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咸鹾【加更大章】 那顾馆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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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泽方圆数百里皆是水泽，烟波浩渺，只有几处矮岛，水泽四周蒲苇丛生，高可蔽人，易守难攻。
祸福相依。也正因如此，震泽中可以耕种的土地面积稀缺，不能像朝廷边军一样屯田，物资匮乏，前朝时，常常在周围打家劫舍，攻城略地，凌虐百姓。
周围百姓无不痛恨，甚至有“上山落草的尚可有点良心，入水为寇的绝无半个无辜”的说法。
在前朝末年那场大乱里，震泽群枭并起，最后有一派统一震泽，在与胤朝几次小规模的征战和和谈后，勉强被招安，最近十几年与沿岸相安无事。
“以前这湖上都是刀口舔血的人，还做私盐买卖。”
“那些盐枭用小船将私盐贩到江南各镇，又与当地地痞无赖勾搭，无恶不作的。”随韩景妍同行的佘小青低声介绍道。
佘小青是江宁太医院的冠带医女，家住震泽附近，韩景妍看了脉案，发觉这位顾知夏大概率是个罕见的病例，便把她们几个医女也带上。
——绝对不是因为屑师傅韩猫猫想多带几个人壮胆。
绝对不是。
“幸好十几年前安定下来，沿岸也渐渐人口蕃盛。震泽武馆就是那个时候设立的。”
韩景妍点头。
没想到还是个距成为“百年老店”仅剩八十几年的老武馆呢。
穿过头门，两名武馆女武生引韩景妍等人到正厅坐。
坐在正厅主位的，自然是馆主顾知夏。
韩景妍定睛一看——
嚯，那顾知夏是一个魁梧女子！
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忘了，总之，好一个能给武馆众人依偎的肩膀！
武馆女男弟子侍立左右。女弟子英武非常，男弟子气质不凡，可见武馆之森严。
“小洪，给客人看茶。”顾知夏对其中一位身穿红绸、面如冠玉的男弟子道。
“是，师傅。”
韩景妍忙摆摆手：“不用，我直接给你看病就好。”
“也不费什么事，让他去吧。”
“那就却之不恭了。敢问顾馆主是怎么不舒服？”
顾知夏硬朗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伤感：“不瞒韩御医讲，我这病生得端是奇怪，又不好为外人讲。不知可否请韩御医与我到旁边耳房一叙？”
“当然可以，只是我能否带我这几个徒儿一起学习观摩？”
“可以。”
女弟子带几人在耳房坐了。
佘小青将窗帘关上，顾知夏则将衣衫解开，露出宽阔的背。
在场的人除了韩景妍之外，皆是一惊。
顾知夏虽膀大腰圆，十足的女侠模样，但她脊背正中，从肩部一直到腰部，有一条线贯穿始终——那上面竟密密麻麻生着毛发，如狮鬃一般。
几个武馆女弟子强忍着诧异。
顾知夏本人倒是很平静。
周围的医女问道：“这是……”
“脊柱隐裂，”韩景妍淡淡道，“有多久了？”
“大约五年前的时候。我记得大概是那个时候发病的吧。”顾知夏淡淡说起往事。
韩景妍的手划过那些毛发。
脊柱隐裂，一个罕见的疾病，在胚胎早期时，神经管闭合不全，脊柱的椎弓根融合过程发生障碍，便形成了脊柱微小的裂口。
顾知夏背上的这些毛发，彰显着她还在她母亲的身体中时，她的“神经管”在闭合过程中是如何不完全，又如何未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保护神经的骨性椎管。而在生命的伊始，中枢神经系统和皮肤都来源于胚胎的外胚层，因此，脊柱隐裂在她皮肤上留下了这样的印记。
许多脊柱隐裂患者终身无症状，这位顾馆主还真有些不幸。
“我得单独为顾馆主治疗。”
顾知夏听懂了她的暗示，让武馆众人退下。
