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夜[gb]》遣山舟

23、拍卖场 “沈明冬，

　　江询昭停下脚步。
　　极昏暗的光线中，青年向后靠在桌台上，整个人站得松松垮垮。他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夹着支烟，微弱的橙缓慢上行，白烟腾起。
　　“沈明冬，”江询昭笑，“你能活到现在我还真有点意外。恭喜你。”
　　沈明冬没有继续和她呛，跟着笑一笑：“我也很意外，可能现在还有点惜命了。”
　　江询昭一时没说话，然后她看到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垂下眼睛，掸一掸烟灰，没有抽，只是任由其燃烧，“你是为了压轴拍卖品来的这里吗？”
　　“真巧，”江询昭点头，“我们又是为了同一个东西。”
　　橙红色的火焰碎屑掉落，明灭滚动几下后，悄然熄灭。

　　第一次见沈明冬时，他比现在要狼狈许多。
　　那次拍卖会开设在支流黑市，开市时正赶上江询昭的休假期，她本来只是想到这里逛一逛。
　　看过藏品名单后，她改变了主意——在这之中，有一件她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拍卖会的压轴藏品，但对她来说很重要。
　　一条项链，吊坠是天然晶石雕刻成的鸥鸟，来自被毁灭的U-179号流放星球，持有者是匿名的私人收藏家。
　　项链完全是由晶石雕刻，晶石的颜色恰到好处，刚好有红白黑三色；吊坠带有一定的精神力，靠近就可以感知到。
　　最重要的是，江询昭曾在任务材料中，看到过有关这只鸥鸟的涂鸦笔记，但她一直没有破译出，这只鸥鸟到底意味着什么。

　　拍卖会开始前，江询昭照例探查整个黑市，在脑中搭建大致的地图，规划不同情况下的应急路线。
　　这时，她突然感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力波动，而且是交缠的精神力。
　　黑市附近经常有这种事情发生，江询昭已经见怪不怪。
　　——或者说，在这种地方，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她无意冒犯，但有些地方不得不勘探，于是她特地减轻自己的存在感，打算悄无声息地走过这一段路，再去继续探查前面。
　　正在此时，背后忽然传来破空声，江询昭迅速催动精神力，生生拦下了一枚子弹。

　　紧接着两声枪响，两发带着精神力的子弹再次向她飞来。
　　她两个闪身避过进攻，将精神力等级提到最高，完全展开精神力场，搜寻着对方的所在。

　　对方没有尽全力躲避，很快就被江询昭找到。
　　见江询昭走入房间，他催动精神力，“嘭”一声将门关上。
　　随后，他摘下全息屏面罩，跨过地上失去意识的alpha，一步一步走到江询昭面前，问她，能不能给他一个临时标记？

　　绝大多数黑市，都不允许处在易感期的人进入。
　　但这个人要的并不是抑制剂，而是临时标记。
　　也就是说，很可能他的腺体处在异常状态，抑制剂已经不起作用，必须临时标记才可以。
　　那么他为什么不接受那个S级alpha的临时标记？从刚才纠缠的情况来看，两个人的适配度还挺高的。
　　扫了一眼地上那人的积分，又看了一眼青年的积分，江询昭心下了然。

　　大概还是想以搭档、或者伴侣的身份，与人结伴同行。这样可以蹭到高积分才能进入的拍卖座区，万一惹出什么意外，还能有人垫背。
　　所以他是有意而为。

　　彼时江询昭还在特别行动处，算得上有家可归，身上喷了精心挑选的草莓牛奶人工信息素，背包里背了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物件，有不少都是危急时刻真的能派上用场的。
　　她心情好，就没走，从背包里摸出来一个信息素抑制贴，在对方眼前晃晃：“我不标记你，不过这个对你或许有用。”

　　在黑市，信息素抑制贴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不同于信息素抑制剂的从源头阻断，信息素抑制贴更多是隔绝信息素的散发。
　　而由于明面上信息素抑制贴是被禁止生产和制造的，而且其制作原理非常复杂、对流程的要求非常严格，所以在黑市上，它的出价变得很高。
　　与此同时，它现在还没有实现量产，所以供货量极小。
　　由此，就造成了有价无市的现象。

　　沈明冬明显有些惊讶：“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你不必问了。”
　　他盯了她片刻，自嘲一笑：“我要是能买得起，我就不至于在这里低三下四求人了。”
　　“我不缺钱，要不你给我讲点故事吧，”江询昭随口说，“不如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我讲什么你都信吗？”
　　江询昭上下扫他一遍：“你能讲得让我看不出破绽，我就信；否则就不信。”

　　沈明冬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那换一个。我帮你拍一件藏品？”
　　江询昭笑了：“说谎或者编故事对你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那你至少要告诉我你叫什么。”
　　“沈明冬，”他很快地说完，问，“你想要什么？我无论怎样都帮你拿到。”
　　“也可以，”江询昭点头，“我要那件鸥鸟项链。”
　　“巧了，我也是，”沈明冬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让给你。”

