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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前传 爱惑动流年 ...
临近渠水河道边,梨花树下玉楼春,一个眼生的九流门懒洋洋躺在其间晒太阳,午后晴暖甚是惬人,上方柳条随风轻拂,摇碎的光斑倾洒在合起的眼皮上,闭起眼,白糊糊一片,像正做着一场梦。
·小九视角
偷闲半时辰光景,煮饭午睡的邻里居民都开始忙起各自下午的活计营生。上午的瞌睡喂饱了,我再没干躺的兴致。
起身蹦跶两下,醒神醒脑。
当时师兄煞有其事告诉我刚睡醒这么做可以益智防痴呆,后来我一直对此抱有确有其事的信服与照做。
往梨花树的后头走,没两步便能远远看到我师兄。就在一块小篱笆再过去点的路口,江致在人来人往处支起小小的算命摊子,专来坑蒙拐骗。
这摊子是江致的,不过此刻坐摊子后头的却独我师兄一人。
其实第一眼认得犹疑,因为他未着九流校服,只是那道身影太熟悉,快走两步便能看得真切,怎么回事呢,转念勾连前后就知晓了。
想也知道,师兄定是前两日玩叶子戏又输的满地找牙,而且是输在江致手下。面对惨淡战局,师兄只好凄凄切切找江致打商量,用代班替换先前规定的短陌钱惩罚,不然这周的门派业绩算是直接完蛋了。
师兄他一贯如此做派,我对此嗤之以鼻。
师兄向来人菜瘾还大,还总爱招惹同门来陪他凑人头组一局叶子戏玩,十局败率高达六局。驻地同门招架不住他的瘾劲,于是除了行酒罚饮,还少不了罚短陌钱。
可是师兄还真没被什么制服过,区区短陌钱算什么?这项新规对于众师兄弟而言,只要不输就能有短陌钱!就能少去市买司卖几次货!争取门派排行又多了条简单的路子!
要赢师兄还是太简单了,尤其是各个心眼比手头都短陌钱还要多得多的九流门弟子。门派排行保住了,还能少吃几次申请卖货被拒的闭门羹。有这好事谁不干?
这项新推出致力于遏制门内弟子玩瘾太大的措施反而促进了驻地所有人对叶子戏的参与热情。
坊主偶会逗留驻地,曾围观过近战实况。那天从下午到傍晚,坊主从开局伴到结局,几局罢了,临走前只说,众门生中唯有师兄最愚钝于九流之道。师兄闻言畅怀大笑,朝坊主离去的背影朗声道:
“输了就替师兄师弟干活咯!在外有大家罩着我,离了九流上哪找这么回本的买卖哈哈哈...
师兄的笑声回荡在簇拥着他高矮不一的九流校服中,偶然回想起这样的热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脸上早已流露出不自知的浅笑。
江致恰爱躲懒,师兄能说会道,哄得算命先生同意他代下午摊。江致的跑商积极属于门内排行最前列,并不缺短陌钱,倒也乐得欣然答应。
虽贵处京城,但耐不住周边往来皆平民,算命先生并不指望靠这个赚大钱,热心欠奉。而师兄用哄得住算命先生的话术扭转乾坤,成功将这半死不活的摊子起死回生。
师兄正同一位妇人侃得起劲,我在摊子的侧边找了块儿空斜斜倚靠,凑热闹般在旁围观,听了半钟头,妇人走了,我听乏了,拿起六爻卦布上的半冷茶水解渴,师兄眼都没瞥敲我脑袋一记栗子。
翻了个白眼,不和他计较。
没多久附近修造案的工匠走到摊子前,师兄熟练地笑脸相陪,热情招呼。
师兄曾说,不管别的先要让人觉得舒服,将客留住,贫贱分三六九等,可顾客不分,因为你料不到畏缩贫民是否会明日发横财,也算不准傲慢王孙是否会旦夕被抄家。
面前布衣或许也曾锦衣玉食挥霍过,官绅也会寡廉鲜耻求富贵。人与人并无大分别。师兄大力拍了拍我的肩,“少年,倘若清楚这点,入我九流混迹九流便容易许多了!”