“我会给你开些药，再时不时安排医女给你康复按摩，你……你切不可再用力习武了。”
她之所以说顾知夏不幸，便是这个原因。脊柱隐裂发病后，若要康健，最忌讳用劲使力。
她知道这对于开武馆的顾知夏是个噩耗，特意避开在武馆弟子面前说这些。
“知道了，谢过韩御医。”
“最近有什么消息吗？”送走韩景妍后，顾知夏问身边的一位亲信女弟子。
“盐价贵了不少，朝廷那边估计一直在压，不过大概压不住多久。”
顾知夏微微点头。震泽水匪不做私盐生疑已经很多年了，但是架不住底下人心思各异啊……
“还有呢？”
“黍社那边有些动静。听说‘前朝余孽’最近又想做什么呢。”
“前朝余孽啊……”顾知夏微微侧目，看向一边收拾桌子的小洪，洪明轩。
前朝余孽，这儿不就有一个吗？
…………
告别武馆众人后，几位医女记下顾知夏的脉案，回太医院忙她们的事。韩景妍和佘小青则启程去城南卫所营房见今日最后一个病人，胡林。
这地方略显偏远，夏日溽热，葵榴花发，蝉鸣阵阵。
胡林住的房子是江宁平民常见的屋舍，俭朴，夏暖冬凉，且不怎么隔音。
“阿珍，你给老牛拿把扇子。”这说话人想必就是胡林了，就是不知道那个“老牛”是谁。
“不必了，嫂嫂，我坐会儿就走。”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
韩景妍“吱呀”一声打开那扇陈旧的门扉，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端坐在主位上、一袭宝蓝色深衣的苏沂。
等等，似乎有什么不对，是她开门的方式有问题吗？
韩景妍深吸一口气，关上门，又打开，仍然是那幅场景。
苏沂一身亮色的常服，成了这破败小屋里最吸引人目光的存在。旁边阴影里看不清的两人大概就是胡林和他的妻室。
等等，所以刚刚的“老牛”是……
她好像听到了容易让自己被灭口的东西。
“见过靖王殿下。”她硬着头皮道。
苏沂虽讶异韩景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仍淡淡道：“不必拘礼。”
韩景妍的目光移向旁边，最右边荆钗布裙的，乃是胡林的妻室孙氏，而中间笼罩在房间阴影里的想来就是胡林。
“啊。”佘小青惊叫一声。
那胡林虽然笑着，面目却扭曲，鼻子像是整个被割掉了，脸上也有旧伤愈合的痕迹，显得极为可怖。
韩景妍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当初她在子虚市共臻医院的急诊科轮转时，见过□□火并后满头是血闹到急诊室的，见过工伤断手断脚的，见过不幸遭车祸下半身碾得粉碎的——子虚市这地方指定有点儿说法。
华夏小哥谭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因此，血腥的场面她并不陌生。对于胡林的怪模样，她只是愣了一瞬间，就很快接受。
再看旁边桌上放着些金银细软、山珍补品之类与这间简陋房间格格不入的东西，想来是苏沂带过来的。
显然，苏沂与胡林是旧相识，且是极其熟稔的亲朋故旧，不然她给胡林看病时，胡林也不会让苏沂不用回避。
韩景妍没有探究大人物不为人知的秘密。
倒是苏沂见她为胡林诊治时面不改色，微有些诧异。
“你这伤是什么情况？”韩景妍问。
“以前在军营中犯了错，受刑后就是这样。”胡林回答得倒是坦然。
韩景妍内心对胤朝刑罚的苛酷再次有了一些认识，又指着他脸颊上的窦道问：“这个不像是旧伤吧？”
“韩御医好眼力，”胡林微笑道，“十几年前，这处伤口脓烂得厉害，一位太医为我用猛药烧过，将脓烂的皮肉烧掉，后来愈合，十几年不曾复发，没想到今年又烂了。”
“我不会用药，只能尝试给你做个小手术，去掉这处窦道，再给你缝上，你看可行否？”
她递给胡林一张纸，正是她自己写的术前知情同意书，要注意的都在上面。
待胡林签好字，韩景妍和助手一起消毒铺巾，为了胡林用了麻沸汤又加了些局麻药，消毒铺巾后迅速做完了手术。