　　最后，两个人谁都没有通过拍卖渠道拿到那条项链。
　　明明不是有名的拍卖品，价格却开得太高，江询昭不得已只好放弃。
　　另她意外的是，拍卖会结束后，沈明冬不顾江询昭的阻拦，直接飞上去追上买家。
　　一番激战，硬生生把鸥鸟项链夺了过来。
　　江询昭不放心，到底还是没有直接走，就在一开始他们遇见的地方等着。
　　果然不久后，沈明冬回来了，满身的灰混合著血痕，整个人弄得一身脏。
　　他栽在江询昭面前，但把项链捧起，递给她。
　　递来时，那条项链的盒子已经不知所踪，链条上还沾着血迹。

　　“你…”江询昭皱眉，“既然这么想要，就带走吧。”
　　“我不一定能活多久…”沈明冬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说，“交给我太危险了，既然它对你也很重要，那就交给你保管吧。日后如果有再相见的时候，你再把它给我。现在你从暗道走吧。”
　　“那你呢？”江询昭问。
　　“我啊…”沈明冬揭下全息屏面具，换一个新的，扶着墙壁，一点、一点站起来，“过几天，还有下一个黑市要赶的。还可以撑住。”
　　最后江询昭给他留下了足够量的应急药物，就从暗道离开了黑市。

　　拿到项链后，江询昭也怀疑过，这条项链是不是被换掉的假项链。
　　但项链的精神力确实和传言中一样，成色和质感也非常好。
　　江询昭对他的行为更加感到疑惑。
　　后来她的疑惑消解了一些——在此之后江询昭还去过几次黑市，也再次遇到了沈明冬，他戴着同一套显示屏，每次都和不同的人站在一起，见到江询昭没有上前相认。
　　拍卖中，不会特别留意什么，出价也很随意，只要高过某个价格就立刻停下。
　　这就是并不真心想要。

　　他可能只是在探查情况，或是在等。
　　等真正重要的东西出现。
　　而那条项链，被江询昭留在了特别行动处，大概很久都不能再见天日了。

　　想到这里，江询昭的声音带些歉意：“上次你已经还清了。只是那条项链，我暂时还没有办法给你。”
　　“没关系，”沈明冬轻声道，“以后不一定会用到，所以没关系。如果能帮到你就好了。”

　　“你在查什么？”江询昭问，“或者说，你在为谁做事？”
　　“不为谁，我为我做事，”沈明冬顿了顿，反问，“你也在查精神力实验的事情吗？”
　　江询昭叹气：“原来这么多人都在查——是啊，我也在查。这么说，我这次应该直接把你扔在这里。”
　　“早知道这样，我应该撒个谎才对。”

　　沈明冬站直，摁灭了烟头，半晌才说：“你能再帮我一次吗？我有个街区的地图，知道一条可以向上的暗道。另外，如果我拿不到，我会帮助你拿到，和上次一样。”
　　“这么信任我？”
　　“是啊，”沈明冬翘起唇角，“你面善，像个好人。”
　　他都没有看过她的真容。江询昭没信他的话，但她还是摸出来一个抑制贴丢给他：“贴上，然后带我去看看那条暗道吧，我去外面等你。”

　　再见面的时候，信息素的气味已经完全消失。
　　“走吧，”江询昭说，“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条密道。”

　　把整个地下街区都探了大概后，二人一同进入黑市，往拍卖会场去。
　　这个时间还不是进场的高峰期，拍卖会场里的人也稀稀落落。由于江询昭的几分比较高，他们得以坐进二楼的雅座，雅座有桌台和软椅，两人一间隔开。
　　坐定后，江询昭首先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整个拍卖场一共分了三层，一层是比较密集的座椅，前底后高：二楼的楼层更高，在沿着拍卖场的墙壁建起的平台上，台下的风景可以一览无余；三层是全封闭的，里面有工作人员，时刻监控着整场拍卖会。
　　江询昭又研究了一阵房间的设备，最后发现——
　　本来应该有单向玻璃的二楼，在此处居然没有。

　　单向玻璃在拍卖会中被经常使用。通常来说，在二楼的人积分更高、实力更强，就越容易拍下昂贵的展品。然而有些人不希望自己的行踪被知晓、不希望受到可能的伤害，加上之前发展时期的种种混乱，很多拍卖会场都安装了单向玻璃，
　　即二楼区的人可以看见外面，但看不清里面分毫。
　　但这里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她可以直接看到对面坐着的来着，当然对面也可以清晰地看到她。

　　“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江询昭指一指天花板，“看这里的宽度，本来应该给升降单向玻璃留了位置，但这个口被彻底封死了，所有人都是完全暴露的。”
　　“哦——那还是挺危险的，”沈明冬抬头看一眼，语气几分漫不经心，“如果遇到不好对付的竞拍对手，就能当场灭口了吧？”
　　他拿起桌子上的骰子，随意扔起，同时问江询昭：“你带了多少星币？”
　　江询昭诚实答：“最多可以出到五百万。”
　　“这一年挥霍了这么多？”沈明冬挑眉，“单论出价，你都高不过我。”
　　“确实不是一定要拿到。只是来凑一下拍卖会的热闹，知道大致去向就好。”
　　“你啊，”沈明冬弯眸，“你都不考虑直接劫走吗？花费零元就能带走，多实惠。”
　　“没活够，”江询昭说，“之前麻烦日子过多了，现在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沈明冬遗憾道：“没意思…利刃不磨的话，也会生锈的。”

