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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融烟 深夜逃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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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
摄政王府内一派肃杀。
顾泯在主殿睡下,顾玄凛调来的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兵戈猎猎。
尹长戚像一只待宰的猪狗,被扔到了顾玄凛面前。
他双手被绞,撞到地上,细嫩的皮肉就见了血。
那张讨喜的脸煞白,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玄凛坐在廊下,靠着太师椅,手里端着刚呈上的茶水,眉眼掠低,像看一条牲畜。
他不叫起,也没有新的指示,尹长戚在雪地里苦苦支撑,很快就冻得皮肉青紫。
直到尹长戚晕过去一次,被人用冰水浇醒后,顾玄凛才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开了口。
“本王已经很久没见过嘴这么巧的人了。”
“短短几日,就能哄得皇上为你求情,甚至因你几句臆测之言,深夜离宫,强闯王府。”
尹长戚浑身抖如筛糠,拼命磕头,“王爷饶命!奴才、奴才只是如实向皇上描述所见,绝无挑拨之意!奴才不敢!求王爷明鉴!”
“如实?”
顾玄凛手腕发力,将一整碗茶泼在了他的脸上。
尹长戚被泼的一个激灵,满头满脸的茶叶,哭得凄惨。
“你看见本王带了何人?去了何处?”
尹长戚心底发凉。
其实他看到了,看到了被顾玄凛带上马的人,就是萧澜。
可在宫中多次死里逃生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说了出来,今晚必死无疑。
还不如咬死了不说,赌上一把。
尹长戚呜咽,“奴才矮小,在队伍最后面,什么也没看见!求王爷开恩!奴才…奴才只是见皇上一直闷闷不乐,想哄皇上开心,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啊,王爷!”
顾玄凛靠坐椅背,宽厚肩膀挡住廊下悬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只有那只掌握生杀的手,慢条斯理地,转着扳指。
尹长戚哭得直抖,形容狼狈。
主殿传来一阵骚动。
金吾卫统领单膝跪地,“王爷,皇上心悸,已派人去请了太医。”
顾玄凛微微颔首。
他看向尹长戚,眉眼不耐。
今晚顾泯的情绪不对,若是现在把尹长戚杀了,恐顾泯的情绪再次失控。
不死也有好处。
可以活着受尽苦楚。
顾玄凛开口,声音和着漫天风雪,一起灌进尹长戚的耳朵,“你这条命,本王今日不取。”
“但,你蛊惑君主,唆使皇上出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顾玄凛一字一句。
“尹侍读既然不会讲正确的话,那这舌头,也没必要留着了。”
尹长戚连连磕头,嘶声求饶,“王爷,您饶了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王爷!求您……”
灭顶的恐惧中,尹长戚只看到一双黑得无底的眼睛。
侍立的府兵上前,将尹长戚拖下。
顾玄凛起身,大氅划过满地夜色,“把他的嘴堵起来,别惊扰皇上。”
凄厉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有序离开,只剩下顾玄凛一人,仍于夜色和风雪中独坐。
不多时,夜行单膝跪地,“王爷,萧大人回了北街的住所,是否派人去请?”
顾玄凛顿了片刻。
“罢了,让他歇着吧,派人守着,有任何情况及时禀报。”
夜行利落应下,“是。”
此时的北街,何奚放下包袱,连忙搀扶着萧澜进屋。
“公子,快进屋,您衣服都湿了。”
萧澜摇头示意没事,“门都落锁了吗?”
“是,公子放心,门前的雪我也扫过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做得好。”
何奚给萧澜倒了点水,声音还有点喘,“公子,您真厉害,您怎么知道皇帝会亲自到访王府的?”
水是冷的,一口下去,呼吸都止了一瞬。
萧澜放下杯子,叹了声。
“皇上对王爷一直都是尊敬有加,就是在初登帝位朝局不稳的时候,都没有半夜传召的例子,想来这次皇上气得不轻。”
何奚不明白,“那王爷不是已经去了宫里了吗?”
萧澜揉了揉他的脑袋,“但是,人被怒火冲昏脑袋的时候,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就算是皇上也一样。”
“这几日西渠闹得再凶,皇上都没有深夜召王爷进宫,怎么就是今日呢?”
何奚脑袋转得快,“……难道是猎场的事情?”
这几天他们哪里都没去过,就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就出了这种事。
萧澜内心责怪自己行事不够谨慎,揉了揉眉心。
“皇上年幼,最信任的就是王爷,今夜皇上不顾情分,下令召见,肯定是有人进了谗言让君心动摇。若此时,皇上知道王爷是因为我,才匆匆离开猎场,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何奚跳起来,连忙拍着胸口。
“那公子岂不是就成了皇上的出气筒啦!”
萧澜无奈地笑了笑。
小孩子的话虽然直白,但非常在理。
何奚扒着门缝,鬼鬼祟祟地往外看,“公子,还好我们跑得快,不然现在我们就被捉住了。”
萧澜却叹了口气。
“我们打理的时间有限,只希望没给王爷添什么麻烦才好。”
尽管他知道顾玄凛会把事情都解决好。
可他不想连累一个会在自己生病时给自己送甜汤,把自己从萧家牢笼里带出来,又带着自己去看小狼的人。
知道他不惧风雪,但也想为他抵御些许。
何奚见萧澜又恢复以往那种淡漠疏离的样子,有些惋惜地撇了撇嘴。
还是摄政王府好一些,公子至少会有生气一点。
何奚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给他,“很晚了,公子,您早些歇息吧。”
萧澜擦过脸,换上干净的中衣,缩进床褥中。
尽管这被褥是自己一手采买,很是厚实,可萧澜却怎么都睡不着。
好似欠缺了一点温度。
他想,要尽快把放在萧家的狐皮披风拿过来才是。
次日,早早就有人敲开了萧澜的门,把萧澜请回了萧家。
萧家膳厅里,早膳刚布上,热气袅袅。
萧鹤端坐主位,正在家仆的伺候下用清茶漱口。萧明宇坐在主位左侧,看到他来,有些意外。
“阿澜?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今日不用上朝?”
