑板，强调重点。底下的大部分学生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罚站的顾晓雪。

　　林佳趁何艳梅转身写字的空隙，飞快地撕下一张便利贴，写了张字条，揉成团，想找机会扔过去，却被许望戳后背制止了。

　　现在任何小动作，都可能给顾晓雪带来更大的麻烦。

　　蒋肆全程冷着脸，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不停划拉，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他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许望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臂。

　　许望对他摇了摇头，暗示他不要冲动。现在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顾晓雪。

　　蒋肆懂他的意思，他自己心里分得清轻重，不会意气用事。

　　终于，下课铃声响了。

　　何艳梅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教案，看也没看墙边的顾晓雪一眼，只丢下一句：“你来我办公室。”然后便踩着她的布鞋，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教室。

　　她前脚刚离开，林佳、甄晴朗和牟大志就立刻冲到了顾晓雪身边。

　　“晓雪！你没事吧？”林佳一把拉住顾晓雪冰凉的手，声音里满是心疼。

　　顾晓雪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没、没事。”

　　“没事个屁！”甄晴朗气得爆粗口，“那老妖婆就是有病！凭什么这么对你！”

　　牟大志也附和道：“就是！太过分了！仗着是老师就能随便侮辱人吗？！”

　　许望和蒋肆也走了过来。

　　许望递过去一包纸巾，声音温和：“擦擦吧。”

　　顾晓雪接过纸巾，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蒋肆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色依旧不好看，他看着顾晓雪，冷声说：“她神经病。”

　　“走走走，晓雪，陪你去洗把脸。”林佳搂住顾晓雪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顾晓雪轻轻放下她的手，笑了一下，说：“谢谢你林佳，刚才何老师又叫我去办公室。”

　　顾晓雪这话一出，围在她身边的几人都沉默了。”

　　刚被当众羞辱完，转头又要被叫去办公室，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没什么好事。

　　林佳眉头紧皱，担忧道：“我陪你去！”

　　顾晓雪连忙摇头：“不用了，真的。何老师就是……可能还要说我几句。你们别担心，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这就不该习惯！”甄晴朗气得跺了一下脚，却又无可奈何。

　　许望沉吟片刻，说：“如果她说的太过分，或者有……任何不当的处罚，你可以告诉我们。”

　　顾晓雪感激地看了大家一眼，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那我先过去了。”说完，她转身走出了七班教室。

　　林佳忧心忡忡地坐回座位，也没心思跟甄晴朗他们玩闹了。

　　许望默默收拾着桌面，心情有些沉重。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校纪委员，而何艳梅是学校的优秀教师，恐怕他去找学校领导说这些情况领导也会替何艳梅说话。

　　第二节还是数学课。

　　何艳梅准时踏着铃声走进教室，依旧是一脸严肃。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来了教室，林佳想她应该是让顾晓雪回教室了。

　　何艳梅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

　　林佳见她一副皇帝上朝俯瞰群臣的模样，就觉得恶心。

　　这节课她不只是单单讲题了，她开始抽人起来回答问题。

　　甄晴朗和牟大志成了那两个幸运儿，被何艳梅叫到讲台上做题。甄晴朗和牟大志两人在黑板前磨磨蹭蹭了好半天，也就憋了个“解”字出来。

　　“下去吧，这么简单的题都写不出来，真不知道你们上课在干什么。”何艳梅冷哼一声，教鞭在讲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有些同学，不要以为学习成绩不好是件光荣的事情！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把心思都给我放在学习上！你看你们班，进度这么慢，上课懒懒散散的，你们王老师上课从来不管你们吗？年轻老师就是喜欢和学生打成一片，学习一点也不重视，像你们这样能考上大学就是文曲星附体了！”

　　这话指桑骂槐的意味太明显，甄晴朗和牟大志都憋屈地低下了头，敢怒不敢言。

　　林佳越听越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和王琴有什么关系？和年轻老师又有什么关系？仗着自己资历老就阴阳其他老师，显着她了？

　　蒋肆却像是没听见，懒洋洋地翻着数学书。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何艳梅布置了一堆作业后，终于离开了。

　　她一走，教室里那股让人窒息的感觉终于消失，大家宛如死尸复活般喘了口气，但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我靠，这两节课上的，比我跑一千米还累！”甄晴朗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哀嚎。

　　“就是，她往哪儿一站，堪比恐怖片！”牟大志也趴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

　　“我都想王琴了，虽然她上课很无聊，但至少她不会讲几题就来数落你几句。”

　　“哎！这一周的数学课难过啊！”

　　——

　　午休铃声刚响过，林佳就急匆匆地冲向一班教室。她心里还惦记着顾晓雪，想拉着她一起吃午饭，好好安慰她一下。

　　一班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学生都去了食堂。林佳探头往里看，视线扫了一圈，没看到顾晓雪的身影。她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目光落在了靠窗位置的一个男生身上。

