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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冥界的入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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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案件迅速升级,因其牵扯到跨国商业并购、突发刑事案件,国内警方迅速介入,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与联邦调查局(FBI)也开始关注。被害者是负责 A 科技公司并购案的首席律师,而核心技术涉及医药行业最前沿的设备,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此案因此变得更加复杂严峻。宋氏集团的收购可能带来行业垄断性的优势,所以这不仅是一场商业竞争,更关乎国际资本的博弈。
深入调查从事故发生的第二天正式启动。
江水已经恢复了平静,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却如同一块巨石,被丢进了本就暗流涌动的局势之中,漾起层层涟漪。
宋昱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最新的调查报告刚刚发来。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视线落在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
——林亦圣捧着咖啡杯,橱窗看起来像纽约的门店。对面坐着的人,正是沈庆年。
他看着这张照片,指尖微微收紧。
她见过那个被警方锁定的嫌疑人,就在两人都在纽约时,而他毫不知情。
调查员已经确认,她在顾晋堰事发时正在手术室。录影、术前术后的记录、整个医疗团队的证词,滴水不漏。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这个证据,却让他无法忽视另一个可能性——
她也许提前知道了些什么,却选择了隐瞒。
他按捺住胸口那股烦躁,继续往下翻,直到看见一份新的报告。
国外情报机构在调查并购案的同时,也挖出了少许宋林两家的私人信息。调查的附件里,有一张被翻拍的老照片。
画面已经泛黄,但依旧清晰可辨。
那是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绿茵草地上,少女身穿浅色连衣裙,双手环抱着一只威武的德国牧羊犬,笑得无比灿烂。她身旁的少年则漫不经心地站着,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可唯有他的眼睛,清澈而明亮,藏着桀骜不驯的光芒。
宋昱的呼吸倏然一滞。
——照片中的人,是他和林亦圣。
他的记忆像是被某种力量剥离,突然闪过多年以前的时光——
林家有一座占地辽阔的住宅,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树木,每逢夏天,院子里总有繁茂的紫藤垂落。他们曾在那片草地上奔跑,一起嬉闹。那时候的她,眼里总是盛满了盈盈笑意。
他还记得,她会用略带稚嫩的语调喊他名字:“宋昱,你慢一点!”
除了这点突如其来的碎片,他对两人的过去依旧一无所知。他的童年在印象中是模糊的,尤其是那场车祸之后,一切变得破碎而遥远。可现在,他们的过去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像是一个被人刻意掩埋、但终究还是浮出水面的秘密。
面前的桌上铺开了另一摞厚厚的档案。他的指尖拂过封面,继续一页页翻下去。
——六年前,悲剧接踵而至。
林宋两家在生意上的交锋,林父去世,而他与父母的那场事故,恰好发生在林亦圣和母亲出国的同一天。在他还未从完全恢复时,父母离世的消息如同一记惊雷,将他彻底击垮。他在病床上度过了那些漫长的夜晚,麻木地看着天花板,思考着这一切的因果,却从未有人能给他答案。
他度过一段混沌的时光,没有记忆,没有目标,没有希望。若不是几个朋友守在身边,他可能根本撑不下来。
但微薄的求生意志,在家里东窗事发后燃起燎原之势。
宋昱的目光聚焦在那张照片上,他的心脏跳动得很快,像是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情绪,在疯狂滋生。
原来从一开始,他对她的感情就不是毫无缘由。
那种不可抑制的执着,那种深埋在骨血里的占有欲与熟悉感,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成年后的交集,而是因为更久以前,他们的命运就已经交错在了一起。
只是这一场似债似孽的轮回里,没有赢家。
她一定清楚林家与宋家的恩怨,却只是冷眼旁观他一次次如同小丑般去寻觅和确认。他们看似偶然的相遇,或许都是蓄谋已久的安排。
他想起重逢后,她语调清冷,毫无波澜的对他说:“初次见面。”
心底的钝痛被锋利的愤怒刺穿,生生割裂他潜意识里不愿触碰的角落。
她从一开始,就彻头彻尾地骗了他。
***
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沉闷,墓园的泥土尚未干透,踩上去微微下陷,带着一丝粘滞感,仿佛能够吞噬所有的光亮与温度。
四周是一片肃穆的黑色。黑色的大理石墓碑、黑色的雨伞、黑色的西装,连无声的哀痛也似乎化作了一层黑雾,缭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顾晋堰的照片印在墓碑上,他依旧笑得明朗,眼神里透着曾经的张扬与肆意,而此刻,这抹温暖的笑意却成了冰冷的回忆,再也无法被时间延续。
他就这样停留在了这一刻,生命在最鲜活的年纪被硬生生按下了终止键。
他的父母伏在棺木旁,哭得泣不成声。梁泽少一手扶着顾晋堰的母亲,一手紧紧攥着他要一起下葬的遗物。
宋昱站在他们面前,脸色如雕塑般冷硬,眼底却藏着难以言喻的裂痕。
“伯父、伯母……”他的声音低沉而哑,“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下,沉重得仿佛千斤巨石。
顾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嗓音颤抖:“小昱……不怪你……”
宋昱垂眸,黑眸深邃如渊,半晌,他低声道:“是我的错。”
是他让顾晋堰代替自己先去,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其中的危险,是他让自己的朋友陷入这场阴谋之中,最终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我知道,我不配站在这里……可我欠晋堰一条命。”他双眼泛红,“以后,我替他承欢膝下。”
顾父深深地看着他,许久,长叹一声,拍了拍他和梁泽少的肩膀:“我们也老了,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失去,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
林亦圣站在人群的外围,静静地垂着眼眸,手指攥紧了一张揉皱的纸巾,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曾经无数次在生死边缘与命运抗争,可这一次,她却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
她指尖还有刚才拂过棺盖时的冰冷触感。她仿佛还能听见顾晋堰母亲的哭声,撕心裂肺,却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水雾。
很快,葬礼结束。
天地间一片沉寂,空气中仍残留着百合花与雏菊腥甜的气息,像一曲挥之不去的挽歌,久久萦绕。梁泽少陪着顾晋堰的父母先行离开了。吊唁的人群陆续散去,整个墓园逐渐恢复了的寂静。
直到只剩下她和宋昱两人。
宋昱站在墓碑前,脚边燃尽的纸钱在地面化作灰烬,顺着微凉的风散落在潮湿的泥土里。
林亦圣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上,许久,才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宋昱没有回头,像是没有听见,只是盯着墓碑上顾晋堰的照片,沉默得令人窒息。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微凉:“你觉得,我可能好么?”