　　江询昭想着他的话，一时有些感慨。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到最后唯一一个和她新旧身份都有交集的，竟然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最后她问：“那你呢？这半年磨了这么多次刀，有什么长进吗？”
　　“有的，”沈明冬认真答，“之前我自爆只能炸垮旁边一圈，现在如果我自爆，可以把整个拍卖场都炸得塌掉。然后这里会成为一个传闻，很多真相都隐瞒其中，留下的只有猜测和幻想…”
　　“那还是不要自爆了，”江询昭两指拿起停在“3”的骰子，也丢了一次，“不过你的腺体还撑得住吗，真的不去做手术？”
　　沈明冬叹一声：“撑不住也没什么办法。如果能活过今年，我就去做手术吧。”
　　江询昭没再往下问。

　　桌面上地骰子悠悠地转，停在了“1”。
　　两人一齐看去。
　　“比我运气还要差点啊…。”沈明冬感叹。

　　之前在黑市执行任务时，江询昭也和黑市的人产生过交集。
　　能力出众、追求与特别行动处相符的人，她就招揽进去，有的进了智囊团，有的成了外援；身世悲惨、不得已成为拍卖品的人，她就把人想办法救出来，塞一点钱、给一个蓝星的地址，让他们重新开始生活。
　　而沈明冬是个特例。
　　对话间江询昭也试探过，但他答得滴水不漏、废话连篇，回避了大部分关键问题。
　　江询昭就收了招揽的心思。

　　随着时间向后推移，参加拍卖会的人越来越多，整个场馆逐渐被坐满。
　　江询昭安静坐着，目光扫视全场，观察着场内人的衣着、全息屏符号、积分。

　　在他们的正对面，坐了一位裙子繁复华丽的人，她身边站着一位同样衣着华丽的男子，此时正向她微微躬身，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那男子温柔地笑起来，乖顺地点头。
　　像主仆。

　　左边房间，坐的是一群衣着简单干练、十分正式的人，都带着同一款式的基础全息屏面罩。一群人也不交谈，只是各自环视着整个环境，看起来非常警觉。
　　像某个组织带着任务的行动队。

　　房间右边，只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稍宽松的黑色风衣，坐得笔直，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他也在探查环境，江询昭观察他的同时，他的目光也扫过来。
　　江询昭愣了一下。

　　这个人的身形和习惯性的坐姿，与谢知恒的非常像。
　　隔了一层面罩，再加上相隔非常远，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肆无忌惮，就在对面多停留了一阵。
　　可能只是相像而已，不然这巧合也太多了些。

　　她正想着，身旁有声音传来：“在看什么？”
　　“没有，”江询昭否定，“在想事情。”
　　“我看你一直盯着对面那间看，”沈明冬说，“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次来的人比预期中还要多，”江询昭岔开话题，“看来这次的藏品不一般，消息传播的范围也广。”
　　沈明冬应一声，没再说什么。

　　紧接着就到了拍卖会正式开始的时候。
　　主持人登台，说了一些花哨的开场白，紧接着就是正式的拍卖时间。拍卖品的数量很多，前期有药品制作原理、稀有武器零件、晶石、特效抑制剂等等。
　　但总归没什么太有新意的。
　　即使这样，拍卖品也都有了归属。
　　紧随其后的，就是本次拍卖的压轴藏品。

　　江询昭在来之前预想过它的样子——或许是一个小磁盘，或许是一个装着小磁盘的保险箱。
　　却没有想到是个工艺品。
　　“下面参与拍卖的，是来自旧时代的工艺品。工艺品的设计来源于旧时代‘树之母’的神话传说，选材上乘、工艺考究，整体形态兼具端庄与灵动，是观赏和保值的不二之选。……下面开始拍卖。”
　　江询昭与沈明冬对视一眼，先开了价格。

　　“一百万。”
　　紧接着楼下就有人举牌：“三百万。”
　　出价的人很多，价格开始水涨船高，很快要到五百万。
　　江询昭再出价：“五百万。”
　　这就是她能给出的全部了——是她的预算，也加上了薄青资助她的部分。
　　同时她也可以断定，能被这样激烈争夺的东西，必然不仅仅是一件精致的古董艺术品。

　　“七百万。”旁边的沈明冬开始报价。
　　知道自己已经毫无竞拍成功的希望，江询昭放松下来，静静观察着场上的风向。整个拍卖场都热闹起来，价格还在不断向上飙升，很快就到了一千五百万星币。

　　“三千万星币！”
　　对面房间的人举起标价牌，把价格又向上翻了一倍。
　　场上静了几秒。

　　紧接着，对面偏右房间内的黑衣人，不紧不慢地举起了竞价牌。
　　“六千万星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