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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林薇的深挖 ...

  •   市局大楼七层内务部的磨砂玻璃门,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林薇与曾经熟悉的世界隔开。她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小时的问询,内容反复围绕着“雷霆行动”中每一个细节——为什么擅自更改布控方案?为什么绕过指挥链直接联系特警小队?为什么在陈国华明显设局的情况下仍坚持让苏凉参与高危环节?
      “林组长,程序正义是执法的基石,再崇高的目标也不能成为逾越规则的理由。”负责审查的张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带着千斤重量,“你的功绩我们认可,但你的方式……给警队带来了极大的被动和风险。调查期间,请务必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我们的问询。”
      “我明白。”林薇的回答听不出情绪。她签完最后一份询问笔录,脊背挺直地走出那间压抑的办公室。走廊里偶尔路过的昔日同僚,目光复杂地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英雄与待审者,只隔着一纸处分通知的距离。
      她没有回被暂时清空的组长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停车场。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安静地停在那里,车身还沾着前几日的泥点,像一头暂时蛰伏的困兽。拉开车门坐进去,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审视,林薇才允许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审查期是牢笼,却也是掩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违规操作”的争议上,没人会想到,这个被停职的“问题组长”,正悄悄转动另一把打开深渊之门的钥匙。
      方向盘一转,车子没有驶向家的方向,而是拐进了城南一片不起眼的老旧居民区。最终停在一栋外墙斑驳、挂着“老赵电器维修”招牌的小铺面前。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烙铁接触电路板的焦糊味和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林薇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尾随后,矮身钻了进去。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废旧电器元件,几乎无处下脚。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裤、头发花白杂乱的老头正埋头捣鼓一块主板,头也没抬:“主板烧了,电容爆浆,修好得加钱。”
      “老赵。”林薇低声唤道。
      老头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和机油刻满沟壑的脸,眼神却异常锐利,正是技术科退而不休的老专家赵建国。他看清是林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放下烙铁,用抹布擦了擦手:“稀客啊,林队。不,现在该叫林督查?还是林同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和关切。
      “叫我林薇。”林薇拉过一个缺腿的凳子坐下,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忙,还是上次那件事,更深,更急。”
      老赵慢悠悠地拧开一个生锈的保温杯,呷了口浓茶:“苏丫头那个‘影子’的猜想?”他瞥了眼林薇凝重的脸色,“啧,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完。说吧,这次要挖什么?事先声明,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内务部请喝茶。”
      “三件事。”林薇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带着刑警特有的干练,“第一,重新梳理所有五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网,重点排查他们本人、直系亲属或密切关联者,在二十年前‘暗影案’发生前后,是否与王秀芬或其已故丈夫存在任何形式的交集——工作、居住地、医疗记录、保险理赔、甚至社区活动,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特别是第五位受害者周永昌。”
      “第二,吴哲。他离开警队后的十年是空白。我要知道他最后消失的地点,他可能使用的假身份,他所有银行账户近十年的资金流动去向,他有没有长期、固定的通讯对象?查他最后几个月的通话记录,寻找高频次但未实名登记的号码。还有,他有没有就医记录?尤其是精神科或心理诊所的。”
      “第三,陈国华的关系网。他进去了,但他的根系还在。查他妻子、儿子、女婿的公司业务往来,查他那些已经退休或调离关键岗位的老部下近期的活动轨迹和财务状况。特别留意一个叫陈国兴的人,他在H县民政局工作,是陈国华的远房表弟。”
      老赵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油污的工作台上敲击:“林薇,你这胃口不小啊。第一个还好说,数据库里筛。第二个,吴哲那种反侦察高手,痕迹抹得比我这台老机器上的灰还干净,大海捞针!第三个更麻烦,陈国华倒台,他那些虾兵蟹将都缩进壳里了,查起来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我知道难度。”林薇直视老赵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坚定,“所以我需要你的‘老办法’,不走系统日志,不留电子痕迹。吴哲的轨迹,可以从他当年被开除时带走的私人物品入手,或者查查他老家还有没有走得近的远亲。陈国兴那条线,重点看他经手的福利院、疗养院审批项目,尤其是和‘慈心’这个名字有关的。周永昌的匿名捐助是个突破口。”
      她将一张写着“慈心康复疗养院”地址和李院长电话的纸条推到老赵面前:“这家疗养院,周永昌生前长期匿名捐助,院长叫李卫东,口风很紧。查它的注册信息、股东背景、资金来源,特别是接收的‘定向捐助’对象名单。我怀疑王秀芬就在里面。”
      老赵拿起纸条看了看,又放下,叹了口气:“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内务部盯着你,陈国华的余党说不定也盯着你,万一……”
      “没有万一。”林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苏凉差点把命搭进去,吴哲死了,陈国华还在试图掩盖!如果王秀芬真是那个‘影子’,如果还有漏网之鱼,不把他们揪出来,对不起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也对不起我们身上这身警服!老赵,帮帮我,就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除了坚定,还有一丝深藏的恳求。
      老赵沉默了良久,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保温杯粗糙的外壁,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行!我这把老骨头,就当最后发挥点余热。不过林薇,你得答应我,万事小心!有任何发现,我会用‘老渠道’通知你。在我有消息前,你千万别轻举妄动,尤其是那个什么疗养院!”
