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旎港之夜》叹霜

66、入住

　　“谢谢。”祝沅的声音有些干涩，看着管家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对方的动作流畅而恭敬，仿佛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都是应该的，太太不用客气。”管家微微欠身，而后引着她穿过徐家老宅门厅。

　　“等您和先生正式举行婚礼后，您就是这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就好。”

　　祝沅微怔，不觉念着：“太太？”

　　她实在无法快速适应这个新身份，被对方如此自然地称呼为太太，多少有些不习惯。

　　管家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仅凭这一星半点的反应，便已经大致猜对方心中所想。

　　他立刻放缓了脚步，语气更加细心体贴，怀着歉意问道：“一个月后，就是您跟先生的婚礼，为了避免之后再改换称呼的尴尬，所以我冒昧这么称呼您，想必……您不会介意吧？”

　　“不会，怎么称呼都行。”她就是没想到这个消息传得这么快。

　　接她回来的司机虽然没称她为太太，但态度恭敬地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徐家的女主人。

　　不过这些全都要归功于徐知礼，是因为他足够在意，又态度坚决，所以他身边的人才恭敬有礼。

　　管家笑了笑，语气似乎放松了一些：“您比想象中的平易近人些。”

　　“啊？”这话勾起了祝沅一丝好奇，“那在见到我之前，您想象中，我该是怎样的？”

　　她之前从冠荣跳槽去对家集团的事迹，即使是徐家老宅的佣人也有所听闻。

　　所以，管家想象中的祝小姐，可能更偏向于恃宠而骄和离经叛道。

　　除了管家，在见到她之前，徐家其他人对她的印象其实并不算好。

　　当然，这些心底的揣测，管家不会一五一十地回答，他只是讲：“从照片上看，以为您并不好相处……”

　　照片？是她的照片？

　　祝沅不记得自己有在徐知礼这里留下过照片。

　　见她有些诧异，管家解释道：“是在先生书房里看到的，一张您和先生的合照，您穿着硕士服，是在毕业典礼上吗？先生很少在书房放私人照片，所以印象比较深刻。”

　　祝沅这才想起来，是毕业典礼那天，顾悦巧合下拍到的两人合照，这大概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没想到……他竟然还留着。

　　“是毕业那天。”她确认道，语气平淡地补充，“不过不是刻意拍的，是朋友抓拍的。”

　　管家了然地点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理解：“我猜到了。照片上，先生像是要给您送花，不过您没接，而且看上去很严肃，像是要拒绝……所以我才会先入为主，以为您可能不大好相处。”

　　“原来是这样。”

　　“不过只是未见到您之前的猜想，做不得数。”

　　提起这个，祝沅忽而问：“没记错的话，上次跟您见过一面？”她不太确定地说，语气客气而疏离。

　　深究起来应该是见过的，在徐敬荣的葬礼上，但如今已经过去了数月。

　　管家有些惊喜地讲：“的确见过，没想到太太还记得。”

　　“您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祝沅换了个话题，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那些透着年代感的装饰，轻声问道。

　　管家有些感慨地回答：“是的，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老爷过世后，我本来打算跟先生辞职……但先生挽留了我，请我继续打理老宅，还给涨了薪水。先生念旧，待人宽厚，所以我就留下了。”

　　徐知礼是个念旧的人，以前跟在徐敬荣身边的人，除了留不住的，能留下的他几乎都留下来了。

　　徐敬荣过世这么久，老宅几乎还是以前的模样，连摆件都没换过，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长辈才会喜欢的物件。

　　“吱呀——”一声，一扇厚重的实木房门被管家推开。

　　“这是先生的房间。”管家侧身让开，介绍道，“先生吩咐了，以后您就住在这里。”

　　房间宽敞而整洁，采光极佳，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与门外的复古风截然不同，显然这是按照徐知礼的喜好装修的。

　　不过出人意料地是，角落里新置了梳妆台，衣帽间也被腾出了大半。

　　“好。”祝沅坦然接受，既然已经决定结婚了，住一间房，睡一张床……这些都是迟早要面对的事情，此刻再扭捏纠结，反而显得矫情和多余。

　　管家想起什么，特意提醒道：“隔壁那间，之前是老爷房间，现在锁着，先生吩咐了谁都不准进去。”

　　“嗯，明白了。”

　　祝沅大致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周承辉的身影，便问道：“您有见过一个叫周承辉的小朋友吗？”

　　昨晚，徐知礼明明说他在老宅，可从进门到现在，祝沅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难免担心起来。

　　管家看了眼时间，回答：“小少爷去学校了。这个时间点，应该快放学了，等下司机会准时去接他回来。”

　　“学校？”

　　“是，先生已经为他联系好了学校，所有入学手续也都办理妥当了。今天是他第一天正式上课。”

