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旎港之夜》叹霜

51、养病

　　“你倒是挺大方……”

　　傅言钦骄傲且自信地讲：“没办法，本少爷讲义气，也就这点优点了！朋友嘛，讲的就是个情分！”

　　祝沅笑笑，不再讲这件事。

　　两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气氛轻松了些。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顾影自怜道：“唉！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帮不上徐总什么忙就算了，还总给他添麻烦……这次又住院，他心里烦着老宅的事，还得操心我，挺内疚的……”

　　傅言钦被她先前几句糖衣炮弹迷惑，再加上被她的“精神病”惊到，担心她又抑郁起来。

　　此刻听话讲话都没过脑子，他脱口而出：“你这点麻烦跟徐家老宅比算什么？”

　　看来这事他也知道，所以徐知礼就只瞒着她。

　　祝沅试探着讲：“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帮到徐总？哪怕一点点帮助也是好的……”

　　傅言钦劝她：“你还是省省力气吧，我大哥都解决不了的事，你又能做什么。真不知道徐明远在哪儿弄到的遗嘱，徐爷爷离世前意识还清明着，怎么可能把老宅交到这种人手里？这不是明摆着……”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为徐知礼打抱不平，祝沅却捕捉到了关键点。

　　所以是徐明远弄到了遗嘱，关于老宅的归属问题。

　　这是徐知礼八岁以后长大的地方，也是徐敬荣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可想而知，老宅对于徐知礼的重要性。

　　徐明远在徐家这么多年，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是猜准了老宅对徐知礼的重要性，他用老宅做要挟，是想要得到什么？

　　要钱？要权？还是要徐知礼退出冠荣？

　　祝沅的声音冷静下来，问道：“他们要怎么做？是要把老宅转手卖了？还是毁了？”

　　“毁？” 傅言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屑，“徐明远还没这个胆子……”

　　话至此处，他猛地刹住车，终于彻底反应过来，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带着被戏耍的羞恼：“好啊！你套我话是吧！”

　　搞了半天，徐知礼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

　　“傅大少，”祝沅的声音立刻切换成一种带着安抚和“同谋”意味的诚恳。

　　“您消消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您觉得还能瞒得住我吗？反正我已经知道了大概，您就大发慈悲，行行好，把剩下的告诉我吧？我保证，绝对绝对不会出卖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傅言钦也是服了，叹气答应：“那好吧。”

　　他继续讲道：“徐明远那个王八蛋，竟然狮子大开口！要我大哥转让手中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不然就要把老宅转卖掉。”

　　等拿到了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徐明远便会成为冠荣的第一大股东。对于这种股权分散的上市公司，他拥有这么多股份，就相当于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即便到时徐知礼仍旧可以留在冠荣的管理层，却会受制于徐明远。

　　不过徐明远想当这个皇帝，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

　　以她对徐知礼的了解，哪怕留不住老宅，为了冠荣的未来，他也绝不会答应这个条件。

　　祝沅问：“徐明远……找到下家了？”大概是因为担心，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之前没有……”傅言钦讲：“你也知道，就算是港城有头有脸的人，也没几个敢得罪徐家。我大哥不松口，谁敢轻易接这个烫手山芋。不过现在……”

　　他咬牙切齿地讲：“该死的梁家要从徐明远手中买下老宅，还扬言要拆了盖码头！”

　　“老宅那地方离深水港十万八千里！盖个扑街的码头！这不是赤裸裸地在羞辱我大哥吗？”

　　祝沅也当这是句玩笑话，转而问：“那遗嘱呢？有没有可能从这里入手？”

　　不会平白冒出一份遗嘱来，为什么没有可能是假造的呢？

　　傅言钦讲：“已经做过公证了，流程上看着没什么大问题。两名见证人身份也符合要求，虽然其中一个据说移民国外，暂时联系不上详细核实，但公证处那边手续是齐全的……”

　　傅言钦顿了顿，严肃地讲：“这一次明显是冲着我大哥来的，徐爷爷去世都多久了？这份遗嘱为什么现在才冒出来？我怀疑徐爷爷还在世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布局了，现在觉得时机成熟，才……”

　　祝沅了然，“那么……现下进展到哪一步了？”