      “我答应你。”林薇郑重承诺,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谢了,老赵。”
      离开老赵的维修铺,城市已笼罩在暮色之中。林薇没有回家,那个空旷冰冷的公寓只会让她感到窒息。她驱车来到城市边缘的滨江公园。这里远离喧嚣,只有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和偶尔掠过的水鸟。她需要绝对的安静,来重新梳理庞杂的信息。
      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林薇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点开存储的“倒影杀手”案所有电子卷宗、现场照片、报告,以及她私下收集的陈国华、吴哲、王秀芬的零散资料。屏幕的冷光映着她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脸。
      第一方向:受害者关系网。
      她将周永昌的资料放大。五十七岁,地产商人,白手起家,发家史不算完全干净,早年涉及过一些灰色地带的土地交易,但近十年已洗白上岸,热衷慈善。遇害前,他正在竞标市郊一块重要的生态开发用地,竞争对手实力强劲。
      “慈善……”林薇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捐助名单,“慈心康复疗养院”赫然在列,且备注“长期、匿名、定向”。定向给谁?她调出周永昌公司的财务流水,发现除了公开的慈善捐助,他个人账户近五年有数笔大额资金流向不明,收款方信息模糊,只标注“咨询服务费”或“项目合作款”。这些资金的去向与时间点,是否与“慈心”有关?
      她调出第五位受害者周永昌的详细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死亡时间精确在晚上9:30至10:00之间。吴哲被捕捉到的最后清晰影像是在当晚8:45分出现在距离案发现场三公里外的一个便利店监控里。从便利店到案发现场,以正常速度开车需要15-20分钟。那么从8:45到9:30之间,有大约45分钟的时间,吴哲在哪里?做了什么?
      “45分钟……足够进行一次秘密会面,或者接收关键的指令。”林薇喃喃自语。她将“慈心疗养院”的位置标注在地图上。从便利店到疗养院所在的H县青林镇,走高速的话,单程恰好需要约45分钟!一个大胆的推测在她脑中成型:吴哲在便利店露面后,极可能驱车直奔青林镇,在疗养院与王秀芬短暂会面后,再返回市区对周永昌下手!这解释了时间空白,也符合“合作者”提供“目标确认”或“最终指令”的行为模式。
      第二方向:吴哲的消失轨迹。
      林薇点开吴哲的资料。十年前因“重大过失”被警队开除,妻子不堪压力与其离婚,带着年幼的女儿远走国外,断绝联系。父母早亡,唯一的姐姐远嫁外省,关系淡漠。开除后,他的社保、医保缴纳记录中断,名下银行卡再无大额流水,仿佛人间蒸发。
      “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林薇蹙眉思索。她尝试跳出常规数据库思维。吴哲精通刑侦和反侦察,他需要生存,需要信息,需要隐藏。什么行业既能提供一定的庇护,又能接触到信息渠道,还能相对隐匿身份?