眼前工匠半晌不语,不掩上下打量的目光,师兄左一口“我见你命格不凡”右一口“可来算上真人一卦”说到词穷,也没见撬动工匠对前世今生未知的探究欲望。
正当师兄准备另辟蹊径再次发力,工匠陡然开口质疑:“你九流门的骗人伎俩我可不信。”
江致曾在门内围炉时分享过被人质疑时的经验:“浑水摸鱼,断然忽略,视而不见,坚定不移我祖祖辈辈皆是一派传承的民间传人,此题便可破解。”
有同门笑:“野路子呢!”
江致胸有成竹:“野路子范围广了时间久了,自然比春笋正派更像正统门道。”众师兄弟拍手称好,赞道学上真东西咯。
想必师兄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原话都没变:“瞎话!我哪里像是九流门了!我祖祖辈辈皆是一派传承的民间传人,多少独门绝技,你想算什么都不在话下!”
那工匠恍若未闻师兄义正严辞的反驳,从容指向我:“九流门向来蛇鼠一窝扎堆取暖,怎生不是?这位九流门在你一旁老熟人的架势,怎样看都明显。”
这番笃定的断言结论引得我发笑,正要切入他言语间显而易见的漏洞反驳,不料侧目一看,师兄原先的一派慨然正气顿时泄了气。
我哽住话头,工匠见状愈发得意,师兄这人从来禁不住质疑的威力,玩叶子戏禁不住讨生活也禁不住,只得无奈摆摆手,“大哥你可比我更有玩这行的天赋,在下佩服。”
师兄拱拱手单方面举白旗,工匠神清气爽走了,这样一看,倒比花钱买一番算命话术的吹捧更有好活的派头。
我正思索着,师兄不爽,突然出手拿我出气,等人走远了,边暴打我边怒斥:“你小子,师兄我给江致做活,你就在摊子旁给师兄招人嫌?”
说不够,意犹未尽往我脑袋招呼:“今日收入也算大差不差,被你小子气得没力气招呼人了,收摊回家!”
我走神心想江致知道你躲懒还不要你好看?但师兄揍得我脾气也升腾上来,憋着火等他被收拾了看好戏。
怄着气帮忙把摊子收拾妥当,一言不发在旁见师兄将几枚棱角粗钝的短陌钱收拾妥帖,搓了搓指尖的油腻,随手在衣摆一蹭作罢。我收回视线,先他一步往城墙脚下的驻地走。
我飞檐走壁跃向房顶,不和师兄同路走。师兄不知从哪里摘了根狗尾巴草,草叼嘴里手枕后脑勺,懒得搭理我叛逆闹脾气,晃悠悠得走在下面散着步。
又听到了楚十二郎的叫骂声,估计是我踏上屋顶瓦砖的动静点燃到他的怒火,寻常外出要请示什么想做的事,师兄弟都轮番推拒,不想到楚十二郎面前挨骂。每个从房顶走的被他听到作响声,都会惹来楚十二郎的叫骂。
我听到了,师兄也听到了,他闻声笑着睨向我,我知道他,我猜到他也要出声来取笑我,回过头来再不看他,脚下加速落点跃至城墙脚的木架上,将师兄还未出口的逗弄抛在身后。
暑夏炽烈,天际夕阳恢宏灿烂,返身朝着城墙越走越近,我的影子在斑驳草砖上逐渐越发深刻明晰。
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师兄第一次教我跳欢天喜地,欢腾的动作对应着诙谐的影子,倒映在城墙上逗趣又可爱。
很幼稚,很难忘,开怀仅有一瞬,久违的松懈穿透刻意又窘迫的尘封,那是坚硬与脆弱共存的弱点,触碰到心底最柔软。
曾有流年若浮烟,唯遗余恨不羡仙。
无知烂漫少年时,我无事时最爱逗留于家中酒肆,被寒姨三番训斥懒惰也如挂耳边,不记心间。听天南地北来往客讲述方寸酒肆外的快意恩仇。再不复心无挂碍无成算,哪再似心大眼见空位便入座其间。
落座共桌南北客,天涯是非咫尺距。
好似自己也是前尘往事如酒液,一饮入喉愁消散的神秘江湖客。
难预料,红尘多是“可惜来年再也喝不到梨花白”的绵绵絮语后,一夜速决的兵戈血刃...坟丘离人泪沾衣,三拜别故土。
后来我刚被师兄带回九流门,初到时封闭又冷漠。师兄从一开始见到我时就很热情,与我相处几日后见我故态依旧,不为所动,却依旧热情如初。很久之后,我拐弯抹角问过他,付出得不到对应回报不会感到打击从而停止付出吗?