　　“还在过户中，手续没那么快办好，应该是大哥找人干预了，动用了些关系，暂时卡住了流程，一时半会儿老宅还没那么容易到梁家手里……”

　　——

　　夜晚，几乎是相同的时间，熟悉的脚步声在病房外的走廊响起。

　　祝沅躺在病床上，半眯着眼睛，却能清晰地听到外间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依旧是不厌其烦地向护工询问她今天什么时候醒的，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睡了多久。

　　对于护工的汇报，徐知礼偶尔简短地“嗯”一声，算作听进去的回应。

　　祝沅躺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病房外似有似无的，如同家长和幼稚园老师一般的谈话。而她就是那个被严密“监护”着的、不大省心的幼稚园小朋友。

　　一丝微妙的感觉滑过心头，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一丝被珍视的暖意。

　　过了会儿，护工离开，病房门被轻轻带上，病房内平静下来，只余清浅的脚步声。

　　徐知礼走过来，看见她双眼放空地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诧异地问：“看什么呢？”

　　她认真的回答：“灯旁边……有只小飞虫。”那只若隐若现的小飞虫正在一次又一次徒劳地、固执地尝试扑向那盏灼热的灯。

　　原来不是只有飞蛾才会扑火，更为渺小的飞虫，也会为了那一点虚幻的光，奋不顾身。

　　徐知礼显然不大理解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对她这种“无聊”的观察也不感兴趣。只是用掌心温柔地缚住她的双眼，讲：“盯着灯看这么久，眼睛会不舒服的。”

　　祝沅移开他的手掌，目光终于回落他脸上，“徐总，” 她看着他，直接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徐知礼没理她，自顾自地脱下剪裁精良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驾轻就熟地掀开被子一角，看这架势是又要借半张病床休息一晚。

　　祝沅无奈地挪动身子给他腾出地方来。

　　他刚躺下，就熟稔地将人捞入怀里，而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他贪心地想，如果每天晚上回来都可以这样和她一起入眠就好了……

　　不过，祝沅没有老实多久，她突然出声，小声地自言自语：“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徐知礼依旧闭着眼，淡淡道：“医生可没这么说。”

　　祝沅在他怀里挣动了一下，表示不满：“你不让他讲的话，他当然不敢讲！”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淌着昏暗的光落在她耳后，带着点审视，问：“觉得这里无聊了？”

　　“是啊！”祝沅抱怨道：“天天不是吃就是睡，养病养得快要长蘑菇了。我觉得我都胖了不少，不信现在去称体重，至少胖了十斤！”

　　徐知礼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身上。

　　他捏了捏她依旧纤细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拆穿：“才三天，胖十斤？那你确实挺厉害。”

　　这不是重点好么。重点是她真的不想继续在病房里待下去了。

　　“我想回去工作。”她坚定的说，如果徐知礼还是不答应，她就要去闹了。

　　出乎意料地，徐知礼这次没有再拒绝，“行吧，你可以回去工作。”

　　“耶！”得到他的允许，祝沅开心极了，连带着被他抱着也没那么抵触了，甚至下意识地像只小猫似得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不过，”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牢固地圈在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倦意，“今晚……我需要好好休息。”

　　“明白！徐先生！那……用不用我唱摇篮曲给您助眠？”

　　徐知礼发现，她今晚似乎异常活跃，像是在刻意营造某种气氛，不过与这样的她相处起来的确很轻松快乐。

　　“唱什么呢？你喜欢欢快可爱的？还是抒情温柔的呢？”她的话一直不算多，但是今晚的祝沅却像个十足的话痨。

　　情不自禁地，他低头吻在了她的后颈。

　　祝沅一怔，那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脊椎，让她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尚未讲出口的话湮没在舌后。

　　不过很快，耳边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竟然吻着她的后颈睡着了。

　　大概是因为真的很累，他就这么不着痕迹地睡着了，甚至没等到她的摇篮曲。

　　祝沅放松下来，她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与之前不同，今夜开始降温。窗外的夜风似乎变强了些，带着夏末的凉意，吹动着百叶窗，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过在他的怀里却很温暖。

　　祝沅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她在心里对他讲：

　　安心睡一觉吧，徐先生。

　　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因为……你是我的‘Lune brillante’

　　——

　　①法语Lune brillante——明亮的月亮。文意设定为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