　　那是季屿。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写卷子。季屿长得也不赖，皮肤冷白，眉眼深邃，侧脸线条清晰冷峻，是那种典型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冷学霸。

　　林佳知道他是何艳梅最得意的学生，也是许望第一名的竞争对手，性格是出了名的冷淡，据说几乎也不跟班里的人交流。

　　为了找到顾晓雪，林佳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一班的教室门。

　　“同学，请问一下，你看到顾晓雪了吗？”

　　季屿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她不在。”季屿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何老师叫她去办公室了。”

　　又是办公室！

　　林佳心里一沉，那股火气又有点往上冒。她强压下不快，对季屿说了声：“谢谢啊。”

　　她转身正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季屿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身形清瘦，穿着干净的白色羽绒服。林佳忍不住心想，他们学校还真是神奇，年级前几名的学霸都长得好看，抛开徐泽风脸上的疤和人品，他长得也蛮顺眼。

　　季屿走到林佳面前，递过来一个硬壳笔记本。

　　林佳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季屿似乎不太习惯做这种解释的事情，有点迟钝，“我是顾晓雪的小老师。这是我的笔记本，里面整理了笔记和重点题型，给她复习用的。”

　　林佳有些意外地接过笔记本。季屿给顾晓雪补习？还特意给她笔记？这可不像是那个传闻中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冰山学霸会做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本，纯蓝色的封皮，干净整洁，就像季屿一样。她抬头又看了看季屿，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接过笔记本后，便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座位，拿起笔继续写题。

　　“哦……好，我会给她的。谢谢你了，季屿同学。”林佳拿着笔记本，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但也没多想，道了谢便匆匆离开了。

　　她现在更担心的是还在办公室的顾晓雪。

　　林佳快步走向教师办公室，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把顾晓雪“捞”出来。走到办公室门口，里面一个老师都没有。

　　林佳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看到趴在桌子上的顾晓雪。

　　“晓雪！”林佳赶紧迎上去。

　　顾晓雪看到林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佳佳，你怎么来了？”

　　顾晓雪的眼睛比上午那会儿更肿了，脸色也有些苍白。

　　“我来找你吃饭啊！你没事吧？她又说你了？”林佳拉着她的手，急切地问。

　　顾晓雪摇了摇头，不想多说：“没什么，就是……讲了一些题。”她显然在撒谎，那红肿的眼睛骗不了人。

　　林佳心疼地看着她，目光落在顾晓雪手下压着的稿纸上，最上面一页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检讨书。

　　“你这是在写什么？检讨？”林佳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写检讨？”

　　林佳突然意识到今早上第一节课顾晓雪就被何艳梅喊去办公室了，她问：“你不会一上午都没回去上课吧？”

　　顾晓雪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委屈：“数学……数学练习册……没得到A，扣了五分。何老师说，一分一千字……要在今天放学前写完五千字的检讨，交不到就不准我回教室上课。”

　　“五千字？！就因为练习册扣了五分？！”林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鬼话，觉得荒谬，“她疯了吧？！这是什么奇葩规定！练习册不就是用来发现问题的吗？扣五分就要写五千字检讨？还不让回去上课？她这算什么老师！”

　　林佳气得不行，她看着顾晓雪苍白疲惫的小脸，以及旁边已经写了好几张的稿纸，又心疼得不行。顾晓雪本来性格就软，在班里被同学排挤，被何艳梅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等她回班后班里人会怎么嘲笑她。

　　“不行！你不能这么听她的！这简直是有病！”林佳说着就要去拉顾晓雪，“走，我们去吃饭，别写了，下午的课不能耽误！”

　　“不行的，佳佳……”顾晓雪却挣脱了她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何老师说……写不完就要请家长……还要在全校面前做检讨。我……我不敢……”

　　请家长？全校检讨？

　　林佳倒吸一口凉气。何艳梅这招太狠了，完全拿捏住了顾晓雪这种胆小内向学生的命门。

　　看着顾晓雪哭得梨花带雨，林佳又是心疼又是憋屈。她知道自己现在硬拉顾晓雪走，只会让她更害怕。可眼睁睁看着她在这里浪费时间写这种毫无意义的检讨，耽误正课，林佳肺都要气炸了。

　　“妈的！”林佳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这老妖婆真是！真是！”

　　林佳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把手里季屿给的笔记本递了过去：“给，你们班那个季屿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何老师让他给你补习数学用的笔记。”