林亦圣的心口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勒住。她想再说些什么,可喉咙干涩,最终,只能低声道:“宋昱,我很抱歉。”
宋昱终于转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眸色深沉,像是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嘲讽。
“抱歉?”他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
林亦圣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风吹过,带起墓园中腐烂残败的花瓣,也吹乱了宋昱的发梢。
他缓缓地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乌云,像是在思索什么,半晌,他轻声道:“我们走远些吧,别吵了他的清净。”
宋昱率先带路,林亦圣默默的跟在他身后。终于,他们来到了墓园的湖边。周围弥漫着土壤与腐叶的气息。泥泞间偶有蠕虫扭动,昆虫低低嗡鸣,仿佛整个天地都沉入了一片荒芜的低谷,如同冥界的入口悄然敞开。
宋昱目光沉沉地开口:“你知道荷马史诗中塞壬的故事吗?”
她摇了摇头,心里却干涸的仿若一片荒野,风雪交加,寸草不生。
“在归家的旅途中,奥德修斯被警告,海上有塞壬出没——她们用迷人的歌声将水手引向死亡。奥德修斯命令船员用蜂蜡塞住耳朵,并将自己绑在桅杆上,指示他们无论他如何乞求,都不能解开他的绑缚。”
“当他们驶过岛屿时,塞壬开始唱歌,承诺给予他智慧和无尽愉悦。奥德修斯被深深吸引,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幸好他的船员们完全听从指令,继续划船,才让他们脱险。”
他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是吗?诱惑人沉溺,然后甘愿被你引向毁灭?”
他目光紧锁着她,声音讽刺而轻浮,“这场计,看似无害,却招招致命。”
林亦圣僵住,抬眸望着他。他的眼神深沉,透着隐忍的痛意和无法遏制的怒意。
“顾晋堰死了,他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你——”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站在那里,掉几滴眼泪,就可以洗脱所有的罪过?”
她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深深地吸了口气:“宋昱,你冷静一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和沈庆年见过面。”他打断她,目光犀利得仿佛要剖开她的灵魂,“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你完全没有提过。”
湖水翻起涟漪,倒映着两人的身影,像是一场扭曲的梦境。
“你觉得这是我和他策划的阴谋?”林亦圣声音发颤,眼神失望地看着他,“你认为我有多卑鄙无耻,竟能想出这样的局来伤害一个完全无辜的人?”
“谁知道呢。”宋昱冷笑了一声,神情锋利如刃,“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和姓沈的聊了什么?!”
林亦圣哑然。
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仿佛站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被迫成为局中的棋子,而她甚至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人。
宋昱的声音冷地能在暮色下凝结成冰:“顾晋堰出事的那天,我收到了一部手机,里面有录音——是你的声音。”
她呼吸一滞:“什么?”
他盯着她,眼底的悲哀几乎无法掩饰:“一条求救的录音,一封写着地址的信。当我拨通你的电话时,对面的人说不知道你在哪里。然而不久之后,你就出现在了现场。”
林亦圣的指尖冰冷,脑海里嗡嗡作响。
她终于明白了——构陷的人早已设好了圈套,环环相扣,就等他们沦陷。
“你之前为什么不问我?”她的声音微微发哑。
宋昱的眼神冷漠:“你会承认吗?”
她嗓子干涩,但还是尽力解释:“我从没有过你暗示的那些想法,也绝没做过狼狈为奸的事。”
风吹动湖面,水光摇晃,仿佛连天地都被拉扯成一张破碎的画卷。
良久,宋昱的声音低沉,像从遥远的岁月深处传来:“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能问心无愧的说,你对我完全坦诚,从未欺骗吗?”
林亦圣的喉咙仿佛被什么紧紧掐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答案,继而苦笑了一声,“看来,你不能。”
他抬眼,目光定定地锁住她:“所以,你还指望我对你予取予求吗?”
林亦圣的指尖颤抖,目光凄然。
她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他两人的过去。她害怕他们之间的信任彻底崩塌,怕他带着怀疑的目光看向她,怕他们最终会走向如今这一步。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
宋昱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自嘲道:“我做过最愚蠢的事,就是放任自己信你。”
林亦圣开口想要解释,可宋昱已经后退一步,目光幽冷得像极了湖底的深渊。
他轻声说:“林亦圣,再见。”
夜色下,湖面波光微漾,宛如破碎的镜面。
林亦圣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轮回往复,世界上好似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