师兄眉眼一弯,虽然我的话没头没尾,但他一下子就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废话没多说,抬手亲昵地将我搂在臂弯下,另一只手呼噜过我的发辫,心不在焉打发我:“独行小兽要靠耐心来钓,但凡钓上钩,那就是不走的。”
那感觉像在揉一只小狗。我就是那只任人揉捏的狗。
初来乍到九流门,师兄多留心与我互动,增进熟悉,可我抱着死去的过往,固步自封。心里一直清楚,我不是小狗,我只是一条失魂落魄丧家犬。
仇恨没过头顶,淹没在焚烧后的灰烬里窒息了太久太久。愚钝不堪再难从故人教诲,辨不清如出一辙的黑块是残骸还是遗物,一如昼夜晴雨的入目景色与身体所感的冷热再无区别。
也曾有怯懦,多想一同溺毙于过往,共与音容笑貌赴往昔。
直到那只缠缚墨绿腕带的手躬身伸到我面前,许我新家予我接纳。丧家犬对人情烟火的贪恋好比飞蛾扑火,杀人如麻心如铁,我始终心知肚明,温水煮青蛙的麻痹大意最抵挡不住,平白好处的代价最难报偿。却依然甘愿自废本能所赋予的反击与清醒,自困囹圄。
自甘堕落。实在太冷了。
俗人无奈,明知清晰利害尚且一意孤行。
凡人惆怅,几多火坑任选早已无甚区别。
世事难料,却是师兄将我托举,有檐避风霜,有食足果腹,成为尽情大笑肆意年少的家犬。
恍然出神间,师兄晃悠悠从身后跟来,没进驻地木门,轻功一跃落至我身边,未曾出声扰我思绪,只在一旁刻意摆弄奇怪动作欣赏自己影子的形状,我这才看到他,想笑,又实在不想笑。
师兄总能身体力行地让我,无言以对。
终于,他玩累了,好像回想起什么,侧身敲我脑门儿一记毛栗子,摆出前辈架子,“竟敢拆师兄台子,无礼!”
按说弹指一挥间,这段路的功夫满打满算也可记作一甲子。我有师兄无赖又记仇,只得以恶心报他:“唉,只是挂念师兄,这样也不行吗?”
师兄收起不明显的逗弄神色,正直神色里端起戒备,注视着我。
“顺道流连一番,弄巧成拙非我本意。师兄你知道我的,最怕孤独一人...”我不经意看他,又飞快收回视线,状似胆怯,“相必师兄是忘了...日理万机难免疏漏细枝末节,师兄我懂的。”
我怕再慢一点就收不住了,意犹未尽低下头,闭眼不想师兄一脸被我三言两语唬住的神色。我绷直嘴角,装起颓丧受伤的模样,垂首不语,转身向门内走去。
师兄回味我一番流畅的可怜神情无辜眼色,竟在原地片刻怔愣,倒像是真听了进去,神色一沉,开始反思。我偷偷隐蔽观察,见他眉头陡然一皱,回头拔腿就跑。
师兄在我身后破口大骂斥我打哪儿学来的这幅作派,我疯癫跑远,驻地门口杂物货箱堆上或站或坐的二三同门不明所以但赶忙拦住,不介意为乱粥再添柴加火,兴致盎然地给师兄裹乱。
我躲在门板后探头,师兄被里外闹得没脾气了,我露出个鬼脸嘲笑他。
·九流视角
这两日开封城内牛肉市价骤降,晚上灶房加餐,卤牛肉烫牛肉,吃得好不尽兴。
太阳落下之后,师兄弟们便很早就歇了,白天要完成门内规定的业绩,混迹市井并不轻松,需要足够睡眠。夜晚还行动的,大多都在鬼市活动。
傍晚疯闹消耗太多体力,晚上吃得有些撑,不想扰同门清梦,我来到屋外房顶上消食。
小师弟做鬼脸的调皮劲和故意装出来的可怜劲实在好玩儿。我仰卧草瓦,望向天上银汉万里。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刚捡回来那阵实在不像十六七的小少年。
我曾去偷过那些豪门宅邸,开封那些富贵檐下遮风挡雨的少爷公子们多的是见天只知道傻乐呵的,十好几的人了人事都不知道,被珠玉滋润的脑满肠肥头脑空空。
避开守卫轻而易举,偷他们眼皮子底下的钱更是易如反掌...
