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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休整与启程 伤愈,画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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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谁在哭。
有点怀念,但好吵啊。
……啊,想起来了……
是小时候的我。
腾妤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那上面嵌着的碎玻璃成了她视线的落点。
晨光熹微,却足以照亮这片可称得上是一片狼藉的空间。尘埃在空中翻滚着,泛着白光。酒铺里弥漫一丝淡淡的腥臭,若不注意嗅闻就会淹没在酸腐的酒气中,却让鼻腔内的黏膜都仿佛在紧缩,带来一种生铁味的滞涩感。空气中的寒意让她蜷起身体,试图用身下衣物留住更多体温。
她还活着。
在昨夜那场恶斗后——
光线在偏移,几经反射,扎痛了她的眼。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
“哥!”
她立即坐起身,四下张望着林源的身影。
林源就躺在不远处。
他这几个月来几乎没解开过的眉头松弛开来,面色红润,神态安详,沉沉地睡着。
只是不知是何原因,他正用一种古怪的装扮挡住了下半张脸——下颌角呈现一种嘴巴大开的状态,却有一块布像口罩一样牢牢裹住口鼻,还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大概是被她的声音吵醒,林源睁开眼。
“唔唔,唔唔唔唔。”
“噗——”
腾妤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在眼框里晃着。
那一瞬,什么末世、丧尸、兄长的感染、昨夜的生死搏杀,她的脑袋里只剩下这滑稽的画面。
林源没有管她的傻乐,背过头指指后脑。
“哎哎哎,我这就给你解开!”腾妤赶紧止了笑,一手撑着地面半坐蹭到林源身边。
她伸手去解那个结,可是直到指尖都抠到发疼,第一个结也没能松开。
那结系得极死,布料都已嵌进皮肤。
“系那么紧干嘛?等着,我记得咱们包里有剪刀,我给你剪开。”
她用手背擦擦脸,拭去泪痕,但转身后,她的动作顿了顿。
两具尸体就在几步外静静地躺着。
王老三张着嘴,面朝天花板。老吴蜷在墙边,身下暗红已然干涸。杀死老吴的那把菜刀在酒铺外不远,就是它将外面的阳光折射到天花板的玻璃上。
可林源还在等着她用剪刀把脑后的结打开。
腾妤绕过王老三和老吴的尸体。
她尽量不去看,但余光还是扫见了老吴那只没被刺瞎的眼睛——大睁着,蒙着一层铅白的混浊翳膜。
这一幕刺得她立即别开眼,快步走向背包翻出剪刀。
咔嚓一声,布头自脑后松脱。
林源揭开布头,他揉了揉脸上被勒出的深红到有些发黑的印子,将口中的布料抽出。
腾妤很熟悉那块布,那是哥哥的毛巾。
“又不是七岁小孩,干嘛给自己搞成这样?当时你把电灯泡塞嘴里回的家就已经把外婆气到柳条都抽秃两根,你还跟没事人似的——最后还是去医院才弄出来,嘴巴张……得……”
她突然住了嘴。
“嗯。”林源正在衣物上叠起那块毛巾,随口应着。
腾妤连连眨眼,散去眼中水汽。
“哥。”
“嗯?”林源头也没抬,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或者……
“爱你哦!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比心心~”
腾妤比了个拙劣的心形。
“肉麻兮兮的。”林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腾妤反而又用双手比了个大心:“哎~肉麻就肉麻,我乐意!”
“行,你乐意。”
林源手下动作不停,将东西一一收回背包。
腾妤没有再闹腾,她看着林源。
他的衣袖挽起,露出手臂——被丧尸犬咬穿的伤口已然愈合,只是皮肉仍然透着新生的嫩粉。
然而围绕着新生皮肉的是密密麻麻的青黑色斑点。
没听见妹妹没像以前那样斗嘴,林源下意识回过头,对上她的眼睛。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他也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痕迹。
空气凝固了几秒。
“哥,这里……”
她的声音在颤抖。
林源抬起左手用力按压那片青黑区域。他停顿了半晌,又摸了摸皮下那几乎冒尖的麻麻赖赖。
“哥会处理好。”
林源抬手探入衣领下,略一摸索就抽出一片薄薄的刮胡刀片贴在手臂上用力一划。
他闷哼一声。皮肤在刀刃的路径后绽开,鲜血淋漓。
“你疯了!”腾妤抬手,却又不敢触碰。
却见林源用力挤压伤口周围。随着他的动作,皮下血肉暗红奔涌,卷着那数十粒小小的青黑溢出伤口,在阳光的照射下,砸在地上。
他松开手,长喘了口气,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别怕,没事了。”
“不是这个问题!”