胤朝的麻药毕竟不如现代，韩景妍能清晰地看见自己手术刀下的面庞因痛苦而扭曲，但这张面庞的主人始终没发出太大声音，甚至还能在手术后报以一个苦涩的微笑。
他也太能忍了吧。韩景妍内心吐槽。
旁边的苏沂也微微侧目。
她当真有些本事。
仔细想来，这一路来，这个小妖精似乎从来没有害过人，一直在兢兢业业地救人呢。
韩景妍看着似乎想了很多的苏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又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
她转头对胡林和胡林的妻子孙氏说：“伤处我们已经贴好了敷料，这三天之内不要碰水，不要自行揭开，我们过几天会过来换药。”
“既然在这里见到韩御医，那我们一路回都察院吧。”苏沂道。
韩景妍知道他这说的是之前答应她关于盐的事，但是有高档马车可以蹭，韩景妍自然来者不拒。
助手佘小青则默默地在后面装鹌鹑——老师和靖王世子已经发展到“出则同乘一车”的地步了吗？
苏沂差人将佘小青送回江宁太医院，自己和韩景妍一起到都察院。
“殿下，是什么事呀？”
苏沂带韩景妍来到都察院后院，那里堆着许多硕大的盐块，显示出奇异的灰褐或者美丽的玫瑰色。
“这莫非是缴获的私盐？”
“不是，”苏沂摇头，“这是畜盐。”
“哦，畜盐？”韩景妍点点头，“原来是畜盐。”
等等，畜什么？什么盐？
“就是牲口吃的盐。”
“这有什么用？”
“江宁的盐……已经不够用了。”
韩景妍听懂了苏沂的言外之意。
盐案牵涉甚广，迟迟未告破。但江宁盐荒似乎还没有到达很严重的程度，恐怕就是征用了这些畜盐。
“这些东西已经在卖了吗？”
“是的，暂时只有将这些东西混在存储的官盐里……”
“等等，那我们吃的也不会是？”
韩景妍懒得煮饭，几乎一直都是吃的太医院食堂。
苏沂点了点头。
韩景妍：……
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牛马盐，挺好的。笑一笑蒜鸟。
“今天请韩御医来，主要是想看一下这批盐品质如何，有无不妥。”
用畜盐替代人盐是无奈之举，苏沂也有自知之明，部分盐肯定是有问题的，因而他想到了之前测出毒药的韩景妍，觉得她说不定有办法。
“这算太医院加班吗？”韩景妍问。
“我单独给你报酬。”
她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哼，这靖王世子果然有识人之明。
“你要怎么试？”苏沂问。
他将韩景妍视为神通变幻莫测的山野精怪，以为她必然有自己的一套术法。
“为今之计，只有用这一招了。”韩景妍沉痛道。
韩景妍要了许多个装满清水的杯盏。
“你做什么？”
“我自己尝啊。”
昔有神农尝百草，舍勒（Scheele）闻□□，今有韩景妍舍身尝盐，可歌可泣！
说实在的，韩景妍觉得这些色彩漂亮的畜盐，很像后世的伪劣“玫瑰盐”。
玫瑰盐，后世又称喜马拉雅岩盐，产自巴基斯坦旁遮普地区的凯沃拉盐矿。从地质学角度看，它是古海洋蒸发后经地壳运动挤压形成的岩盐矿床，形成于数亿年前。
由于含的氧化铁，它天然呈美丽的粉红色至砖红色，并且未经溶解、过滤、蒸发、结晶等提纯，其天然伴生的铅、砷、铬等有害物质大量残留。
这种本来用于工业、绘画的非食用盐，后来竟被包装成“天然健康盐”，割下一波波韭菜。
“其实我觉得这种盐还行？”阿茶挠挠头，“比起以前的官盐，有股淡淡的甜味，还挺好吃。”
“甜？”韩猫猫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咸鹾【加更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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