      她想到了几个方向:安保公司、偏远地区的私人侦探所、货运司机、甚至是一些地下信息掮客或灰色产业的“技术顾问”。
      林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下这些可能性,准备等老赵的消息。同时,她调出吴哲被开除前最后半年的工作记录和通讯记录。她注意到,在开除前三个月,吴哲曾负责调查一起涉及境外洗钱的地下钱庄案,案件侦办到关键阶段时,他突然被陈国华以“人手不足”为由抽调去处理另一起“紧急”的街头斗殴事件,导致钱庄案线索中断,重要嫌疑人脱逃。这成为了他后来“重大过失”的罪状之一。那个脱逃的嫌疑人,外号“九指”,据传后来逃往了东南亚。
      “东南亚……”林薇将这个信息圈出。吴哲销声匿迹后,有没有可能利用当年调查时接触到的渠道,也去了东南亚?那边环境复杂,更容易隐藏身份。如果他在那边活动过,或许会留下出入境记录或与国内某些特定账户的小额资金往来。
      第三方向:陈国华的漏网之鱼。
      陈国兴的资料很简单:五十二岁,H县民政局社会福利科科长。履历平平无奇,没有明显污点,也看不出与陈国华有特别密切的公开往来。但林薇深知,越是这种看似干净、位置不高却握有实权的边缘人物,越可能是关键链条上的润滑剂。
      她重点查陈国兴经手审批或监管的福利机构名单。H县不大,登记在册的福利院、疗养院不过十几家。“慈心康复疗养院”的注册时间恰好是十五年前,也就是王秀芬从公众视野消失后不久。当时的审批负责人,正是刚刚升任科长的陈国兴。
      林薇调出“慈心”的注册资料。法人代表李卫东,背景平平,早年做过小生意。奇怪的是,这家疗养院规模不大,位置偏僻,设施陈旧,却似乎运营稳定,没有资金短缺的报道。它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除了像周永昌这样的“匿名捐助”,是否还有其他稳定的、不透明的资金注入?
      她将陈国兴、李卫东、周永昌的名字并列写在平板的虚拟白板上,中间画上代表资金、审批、隐藏的连线。一个隐约的闭环正在形成:陈国兴利用职权,为“慈心”提供审批便利和可能的监管庇护;李卫东作为前台管理者,负责接收和隐藏王秀芬;周永昌则提供匿名的资金支持,这笔资金可能部分用于维持疗养院运转和王秀芬的“封口费”,部分可能作为某种“保护费”流向了陈国兴甚至更上游?而吴哲,找到了这个闭环的核心——王秀芬,利用她的秘密和陈国华埋下的这颗雷,点燃了复仇的火焰。
      “动机呢?”林薇自问。陈国兴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帮陈国华藏匿王秀芬?仅仅是亲戚关系?恐怕不够。更大的可能是利益输送或者被陈国华抓住了致命的把柄。周永昌又为什么心甘情愿长期支付这笔钱?仅仅是慈善?还是陈国华也掌握着他早年不干净生意的证据,以此要挟?
      屏幕的光映着林薇深锁的眉头。推理看似合理,但缺乏最关键的实证——王秀芬此刻就在“慈心”的铁证,以及能将陈国兴、李卫东、周永昌(已死)与隐藏王秀芬直接联系起来的资金链或通讯记录。这些都超出了她目前个人能力所能及的范围,只能寄希望于老赵的“老办法”。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预付费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短信,是老赵的“老渠道”:“周永昌私人账户,近五年,三笔大额度汇入‘慈心’关联空壳公司‘安康咨询’,法人:李卫东妻弟。吴哲,被开除前一周,用化名‘吴明’在第三医院心理科就诊一次,诊断记录: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倾向,医生:张澜(已退休)。陈国兴妻,上月存入某海外银行账户五十万美金,来源不明。慈心,戒备森严,非登记亲属不得探视,安保外包给‘黑盾’公司。初步判断:水很深,有鱼,但网硬,慎!”
      短信不长,信息量却爆炸!老赵的效率惊人!
      林薇的心跳骤然加速。资金链的实证有了!吴哲就诊记录指向他心理创伤的根源就在被开除前夕,而接诊医生张澜……林薇迅速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在陈国华早年的一份表彰材料里出现过,似乎是陈国华妻子的远房表亲!这会是巧合吗?陈国兴妻子的巨额不明存款,更是直接指向了利益输送!而“慈心”外包给背景复杂的安保公司“黑盾”,则解释了李院长为何有恃无恐、戒备森严。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老赵这条短信的催化下,瞬间被无形的磁力吸附、咬合!指向无比清晰——H县青林镇,慈心康复疗养院!王秀芬,一定在那里!陈国兴就是陈国华埋下守护这个秘密的关键棋子!而吴哲,找到了她,并利用了她积攒二十年的仇恨!
      一股冰冷的寒意和炽热的冲动同时席卷林薇。寒意来自这层层黑幕的深不见底;冲动则是撕开这最后伪装的迫切。老赵的警告犹在耳边:“网硬,慎!”
      但林薇知道,她等不了了。内务部的审查步步紧逼,陈国华余党可能随时察觉她的私下动作。王秀芬这个“影子”,是解开所有谜团、堵上所有逻辑漏洞的最后一块拼图。她必须亲眼去确认!
      夜色如墨,江风更冷。林薇收起平板,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决断。她发动汽车,没有开灯,黑色SUV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驶离江边,目标直指城外高速的方向。
      H县,青林镇。慈心康复疗养院。她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林薇的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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