腾妤张了张嘴,却除了一句反驳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能做的只有从背包里飞快拽出纱布和止血粉。
她的手在抖,但仍稳稳地擦掉了伤口周围的血。在撒止血粉的时候她的手腕才突地一颤,白色的粉末撒了林源满胳膊,落在地上的部分很快就被染成暗红。
林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哥不怎么疼,别紧张。”
“怎么可能不疼?你都出冷汗了!怎么对自己那么狠?”她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止住了颤抖。然后才将仅剩的止血粉撒在叠好的纱布上。
就在她即将把纱布按上伤口时,指尖擦到了林源的皮肤。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她指尖淌出。
两人都顿住了。
腾妤看着自己的手指。林源看着手臂。
翻开的皮肉边缘轻微地蠕动,合拢。皮肤切口边缘彼此贴近,愈合,最后只剩一道浅粉的印子,然后连印子也消失了,平整如初。
只呆滞一瞬,腾妤猛地抽回手。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张,目光在林源的手臂和自己指尖间反复。
“刚……刚刚!哥,你、你看到了没?伤,没了!”她语无伦次。
“……嗯。”
林源却不见一丝喜色。
腾妤看着他。
“哥?”
他在低头看着愈合的手臂。
“现在这个世界,如果是……王老三这种人多的话,那你这个能力最好别露在人前。”他的手指在痉挛,“治愈没有攻击性,作为辅助性的能力,好用但容易招人觊觎。哥不一定能护得住你。”
腾妤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的。但最起码,我这次有帮到你。”
“哥明白。但我是你哥。”
两人没再说话,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那两具尸体。它们躺在那里,是昨夜一切发生的证明,也是此刻必须处理的现实。
没有多余的言语。林源起身,走向王老三,抓住尸体的脚踝。布料与粗糙地面的摩擦声沉闷地响起。腾妤顿了顿,走向老吴,学着林源的样子,拖拽。
尸体比想象中沉,坠得手臂在颤抖。
他们合力将尸体拖到铺外拐角,那里堆着些空纸箱和破碎的广告牌。林源从倒塌的货架上找出两瓶最廉价的烈酒,拧开盖子,透明的液体均匀地浇在衣物和皮肤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湿痕。
“转过去,烧尸不好看的。”林源说。
“可我总得面对。”
“在……我没办法再管你之前,让你面对这些,果然太残酷了。听哥的,啊?”
腾妤没再反对,她转过身,面对布满划痕的墙壁。
火柴划燃的“嗤”声,短暂停顿,热气扑来。
再回身时,火焰已经窜得很高,尸体埋在最里面看不清。
火舌扭动着,气味除了焦苦和塑料的刺鼻外,掺入了烤肉的气味以及蛋白质烧焦特有的腥。
她盯着火焰里的黑影,胃里有些东西在沉下去,但并不翻滚。
林源站在她侧前方一步的位置,同样看着。他的眼中只有被火光映照出的、明暗跳动的那模糊轮廓。
“……闻起来跟以前外婆开水烫鸡毛的时候一样臭烘烘。”腾妤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又想外婆了?她走的时候本就不放心,别让她在地下也不安稳……何况……死者为大,莫瞎说。我们拿了物资,这样送他们走,也算是两清了。”
火焰持续燃烧,黑烟升腾,在天花板下积聚。
尽管烈火无法完全烧净他们,但尸骨沉入灰烬,也许也算是得以入土为安。
“走吧,还有残局没收。”林源说。
折返时,两人脚步铺外门边停下——那里躺着一把厚背砍刀。刀柄缠着深绿色的防滑布条,靠在铺门边。就在昨夜老吴走入铺内前的位置附近。
腾妤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林源走过去,弯腰捡起,指腹擦过冰冷的刀锋,抹去上面一点暗沉的灰渍。