头枕草砖枯瓦,遥望东京梦华。远处的漆黑寂夜衬得近前樊楼烟火绚丽精彩至此,夺目到须忍受刺痛,难睁开眼,费力才能将这华章看清真切。
苍生浩渺,几百年草芥如斯,挥覆手间几多人命,故人难觅。
那时我刚被坊主捡来两年,不长不短,乱世活命最艰难,九流门虽聚九流众,但人并不多。曾听说有同门前辈轮流照拂亡者遗孀,没多久几个帮过忙的外出任务,失踪的失踪死的死,那可怜遗孀反被诟病上克亲之名。
即便三教九流聚居处,照样死伤无数。于是在我还算不上多么可靠有能力的年纪,便被坊主点成关门徒,被安排负责采购门内刚需用度。
这活儿实在太简单了,我很兴奋,认为自己能轻易做好这件简单事。尤其是和师兄们战火前线里护流民收遗孤,朝不保夕成常事相比。坊主照顾我,采买确实很容易,我忙完了会给焦头烂额的师兄弟们搭把手,一上手才深感左支右绌,整个门派的事好像多到做不完。
死的人太多了,没人用的时候,门内最后一个走的师兄会揉一下我的头,说我还太小,将师兄前辈们好好安置回家就好。
手下稍一用力,将我牢牢困留在驻地,话音未落人已远。
来不及给他回应,只好努力踮脚看向门外,仿佛一定要看着他的背影到最后一刻才算告过别。我抬头嗅着寒风,粗大手掌上机油混合了尘土的气味陪我滞留原地。
马革裹尸从来不是形容。腐烂手足和恐怖遗容我都仔仔细细擦拭干净,近若一墙之隔的巷战咆哮声,如同火焰蚕食白纸,亡者在我记忆中最后最后美好的音容笑貌被残酷死状彻底覆盖。
我厌倦,害怕。我趋利避害,我逃避着。
三个月后,开封城内的战火逐渐平息,城外的生灵涂炭从未止息。除了坊主安排采买的本职任务,现在我所负责任务的范围已经扩大到城外。小股流匪远不及师兄们前线御敌艰难,只是一茬接一茬地源源不断,甚是烦人。
多次实战,越来越多的伤口和愈发精进的武学心法都催着我快些长大。后来熟练杳无影和暗杀,在鬼市学了打狗棒法,剿灭据点都熟练到麻木。绳镖唯一的用途似乎只剩下串小孩。
那些无家可归无父无母的小孩,将他们排列成队后,我要询问每一个人的意愿,“是否愿意同我回九流门?”除了明确拒绝的放人走。
闭口不言的带走,乖乖点头的带走,直哭到喘不上气的带走。
和别的师兄弟一同出过任务,只要有别人再,我宁愿转身去收拾又苦又脏的战后残局,这活儿我也不会主动招揽。
我不怕杀人与死人了,但是逃避没有消失,它转化成疲惫,加剧了厌倦。
收留比杀人更令我麻木。当我再一次恍若未闻身后大小哭,麻木地循规蹈矩将小孩们全部安置好,麻木地不作安慰继续去做别的琐事时,不知何时到来的坊主将我招呼到驻地一处僻静角落。
“怎么几个月不见,苦大仇深的,还是以前成天傻乐呵的模样顺眼。”
坊主是个很好的人,于我而言如兄如父,我一向崇敬他:“活人死人见多了,哪里还能没心没肺没心肝呢。”半是推辞,半是实情。
坊主听出我的话意,沉吟片刻后很巧妙地转过话头,“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情形吗?”