萧澜步入厅内,先垂眸行礼,“叔父,父亲。孩儿最近身体不适,告了病假。”
萧明宇呀了一声,“上次的病还没好吗?”
上次,也就三天前。
萧澜露出一点笑容,“让父亲挂心了。”
萧鹤转向萧明宇,“一会儿不是要出去采风么?时辰不早了。”
“噢,对,阿澜你多吃点啊。”
萧明宇拿起一个包子,自顾自的吃了。
萧鹤喝了口米粥,“坐吧。”
萧澜随便找了个最近的位子坐下。
一旁侍立的婢女为他布菜,萧澜却纹丝不动。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萧鹤说:“怎么,在摄政王府里呆了几天,瞧不上萧家了?”
“叔父有事,不妨直说。”
萧鹤抬眼,审视着萧澜,“昨夜,摄政王府的事,你可听说了?”
“侄儿昨日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了,北街僻静,不知叔父所指何事?”
萧鹤似笑非笑,“是么?我还以为你和摄政王交情甚笃,还在王府里住着呢。”
“王爷施恩,让我在王府住下,无非是怕西渠生事,如今西渠马上打道回府,我自然就回到住处去。”
萧鹤端详着他。
短短几日,就仿佛换了个人,虽然还有些病气疏离,但眉眼间的神色松动了不少,愈发清贵矜傲,让人移不开眼睛。
萧鹤说:“我听说宫里那位尹侍读,昨夜半夜被拔舌,今早被下了天牢。据说是因妄言挑拨,触怒了王爷,更让皇上深夜出宫,直闯王府。”
萧澜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蜷起,面上却没有一点波澜。
他道:“尹长戚犯下如此大错,以王爷的手段,只是拔舌,算是轻的。”
萧鹤难得认同。
他端碗,又喝了几口粥,才继续说:“只是不知皇上是因为什么事情才如此大发雷霆。”
萧澜不解他话里的试探,笑了笑,“宫里还有叔父打听不到的事?”
萧鹤“哐”地一声放下瓷勺,一旁的萧明宇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在桌上的诗选上。
他一向无心政事,就连用膳时,都要带上些书在一旁看着。
萧鹤拧着眉头,“最近皇上心情不佳,我很少能见到皇上,但最近,皇上对兵部尚书曹知见的态度冷淡了许多,连带着对礼部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萧澜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皇上冷落兵部和礼部,实在是意料之中。
试问有哪一个皇上能够容忍朝廷重臣之间的私下联姻,而且皇上根本不知情?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既是臣民,就应当要遵从主人的意见,请示主人的看法。
可萧鹤不仅没有,还妄图用两家的婚事却阻拦西渠的联姻,那些文臣怎么可能没参他们萧家包藏祸心,想吞兵部势力?
而且,这不是变着法的,在西渠人面前,说顾泯闭目塞听,又或是不被人当回事么?
那会顾泯没顾上,但总有反应过来,秋后算账的时候。
萧澜推开婢女奉上的茶,“叔父真的不知为何?”
萧鹤想当然,“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有小人挑唆——”
话还没说完,对上萧澜清泠泠的目光,他突然明白过来,冷汗落了一身。
他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坐立不安,连早膳都用不下去了。
他焦灼,嗓音发干。
“如今朝局敏感,你身为帝师,又曾卷入西渠联姻风波,行事更需谨慎。”
“皇上昨晚夜闯王府,不是什么好事,你切莫与摄政王过往甚密,惹皇上猜忌,连累家族。”
萧澜微微欠身。
他表情驯服,内心却发酵着疯狂又叛逆的想法。
过密又怎样。
进了他的门,睡了他的床,骑了他的马,又怎么了?
萧鹤不知萧澜心中所想,只颓然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你去吧。”
萧澜起身,先朝沉浸在诗歌中的父亲作揖,再向萧鹤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之前,他回了主院一趟,把那件银狐披风,抱在了怀里。
外头阴阴的,酝酿着一场大雪。
何奚等在门外,见萧澜出来,连忙给他撑伞。
何奚哈了几口热气,打量着萧澜脸色,“咦?公子,你没用早膳吗?嘴唇看着有些白。”
“嗯,我不饿,回去再随便用些就是。”
“好咧,那我给公子蒸几个素包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很快就回到了北街。
推开受潮的木门时,萧澜愣了一下。
“王爷?”
顾玄凛一身朝服未换,轮廓犀挺俊朗,靠着他的书柜,支起一条腿坐着,一旁的夜行压低视线,在小炭炉上煮酒。
故意不做通知,就是想看萧澜看到他的第一反应。
萧澜笑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
“王爷怎么来了?”
顾玄凛示意夜行把桌上的食盒打开,招呼他坐下。
满屋的食物香气中,顾玄凛的视线牢牢地锁着他。
“本王来亲自审问,深夜逃跑的囚犯。”
萧澜垂眸浅笑,主动合拢双腕伸到他的面前,直起的腰身紧致,线条流畅。
“都是萧澜的错,惹王爷生气。”
他挪近身体,肩膀轻轻地碰了碰顾玄凛,语调低缓含笑。
“请王爷务必审个清楚,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