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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苏凉的苏醒与代价 ...

  •   消毒水的冰冷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钝痛,仿佛胸腔里塞满了粗糙的沙砾。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被无形的洋流推搡着,挣扎着向上浮起。耳边是单调、规律的电子嘀嗒声,是生命最基础却也最脆弱的证明。苏凉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刺眼的白光,如同曝光过度的底片。
      “…瞳孔反应良好…自主呼吸稳定…”
      “…血压回升…血氧饱和度95%…”
      “…镇痛泵剂量调整…注意观察引流管…”
      断断续续、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她试图转动眼球,视线艰难地聚焦。白色的天花板,冰冷的输液架,透明的塑料管蜿蜒而下,连接着她苍白的手背。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被厚重的石膏和绷带禁锢着,左肩、胸腔、左腿传来深入骨髓的、被药物勉强压制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无数撕裂的神经。
      “苏小姐?苏凉?”一张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眼睛的护士脸凑近了,声音带着一丝欣喜的试探,“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感觉怎么样?”
      苏凉的嘴唇干裂得如同旱地,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她眼前一阵发黑,眩晕伴随着恶心感汹涌而来。
      “别急,别急,你刚醒,还很虚弱。”护士连忙安抚,用湿润的棉签小心地润湿她的嘴唇,“你伤得很重,手术很成功,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你已经昏迷了五天。能醒来真是太好了。”护士的声音充满了职业性的鼓励,但苏凉捕捉到了那温和背后的一丝凝重。“医生马上过来。”
      昏迷五天…苏凉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中艰难地拼凑着最后的记忆碎片:刺耳的枪声、飞溅的砖石、扑过来的黑影、冰冷的刀锋、还有…林薇那张在爆炸火光中惊怒交加的脸…以及身体被巨大冲击力撕裂的剧痛和无尽的黑暗…吴哲…证据…陈国华…他们…怎么样了?
      穿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很快到来,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而疲惫。他仔细检查了苏凉的生命体征数据,翻看了床尾挂着的厚厚病历夹。
      “苏凉女士,”医生的声音平稳而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王。首先,恭喜你脱离生命危险,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凉缠满绷带的左肩和打着厚重石膏的左腿上,“但是,我必须告知你真实的伤情。你左肩胛骨下方被锐器贯穿,伤及深层肌肉和神经丛;左侧第4、5肋骨骨折,伴有肺部挫裂伤;最严重的是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以及…”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加凝重,“…腓总神经受到严重压迫损伤。手术中我们尽了最大努力进行清创、固定和神经松解。”
      医生的话像冰冷的锤子,一下下敲在苏凉的心上。她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命是保住了,但康复之路会非常漫长和痛苦。”王医生直视着苏凉的眼睛,没有丝毫避讳,“肺部挫伤需要时间恢复,要严防感染和肺功能下降。肋骨的疼痛会持续数周甚至数月。左肩的神经损伤,可能导致你左臂的活动范围永久受限,精细动作和力量会受到影响。”他的目光移到苏凉的左腿,“胫骨骨折愈合需要时间,但更关键的是神经。腓总神经损伤…即使经过手术松解,能否完全恢复功能,恢复多少,都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这直接关系到你左脚的背伸能力,通俗地说…”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可能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自如地抬起脚尖走路,会有明显的跛行,甚至…需要长期依赖拐杖或助行器。”
      跛行…拐杖…永久受限…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苏凉刚刚苏醒的、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庆幸的心房。一股寒意从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伤口的疼痛更让她窒息。她是一名犯罪心理侧写师,她的武器是敏锐的观察、缜密的推理和行动的自由。一个行走不便、左臂受限的人…还能回到一线吗?还能像以前那样,在犯罪现场快速穿梭,在追捕中占据主动吗?警队,还会需要一个“残次品”吗?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一滴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绷带里。不是为了疼痛,而是为了那骤然变得灰暗模糊的未来。
      “医生…”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苏凉猛地睁开眼。
      林薇站在ICU的门口。她同样穿着病号服,右肩被厚厚的固定带吊着,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经历了一番煎熬。但她的腰杆依旧挺直,眼神在触及苏凉醒来的瞬间,亮起了一簇复杂的光芒——有释然,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王医生转头看到林薇,点了点头:“林警官,你来了。正好,我刚跟苏女士交代完基本情况。”他转向苏凉,语气缓和了些许:“苏女士,神经损伤的恢复存在个体差异,积极、系统、长期的康复训练至关重要,不要过早放弃希望。有任何不适或者疑问,随时按铃叫我们。”他又对林薇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沉重的自动门无声地合上,将外界隔绝。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和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林薇慢慢走到病床边,动作因肩伤而显得有些僵硬。她看着苏凉苍白脆弱的脸庞,看着她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和石膏,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楚。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陈国华被捕了。就在你昏迷的时候。”
      苏凉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牵动着伤口的疼痛让她蹙紧了眉头,但她强忍着,死死盯着林薇。
      “铁证如山。”林薇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疗养院的监听录音、吴哲U盘里的文件、还有那个假富豪和赵刚的口供…形成了一条无法撼动的证据链。他亲口承认了栽赃你父亲、陷害吴哲、组织灭口的所有罪行。省厅成立了专案组,正在深挖他的余党和所有罪行。”她看着苏凉眼中瞬间涌起的巨大波澜——那是积压了二十年的仇恨、委屈、等待,在听到仇敌伏法时爆发的复杂洪流。“你父亲,苏明远警官…”林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郑重的力量,“组织上已经启动了正式程序,撤销当年一切不实指控,恢复名誉,追记功勋。正式的平反文件和追授仪式,会在他牺牲的纪念日举行。他…清白了。”