他处事向来圆滑,能与各色人左右逢源。不会做出在话里绵里藏针、身份上软硬兼施的事,逼人说出不想说的话。
我只好袒露心迹,实话实说,苦笑道:“...倒是,真难记得了。”
孤儿没有“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见尸体”的矫情,从失去成人庇护的那一刻起,每天睁眼都是新的生死角逐,与人斗与兽斗,与天命斗与世道斗。
坊主笑得无可奈何,倒像是早知如此:“我座下所有关内徒,只有你看上去最是简单没头脑,实际却没人比你更加现实更为清醒。大是大义这东西,我可以说与旁人奋身理想,唯独骗不住你。”
我瞳孔猝然缩紧,再难掩眼中防备,不吝警惕地盯紧坊主,他知道我想什么!那些我无可抵挡也无法辩驳的伪善与恶劣,坊主都一清二楚!
坊主却无所谓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反应,悠然活动旋转着手腕,只是疏散筋骨的从容姿态,言语中尽是包容:“我知道,你应该有‘门内本就资源短缺,却照旧全盘皆收这些麻烦’的计较,或许还认为,此举甚是愚蠢的念头?哈哈哈哈-----”
“起初安排你负责驻地用度,便有引导你掂量人命与代价的用意。你啊,你热面冷心,如若不改,歧途不过早晚。”
笑声戛然而止,判词当头劈下,厌倦、逃避、疲惫此三者通通消散,原来层层套住我的尽是假面!从始至终的底色,仅仅害怕,仅仅害怕。
徒劳养活这些孩子白白送去战场填上戛然而止的人生吗?太平世道尚且有天下之众群起瓜分一块饼,乱世之中更是夺取他人一抔浊水粥换求存活...汴京不共城外苦,朝生暮落在莺歌燕舞前听起来更像是权贵的某件装饰。更有边境鬼战场,冻死骨和易子骸无名无姓,幸至弱冠的客死魂和他乡人无功无过...
...这一切,苦苦挣扎又是所求为何?
满腔不甘如此的无能为力,我在坊主如炬目光中,悍然逼视,如同憋着一团浇不灭的火,硬生生逼红了双眼。趋利避害的害,担惊受怕的怕。坊主临走前,只拍拍我肩,像拂去迷眼尘土,像是不知该如何与我分说,欲言又止,只能宽慰道,我长大就能懂了。
我长大了,可我还是不明所以。或许是这几年日子好过了,早年见多了,后来习惯了,于是平静了。过往实实在在的愤懑反倒淡去。
眼前万千繁华与记忆流离失所相撞,心里被那股火烧灼疼痛却变本加厉地炙烤肺腑。
坊主说错了,我还是不懂。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支起身体,习惯叼起一根狗尾巴草。对着夜空繁星,我一点都没变吗?我是否真的愚钝到不堪进步?因为...小师弟,小师弟的出现,看似是我付出照顾他,实则是他予我许多。
那是在坊主面前暴露后不久,我被派遣到开封东郊清剿绣金楼据点。当天我被驻地琐事缠身,出发时天色已近傍晚。所幸还在开封区域,速战速决估摸也才堪堪天黑,未必会折腾多晚,到时也不怕来不及过城门。
这般打算着,已经飞至据点上空。我从半空俯瞰下方。不对,地面这幅战况怎么像是已经被打劫过的?都死了吗?难道是虚张声势的诱敌诡计?!
几息光景我脑中已闪过数道猜测,但终究是凭空乱想。我即刻收束思绪,迅疾落地掩藏,警防打草惊蛇。
观察许久,一如开始那般索然死寂。我不愿再奉陪真伪捉迷藏,这两天又忙又累,现下只想赶快收工回驻地睡觉。
运功杳无形,掏出裤腰绳镖,静默蓄力,随时准备出手。
待我行至据点中央,无法描述的惨况清楚呈现在眼前。清剿向来人死了事,入目却遍地零碎尸块。倒不是没见过虐杀,只是杀人杀习惯了,杀人这件事就不再是个事,只是一个动作,而且是很累人的动作。
身心俱疲,穿透重复过千百次熟练的疲惫。
细细观察肉块横切面,应该是巨力重武才会形成这种痕迹,如若非要推测武器,据我所知,唯有陌刀。但究竟是散修陌刀还是天泉陌刀,抑或是普通人路边一捡扬手乱砍的陌刀,就难辨了。
这样耐心的屠戮分尸,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充作源源不断的燃料?过度杀戮也会反向杀死自己。我只胆寒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刀实则是砍向自己?