“如果他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就拿了……”腾妤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那我们的处境会艰难数倍。”他捻去指间的墙灰,“这是运气,这也是必然。若当时王老三还有余力,若当时那老吴没有向王老三示弱,那么……就不是我们看到今天的日光。”林源看向她,“记牢今天。”
“嗯。”
两人开始清点他们拥有的一切。
王老三背包里的压缩干粮,加上他们自己原先的储备,省到极致也只够支撑一周。水更少,几个瓶子加起来大概六七升。
饼干和巧克力倒是有些,补充能量很好用,但吃多了只会更渴。
被褥经昨夜一战,已经沾上了酒污、鲜血和泥尘。林源抖了抖被子,还有玻璃的碎渣从上面掉落。
“扔了吧。之后咱们找机会再补。”林源将被子丢在一旁,“别睡觉的时候扎一身玻璃。”
腾妤捡回了自己昨夜甩出去的手机。充电线只剩下充电宝的和林源的,但兄妹的手机是同一个型号。
她将没电的手机重新充上电,没一会儿手机的屏幕就亮起来,没有碎裂或花屏。
解锁手机,腾妤在手机屏幕上胡乱划了几下。
一切正常。
“万幸,万幸……”她长舒了一口气。
让兄妹高兴的是王老三开来的车的油箱还是半满的。
“油号不对,但总比没有强。”林源说着,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截软管。他动作熟练地将一头插进油箱,用嘴在另一头猛地一吸,迅速将涌出的汽油导入备用的空塑料桶。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腾妤看着林源忙活,忽然开口。
“哥,”她声音很轻,“咱们接下来去X基地吗?”
她指着从王老三身上搜出来的地图,上面有几个用红笔画出的潦草标记。其中一个标记旁写的就是“X”。
他抬头看了腾妤一眼,她脸上血色浅淡。
“去。不过先休整两天。”
他说,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你需要多休息。”
“而且我们需要规划路线。现在世界变了样,不能乱闯。”他补充道,从背包深处拿出一个扁平的物件——是家里的磁性画板。
“哥你连这个都带上了?”
林源拉了一下侧边的拉杆,擦去板面原本残留的购物清单。
“铅笔会秃,纸会烂,手机也会没电。”林源用拴着绳的磁笔在板上描绘地图上标注的大致地点,“但这个,只要不坏,就有用不完的纸和笔。”
“太细心了吧!哥你是不是还有百宝箱?”
林源一笔杆敲上腾妤脑壳:“专心,别这时候捣乱,讲正事呢。”
他的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点。
“咱们现在在东城这,要往偏北一点走。”
“大路八成不能走,”腾妤接上,“咱俩从家里到这的路上就望到高速上好几起事故了,何况那上面有丧尸徘徊,只能直接撞,对车损伤不可控。”
“那就绕县道,有几个十八线开外小城市,绕市郊走应该没什么问题。”林源在磁性板上写了三个备选地名。
“不能忘了加油的事。”腾妤指着其中一条备选路线上的一点,“X基地是在Z市,本来咱们走高速直通也得加至少一箱油,现在绕路,消耗就更大了。离咱们最近的第一个加油站是在这个镇边上,但得穿过居民区。可能会有丧尸,但小城镇也通常有半住家式的小超市,可能有更多资源能用。”
兄妹商议着,磁笔在板面上沙沙移动。
当最终的路线图敲定,它比原本预想得还要再长一些:一条曲折的线,绕开所有已知的人口密集区,标注着三个优先级不同的补给点,两条备用的撤退路线,以及每个节点预估的耗时和可能的风险。
腾妤用手机拍下路线图的照片,却见林源将画板递给她。
“你先收着。”他说,“就当是多个备份。”
夜色降临,腾妤神色恹恹,打着哈欠。
“我守前半夜,你睡。”林源在卷帘门边坐下,那把砍刀放在手侧。
腾妤也没争辩,躺下,闭上眼。但睡眠支离破碎,电光、灰白的眼球、刀刃破开皮肉的感觉在梦中交织成网。
她惊醒时,冷汗涔涔。
手机屏微光显示:04:31。
林源正靠在门边坐着,背对着她。
“哥!”
他瞬间浑身绷紧。
“怎么?”
