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夜[gb]》遣山舟

14、植物园

　　那是一个来自三年之前的帖子。
　　时隔许久，帖子中不少内容都变成了“由于违反论坛规则，相关内容已被屏蔽”，还有些回复的ID变成了“账号已注销”，好在主贴的内容还在。
　　江询昭一楼一楼地看下去。

　　发帖人：初始ID36548302
　　发帖时间：983年8月6日
　　关于最近讨论声很大的凫山事件，想必论坛中的大家都有所耳闻。官方通报的消息是真实的，科考队的成员最后都被成功找到，并且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但我这里要提出一个疑问：该怎么确认这些人就是原本的那些人、或者怎么驳斥“这些人并不是原本的那些人”这样的猜测？
　　之所以提出这样的疑问，是因为我也参加了那次考察活动——不是以考察队员的身份，而是以凫山原住民的身份。这次考察活动整个过程都疑点重重，下面我将大略梳理一下整体出现的几个疑点。

　　今年开春，我的高中同学突然联系我，说她的工作单位正研制一款修复愈合相关的药物，可能会用到相关的植物提取物，所以申请了凫山的科考申请。
　　她说她对山里的情况不是很了解，问我可不可以与她同行。
　　我自小在凫山长大，后来凫山被管理局收归，我才和家人一起迁出。我说，当然没问题，刚好我今年还有一个周的年假，可以提供一些简单的方向指引。
　　凫山这个地方我算得上熟悉，除了凫山上的封锁区。

　　说是封锁区，不过是拉了几根警戒线、列了几个牌子，没有看守，也没什么强制性制止的措施。大概是因为有关封锁区的传言太多，代代相传、代代警戒下来，从我记事到我搬离期间，还真没人去过封锁区，也没有人在封锁区出事。
　　可是这次——我们误打误撞闯进了封锁区。

　　江询昭一目十行地看过了剩下的内容，终于看到出现异常的地方。

　　回复人：初始ID36548302
　　回复时间：983年8月9日
　　又梦到那天，睡不着，醒来继续记一点。
　　最早出现意外是在第三天晚上，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打算在天黑之前扎营，但突然下起了雨，而我们所在的地方恰巧是不太适合在雨天扎营的地方。
　　商量之后，队伍决定再向上攀爬一段，再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停驻。
　　可是再往前就是封锁区，也没有路了。

　　我提出反对意见，同队的另一个人却说，这里的警戒线都褪色了，破破烂烂的，一看就很久没人管；加上进山守则里虽然提了封锁区，但也没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可能就是无关紧要的习俗规则，偶尔违反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我本身对规则就将信将疑，就没继续反对这个提议，跟着到警戒区扎营了。

　　那是一片林地中相对宽敞的地方，我们一队共七人，留了一人守夜，其余的两人一顶帐篷，当时大家都没有特别紧张，和一次平常露营没什么差别。
　　我和科考队的成员同住一顶帐篷。我睡眠向来比较浅，加上夜晚在封锁区，一直没睡踏实，只是躺在那里闭着眼。
　　后来就进入到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
　　我意识到有人好像在看我。

　　明明是封闭的空间，空气没有流动，很安静、风声雨声都没有，可越是这样，那种感觉就越鲜明。
　　我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眼前、耳畔全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漆黑的虚无，而在我直觉的反馈中，我的上方存在一个人、或者一个什么东西，正在不知道离我有多远的地方，注视着我。
　　我开始不知道该如何行动，理智告诉我不要轻举妄动，可这样的想法让我愈加明确了自己的四肢所在，身体不受控地产生想要动起来的冲动，浑身的寒毛都炸起来，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发抖。

　　要睁开眼睛吗？
　　可是睁开眼睛的话，一切就都将会变成既定的事实。

　　看到这里，江询昭陷入沉思。
　　精神力在感知外界时，可以作为人自身存在的一种延伸，帖主描述的这种情况，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精神力先于身体，模糊地觉察到了还有其他的存在。
　　这个帖子本身文字量巨大，江询昭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将帖子和回帖大致看完。
　　她记下几个关键信息，又想了想，还是把整个帖子录制留存。
　　作为本地存档，不但可以留下痕迹，而且被篡改的可能性要大幅减小。

　　抢到的入园时间点不同，但不管怎样四人还是都抢到了票。莫听鸿和蓝柏在一点钟，宋缘在两点钟，江询昭的时间点还要迟一个小时，三点钟，也是可以入园的最晚时间。
　　他们留出的时间是一天一夜，当天一早出发，下午赶早进入绿园，晚上随便找个地方住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回到蓝星学院。
　　几人商量好，到时先到的先逛，最后终点再一起汇合。

　　从蓝星学院到凫山，需要浮空列车转大巴。
　　浮空列车是建立在浮空轨道上的列车，兼具高速行驶与高处观景的优点。列车内相当宽敞，所有的座位都是软座，有的车厢是完全的单人座，有的车厢是二人连排座，有的车厢则是软沙发两两相对，中间有一张小桌子。
　　一行四人，刚好够坐一组。