　　“这样啊……”祝沅心下稍安，却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太晚餐想吃些什么？有什么偏好的口味或者忌口吗？”管家忽然问起这个。

　　她记得早上徐知礼说自己晚上有应酬，大概率是不会回来吃饭了。于是她回应道：“都行。”

　　“好的。”管家颔首，“那太太您先休息一会儿，整理一下行李。等晚餐准备好了，我再来请您。”

　　“好，辛苦了。”

　　管家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祝沅一人。她打开行李箱，开始将里面不多的个人物品一件件拿出来，寻找合适的地方放置，动作有些缓慢……

　　最后，只剩下一个纸张泛黄的笔记本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置，因为笔记本里，还夹着几张重要照片。

　　她环顾四周，却不知道放在哪里比较保险。

　　已经习惯了对陌生的环境时刻保持着戒心，哪怕这是他的地盘，这几张照片是她为数不多的重要东西，必须藏起来才能安心。

　　目光掠过衣帽间、床头柜、抽屉、床底……最终，落在了那张崭新的梳妆台上。

　　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摸索着抽屉和台面的接缝处。最终，她发现了一个薄薄夹层。这里……应该足够隐蔽。

　　想来，他一个大男人，应该也不会无聊到去翻动这些属于女人的妆奁私物。

　　到了晚饭时间，刚好周承辉也回来了。

　　巨大的长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中西合璧，荤素搭配，汤品、点心、水果一应俱全，精致得如同宴请贵宾。

　　祝沅在餐桌前坐下，看着这满满一大桌足够十个人享用的美食，一时有些咂舌，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管家贴心地询问：“太太，是晚餐不合胃口？”

　　不是不合胃口，而是太多了。仔细数数，不算汤、果盘和甜品点心，光菜品都有十个，就算是一场中小型的宴会也没这么大的场面。

　　祝沅委婉道：“如果徐先生不回来用餐的话……其实不用准备得这么丰盛，我和小辉吃不完的。”

　　管家微笑着解释：“因为今天是您入住的第一天，厨房还不了解您的具体口味和喜好，所以厨师就把他比较拿手的菜式都做了一遍，想让您都尝尝。等之后摸清了您的偏好，就会根据您的喜好来安排每日的餐食了。”

　　管家顿了顿，忽而想到徐知礼的话，补充道：“不过先生也说了，您的一日三餐必须准时，且营养均衡，所以如果有某些食材您不喜欢，为了健康考虑，厨师可能偶尔还是会做给您吃，但会注意烹饪方式，尽量让您能接受。”

　　祝沅急忙道：“没关系的，我真的不怎么挑食，什么都吃。”

　　“这样就更好了。”管家的眉心松了几分。

　　话音刚落，宅门被自外面打开。

　　“沅沅姐，你终于来了！”

　　一个兴奋的、略带沙哑的童声响起。只见周承辉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一把将肩上那个印着名校Logo的书包随意甩在昂贵的沙发上，兴冲冲地跑过来。

　　他挥舞着挖过煤似的小黑手，兴高采烈地朝着祝沅扑过来，看样子是想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祝沅一惊，连忙从餐桌边的圆椅子上站起身，连连后退数步。

　　虽然她没什么洁癖，但这小子的手也忒脏了。

　　她已经躲开了几步，再躲就不礼貌了，关键时刻，多亏了管家出手解救。

　　那双脏兮兮的小手还没碰到祝沅的衣角，就被管家半路拦截，领着他的衣领捉去卫生间清洁干净。

　　“小少爷，先把手洗干净，换身干净的衣服，再用晚餐。”

　　“哦！”周承辉乖乖把黑乎乎的小胖手放进水池，转而听祝沅问：“怎么弄得这么脏？”

　　不止衣服上，连他丢在沙发的深色书包带子上都能明显看出黑手印。

　　周承辉想起，入校第一天，他撺掇着班里的好学生逃课玩泥巴，被老师抓回去威胁叫家长的事情，没好意思实话实说，就撒谎道：“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摔哪了？受伤了吗？”祝沅有些担心地问，除了担心他受伤，也担心他被同学欺负。

　　毕竟他之前一直待在福利院，徐知礼送他去读的学校想必不是普通学校，里面的孩子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不好招惹。

　　周承辉连忙回答，“没有没有——”怕祝沅不信，他特地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表示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嗯，如果有谁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直到此刻，或许全世界只有周承辉那位头疼不已的新班主任，才会觉得班里来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刺头”。在祝沅眼中，他依旧只是个胖乎乎，有些可爱的小学生。

　　当然，这种印象并没有持续太久。

　　没坚持一周，当祝沅被学校紧急电话叫去面谈时，她才目瞪口呆地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管家带周承辉换好衣服，校服被丢进了洗衣机，很快，洗衣机里传来细微而规律的咕噜噜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