      清白…父亲…清白了…
      苏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她猛地闭上眼,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脸颊和绷带。那不是喜悦的泪水,而是混合了太多太多情绪的洪流——二十年的隐忍、追查、痛苦、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一个迟来的、冰冷的答案。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但他的名字,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刻在警徽之下,不再背负污名。这份沉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释然,伴随着身体的剧痛和未来的迷茫,让她整个人都在病床上微微颤抖。
      林薇没有阻止她哭泣,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她能理解这种痛彻心扉后的空洞和解脱。直到苏凉的抽泣渐渐平息,只剩下疲惫的喘息,林薇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吴哲…死了。”她看到苏凉的身体又是一僵,“在档案库,就在他要说出关键证据的时候…被陈国华安排的狙击手…爆头。”林薇的声音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当场死亡。我们…没能救下他。”
      吴哲死了…
      那个同样被陈国华摧毁了一生、选择用极端方式复仇和揭露黑暗的“影子”…也消失了。苏凉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有一丝同为受害者的怜悯,也有对他选择道路的不认同。陈国华被捕,父亲平反,吴哲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代价,何其惨烈。
      “你…”苏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她看着林薇吊着的肩膀,“你的伤…”
      “贯穿伤,没伤到骨头和主要神经,运气比你好点。”林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不过,麻烦也不少。”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坦然,“监听陈国华、行动中的程序瑕疵、还有吴哲的死…我被停职了,正在接受内部调查。枪和证件都交了。”
      停职…调查…苏凉并不意外。林薇为了抓住陈国华,几乎是在规则的刀尖上跳舞。她看着林薇,这个曾经让她充满戒备、冲突不断的女人,此刻却因为共同的敌人和惨痛的代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脆弱的连接。
      “值得吗?”苏凉的声音很轻,带着伤痛后的虚弱和迷茫,像是在问林薇,也像是在问自己。为了扳倒陈国华,搭上了吴哲的命,自己重伤可能致残,林薇前途未卜…
      林薇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陈国华必须倒。”林薇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他多逍遥一天,就可能多一个像你父亲、像吴哲、甚至像我们这样的人受害。程序很重要,”她看向苏凉,眼神坦荡,“但有时候,为了堵死那条毒蛇的退路,不得不冒点险,哪怕…代价惨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凉打着石膏的腿和缠满绷带的肩膀,“你的伤…医生怎么说?”
      苏凉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眼神投向自己动弹不得的左腿:“神经损伤…可能…以后就是个瘸子了。左臂…也可能废了一半。”她语气平静,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王警官…呵,大概做不成了。”
      “别给自己下结论。”林薇打断她,语气带着惯有的强硬,却少了往日的锋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医生说了,康复是关键。神经损伤的恢复,谁也说不准。就算…”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就算结果不如意,你的脑子还在。犯罪心理侧写,靠的是这里的分析,”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是腿脚。警队的大门,未必对你关死。就算关死了…”林薇的目光变得深邃,“…外面的路,也不止一条。你父亲的名誉恢复了,这就是最重要的根基。别让陈国华毁了你一次,再毁你第二次。”
      林薇的话像冰冷的雨水,浇在苏凉灼痛的心上,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是啊,父亲清白了。这是支撑她走到今天最大的执念。身体废了,但她的知识、她的经历、她对犯罪心理的理解…这些都还在。警队…她还能回去吗?那个曾经象征着追寻父亲足迹、实现正义理想的地方,在经历了背叛、猜疑、生死和如今的重创后,还值得她回去吗?她看着林薇,这个同样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女人,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平等的疲惫和迷茫。
      就在这时,病房墙上的壁挂电视被护士打开,调到了午间新闻频道。女主播清晰而严肃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的沉寂:
      “…本台最新消息。备受关注的警界高层涉黑案取得重大进展。经省公安厅专案组缜密侦查,原副局长陈国华涉嫌谋杀、栽赃陷害、滥用职权、组织并指挥□□性质组织犯罪等多项重罪,证据确凿,已于昨日被正式批准逮捕。同时,市公安局郑重宣布,对二十年前因‘暗影案’调查蒙冤去世的苏明远警员予以彻底平反,恢复其名誉及一切应得荣誉。追授仪式将于下月举行…”
      屏幕上出现了陈国华被押解出疗养院时狼狈低头的画面,紧接着,是苏明远那张年轻、穿着老式警服、笑容腼腆的黑白照片被放出,照片下方打着一行醒目的红字:“沉冤昭雪英魂不朽”。
      苏凉的目光死死盯在父亲的照片上,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这一次,泪水里少了绝望,多了迟来的告慰和沉重的悲伤。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父亲终于可以安息。然而,看着照片上父亲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再看看自己缠满绷带、前途未卜的身体,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她淹没。复仇的目标达成了,然后呢?她付出了几乎整个自己,换来了父亲的清白,可未来…在哪里?
      林薇也默默地看着电视,看着苏明远的照片,眼神复杂。她想起了自己同样在“暗影案”中遇害的妹妹。正义似乎得到了伸张,但失去的,永远无法挽回。
      新闻播报结束,病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阳光在无声地移动。
      苏凉缓缓闭上眼睛,将父亲照片带来的巨大冲击和身体的剧痛一起锁进心底深处。苏醒的代价,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身体的创伤或许可以慢慢愈合,但心理的废墟和未来的迷雾,才刚刚开始笼罩。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巨大的失去与获得,去重新寻找…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苏凉的苏醒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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