“你怎么不叫我!”腾妤的声音压着火,火下是更深的焦灼,“看看几点了!你还说到时候要自己开车,天天这么熬,咱俩到时直接就能冲下桥!你去睡觉,明天我守上半夜。”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丝。
“……好。”声音沙哑,“听你的。”
林源挪到里面的垫子上,几乎一沾地就陷入了昏睡,但眉头依旧蹙着。
腾妤握紧刀,坐到他刚才的位置。她看着哥哥在睡梦中仍不安稳的侧脸,看着他右手偶尔轻微的抽搐。
凌晨的夜很静。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那些细小的伤口早已了无痕迹。
窗外天色渐渐转亮。
第二天的训练,林源挪动货架模拟城市里的窄小巷道。
“外面不是家里。空间是你的掩护,也是你的陷阱。”他用行动逼迫腾妤不得不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片阴影。反应稍慢,林源手中去掉菜刀的长杆就会戳在手臂上、肚子上、腿上。
“拐弯先看地面!影子!听声音!之前你绊倒我的气势去哪了?”
腾妤翻滚躲开,后背撞在货架上,震落一片灰尘。她咬牙爬起,再次迎上。
“再来!”她一边喊着额,一边一把抓住长杆,转手利用货架缝隙反捅,划伤林源的嘴角。
“哥?!”
腾妤见此,立即松了武器奔到林源身边。
林源舔掉自己嘴角的血:“没事。这样才对。还有,你不该把你的刀丢下。在现在的世道,武器是你半条命。”
腾妤伸手按在林源的手臂上,憋气凝神。眨眼间,林源嘴角的伤口就消失了。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她建议道,“都已经练了三个小时,再练下去血糖会见底的。”
“也好,下午把东西也收拾收拾。”
休息时,她靠着货架坐在地上,手臂和小腿火辣辣地疼。林源没说话,只是递过半瓶水。
下午,他们开始为明天的出发做准备。食粮还剩下几包压缩饼干,两条巧克力,一小袋硬糖。林源把这些和之前剩的罐头、肉干放在一起,算着分量。
水是生存的关键,林源,看着那几瓶水,眉头又锁紧了。
腾妤在整理药包,把抗生素、止血粉等摆放整齐,在背包底部妥善放好。她的手指碰到包里的巧克力,顿了顿,掰下一小块,递到林源嘴边。
“补充点能量。”
林源看了她一眼,没拒绝,张口接了。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短暂地盖过了嘴里残余的血腥味和疲惫。
“省着点。”他还是说。
“我知道啦,放心。”
腾妤收起剩下的巧克力,对林源笑了笑:“吃了甜的也能心情好点。你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咱们出发后总会再找到吃的喝的用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天快黑时,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已打包完毕,分门别类塞进越野车的后备箱和后座。多余的东西,拿不走的,就留在铺子里。林源最后检查了一遍车辆,轮胎,油箱,发动机。他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又被他关掉。
“还行。”他说,“今天早点睡,明天趁早出发,能多争取点出发的时间。”
夜晚再次降临。
这次是腾妤先守。她坐在门边,砍刀摆在身侧,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别的窸窣声响。
林源躺在垫子上,呼吸很快变得沉重均匀,但睡姿依然紧绷。
她看着那张脸,睡梦中也紧绷着。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床在出发前最后检查一次车辆和行李。
林源发动了汽车。引擎声在空旷死寂的市场里显得格外突兀,震得人心头发慌。腾妤系好安全带,最后看了一眼临时避难所。焦黑的痕迹还在角落,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灰烬的气味。
车子缓缓驶出破损的大门,轧过水泥碎块,颠簸了一下,彻底离开了批发市场的阴影。
轮胎轧上一条通往郊野的旧路。路面沥青早已龟裂,野草挣扎着从缝隙钻出。两侧田地荒芜,前方青灰色的山峦笼着晨雾。
林源手掌牢牢握住方向盘,面无表情。
腾妤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又看向林源的侧脸。她想笑,但嘴角扯了一阵,仍没有上扬。
“路还长着呢。”
林源突然开口。
“嗯。”
腾妤打开窗户,让末世的风吹进这辆小车。
“哥,咱俩肯定能活到老头老太太的时候……吧?”
“你想要变成老太太的时候还想赖着我?”
“你是我哥嘛,咱们一家人当然不能分开啦!”
之后的就是26年再动笔了。
忙忙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