　　顾晓雪看着那本蓝色的笔记本，怔了一下。她默默接过笔记本，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走吧走吧，先去吃饭，再晚食堂又没饭了！”林佳不想让她再沉浸在糟糕的情绪里，拉着她就往食堂方向走，“蒋肆他们估计都占好位置了。”

　　顾晓雪被林佳半推半拉着往前走，两人手挽着手下楼，季屿透过窗户看着她们的身影逐渐消失，低头弯唇笑了笑。

　　下午第一节课后，林佳憋着一肚子火，拉着许望直奔教务处李国辉的办公室。

　　“李主任！”林佳敲了敲门，没等李国辉点头同意就进来了。“我们有事要向您反映！是关于一班何老师的事情！”

　　李国辉挑了挑眉，他正在看文件，被林佳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得一愣，扶了扶眼镜：“林佳同学？还有许望？别着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许望相对冷静一些，他轻轻拉了一下林佳的胳膊，示意她别太激动，然后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将事情叙述了一遍，从早上何艳梅让顾晓雪在七班罚站听课，到中午发现她因为练习册扣五分而被罚写五千字检讨并停课一上午。

　　“李主任，我们认为何老师的这种做法非常不妥。当众罚站，严重伤害了学生的自尊心。因为练习册扣分而让学生写数千字检讨并停课，这不仅浪费了宝贵的学习时间，更是一种变相的惩罚，对学生的学习积极性有很大的打击。这……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教育。”

　　林佳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就是！顾晓雪眼睛都哭肿了，吓得不行！这哪是老师啊，这简直是……”她及时刹住了车，没把变态虐待几个字说出口。

　　李国辉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他沉吟了片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林佳同学，许望同学，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了解了。何老师呢……确实是要求比较严格，性格也比较急，这是她的教学风格。”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毕竟是老教师了，教学经验丰富，带出过很多成绩优异的学生，考上名牌大学的也不少。学校呢，总体上还是肯定她的教学成果的。至于教育方式嘛……每位老师都有自己的独特性，可能何老师的方式比较……直接，但初衷也是为了学生好，希望学生能牢记教训，追求卓越嘛。”

　　这番话听起来言之有理，实则冠冕堂皇，是在为何艳梅开脱，并且隐隐用教学成果和老教师资历压人。

　　林佳一听就炸了：“为了学生好？用侮辱人的方式就是为了学生好？耽误学生上课写那种没用的检讨就是为了学生好？！她还和我说何老师经常对她拉扯揪打，有一次她明明做完了作业，何老师自己没有查清楚就把顾晓雪拉出来推在地上，知道冤枉了她还不道歉，当众在课堂上扯她的头发，不仅是对她这样，她对其他成绩差的学生也是这样。给我们班代课数落我们班的同学，阴阳我们王老师。李主任，你管这叫为学生好？这说不通啊！”

　　“林佳同学，注意你的态度。”李国辉皱了皱眉，“学校理解你们关心同学的心情，但也要相信老师的专业判断。何老师严格要求，也是希望同学们不要满足于现状，要精益求精。”

　　许望的眉头也紧紧皱起，他没想到李国辉会是这种态度。

　　许望说：“李主任，严格要求不等于可以无视学生的心理健康和尊严。顾晓雪同学现在状态很不好，我们担心长此以往——”

　　“好了好了。”李国辉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许望的话，“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跟何老师沟通一下，提醒她注意方式方法。但你们也要理解老师的良苦用心，回去好好安抚一下顾晓雪同学，如果情况属实，我会上报学校严肃处理。”

　　林佳和许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从李国辉办公室出来，蒋肆，甄晴朗和牟大志蹲在门口，见他们出来，甄晴朗凑上来问：“怎么样？要给老妖婆处分吗？”

　　林佳撇嘴道：“你以为是学生违纪给处分啊？”

　　甄晴朗：“再怎么说她也违反师德了，总得给她点处罚吧？”

　　蒋肆看着许望，问：“如何？”

　　许望叹口气，说：“李主任说先核实是否有这种情况，如果情况属实他再上报学校。”

　　牟大志：“没关系，咱们可以等，我相信学校一定会给我们一个说法！”

　　“恐怕没那么容易。”林佳说：“要是你们三儿和我们一起进去，说不定会更有说服力。”

　　甄晴朗嚎道：“佳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肆哥是李阎王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一看到我俩就来气，肯定会觉得我们是在胡说八道。“

　　“也是。”林佳瞅着一副“别惹老子”表情的蒋肆和歪七扭八靠在蒋肆身上的甄晴朗，啧了一声。

　　“刻板印象真可怕。”

　　许望：“好了，我们回去等消息吧。佳姐，我们给李主任报告这事儿晓雪她知不知道？”

　　“我没告诉她。”

　　“嗯，那你这几天多和她聊聊，多安慰她，顺便多问她何艳梅和一班的事。”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