　　蓝星学院的位置本身就相对偏僻，凫山及周边地带的开发程度也并不高，因此一路上有大量的、连绵不绝的山地和林地。
　　早秋还尚未到落叶的季节，从浮空列车的车窗外看，满眼尽是苍郁的、浓淡不一的绿。
　　列车沿着轨道攀升了一段，蓝柏坐在江询昭对面，随着列车的加速，顺势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晕车吗？”江询昭问他。
　　蓝柏睁开眼睛，摇头，声音发虚：“不严重，只是刚刚被晃了一下，有点没缓过来。”
　　“是不是坐浮空列车比较少，”坐在他身边的莫听鸿偏头看他脸色，“不过你是蓝星皇家学院毕业的，到山上科考实践的时候应该经常坐吧？”
　　“真不晕，”蓝柏弯弯唇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浮空列车和大巴车都坐过，没关系的。刚才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很早就听说皇家学院的实践机会很多，”江询昭接上，“凫山之前也是个很有名的实践基地，你们学院当时有没有小组来过这里考察？”
　　蓝柏有些无奈道：“可能有吧，我不是很清楚，但这里肯定是个很有意思的科考基地。当年我所在的小组去的是一个热带山地，我在那过了六个多月与世隔绝的日子，回来之后几乎都适应不了充满高科技的人类社会了。”
　　“我还没有去过热带呢，”宋缘听到这里起了兴趣，“有没有故事讲给我们听听？”

　　江询昭留了点注意力，一边听蓝柏讲原始村落的种种习俗，一边思考蓝柏所说的可靠性。
　　蓝星皇家学院曾经是只有贵族后裔才能进入的学校，后来被联盟局收归，开始并不限制招生的出身，但是选拔标准较为严苛。
　　因而皇家学院毕业的学生，一般不是天赋异禀就是非常努力，再者就是出身显赫。
　　特别行动处就有一个她的熟人，出身于蓝星皇家学院——当然不是正规的毕业生，而是因为违反校规被除名的学生。她在黑市执行任务的时候认识的那个人，斗智斗勇了好几天，最后她连人带资源都领回了特别行动处。
　　那人曾经和她说过，每一届皇家学院的任务执行结束后，都会有在学院内部公开的总结报告会，也会留存一份执行记录。

　　江询昭想，她需要得到一些蓝柏在皇家学院的信息，尤其是关于时间的信息，执行记录也好、任务记录也行。
　　时间线上空缺的节点，也许会为那些直觉上的猜疑提供肯定或否定的证据。

　　余下的路程在聊天中显得很短，抵达绿园后，蓝柏和莫听鸿先行入园，宋缘和江询昭由于不在一个时间点，所以排在了不同的队伍中。
　　人群密不透风，来自山间的风吹不进来，让凉爽的天气平添几分燥热。
　　巡查队有不少人，此时正全副武装地绕着人群巡逻，防止发生信息素暴动。
　　队伍一点一点缩短。

　　时间接近三点钟时，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阴云密布起来，天色呈现出本应出现在更晚时刻的昏暗。
　　江询昭跟着吵闹的人群，进入到第一个展馆，也就是精神力疗愈植物所在的温室。

　　温室整体高约十米，尖顶，由白色的骨架和透明的玻璃构成，显得十分规整。此时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自内向外看时看不了太真切，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绿。
　　温室尽头是一棵被栅栏圈住的古树，古树的高度几乎到顶，枝叶繁茂，衬得围观者愈加渺小。在树干处，攀附着细碎的嫩绿，江询昭走近之后才看清，这是一种藤蔓植物。
　　藤蔓植物的茎很细，叶子类似三叶草的小叶，颜色是高饱和的、接近于荧光色的绿。此时它密密地缠绕着树干，柔软的茎一路上行，最终隐没入古树层层叠叠的枝叶中。
　　果然有精神力。
　　江询昭铺展开自己的精神力，在围栏处探测了一下，那里的精神力等级大约在B级，远超过一般植物所携带的。

　　展厅之内还有几个高约三米的钟罩，这便是精神力疗愈的体验场地。
　　钟罩的内壁几乎被植物的藤蔓和细小的叶子攀满，不知道是主动还是外力催动，植物的茎和叶似乎还在微微颤动，像是跳动的脉搏。
　　每个钟罩前都排有长队，游客们在钟罩前短暂站立，又离开。
　　江询昭观察了一下，第一个队伍过去了三十多个人，才有一个人成功进入了钟形罩。
　　她也加入了队伍。

　　由于前面的人都没有成功进入，队伍移动得很快。
　　江询昭站在巨大的钟形罩前，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向那株巨大的植物伸出了右手。
　　藤蔓植物一动不动——这本是植物的正常状态，可江询昭无端生出一种“被审视”的感觉。她压制住本能向上提升的精神力，欲收回手离开。

　　这时，从钟罩侧面的小窗口内，忽然伸出一条细细的藤蔓。
　　那藤蔓的触感极软，它轻轻落在她的指尖，虚虚打了个卷，温柔地缠住。

　　是许可，也是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