虽有些感慨这位侠士,但就这最后一抹黄昏余光,迅速详细探查据点后,确实清理无误。任务完成,我也再无多余的闲心同情。
侠士管杀不管埋,我遵循九流门内的流程,将此地收拾干净,我向城墙内的方向看去,烟火连片成群,看来时间还不算晚。
汴京城灯火喧嚣,此地已近边郊,一河之隔,对岸清河黑茫茫的青山草野,零星亮着模糊油灯的人家只手就数得出来。
我活至今日还没去过清河。门内前辈念我年纪小,即便人手再短缺,还是把我拘在驻地,从未派遣开封以外的任务让我去做。
某天晚间众人食毕,围炉夜话,刚从清河回来的师兄讲起发生在清河的故事,年长的师兄们气氛活跃中互相补充,轮流交替的讲述人不约而同苦中作乐,只拣好的讲。
九流门最不缺能说会道的门生,虽然在门内友朋面前无需端着那些招数,可是为达利益的油嘴滑舌已经浸透每一个出入过江湖的九流门。
师兄口才极好,将与我一般大的众小辈听得满脸艳羡,整座山谷之众到大小佛像在脑中盘桓不去,还有那人人称赞的离人泪,多想一品梨花白?
正想尝试央求准许去一次清河,师兄却先发制人,严词拒绝,一盆冷水先浇下来:“清河乱世景,就在开封待着罢。”
说到底心有所念,我平时极目也仅止于巍峨城墙,清河远在天尽头。这会儿虽然天色黑的人畜不分,仅能夜视大致轮廓,可还是向往师兄口中那片江湖。
情不自禁向黑沉神秘的方向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挡路?踢两脚,我想到城外多是当作累赘被清理的牛马牲畜,开封外围多流民,他们从四面八方一路千里来到京城脚下,除了自己的命,什么都能舍弃。
干脆和绣金楼的尸首扫一边得了。我蹲下身正要将这东西拖走,五指一拧,握住衣领,这是个人?
正思忖着,突然被喷了满手黏腻。我手一抖,恐惧之下施力按压镇服,随即被仿佛要咳尽半身血水的动静拉回神,我一时竟然难以判断手中这具身体是否会力竭横死在今晚。
此处四野无人,青溪门南下之后,徒然遗址而已,绣金楼早将此地据为己有,入夜更是荒郊野岭。眼下此人,料想是清理绣金楼的神秘江湖客了。出于人情,我没立刻就走,放任死活。
“侠士?”田野静寂,目下肃黑,这声低语分外清晰,面对这个不明来历的陌生人,我还能够遛神联想这唤人一幕,多像阴曹地府前来清算春秋。
此人不作回应,咳尽了也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不比青溪,但我多少识得简单判断的皮毛,“你既不应,我便得罪了。”
没打算等回应,摸黑掐住他手腕把脉,这手腕...只要不是天生侏儒,相必唯有小孩身量了。
指腹下脉搏跳动的并不好。我不精此道,切脉切不出具体病症,只能确定情况不妙。难道是小孩...?我迟疑,伸手试探此人。
....脖颈,喉结,是男性。再往后,抚上他的脸,眉眼形状深刻,碎痕披露的面具,沿上摸到头,结合手腕手掌的大小,确是少年无误。
想起九流门的规矩,我叹气,委身把他拉到背上,将其背起。动作间在他手边碰到血迹黏腻的沉重陌刀,不免嗤笑:“少侠啊,你都活成这副惨状了,这刀就正好扔这儿,别负累背着了。”
耳后有呼吸急喘。我怕他是听完我这话气得要醒来将我打死,连忙解释:“实在背不动啊,半大小子重死个人,若还想要这陌刀,便自己赶快醒来啊。”
话音罢,听到喉咙哼哧的声音,我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反应快于意识,头往旁边一侧,又有一泼热滚滚血腥沾满胸前衣襟。
这架势不能再拖了。他脸上面具遮掩,大概不能轻易露出真容。这副死人活人未知的样子,难往人堆里走。我没往城门的方向去,而是走入更深的夜。
此处地处六疾馆,原先聆杏村村民迁居的新址离此不远。这般情形不便求助于村民,但或许能劳驾青溪帮个忙。
嘶...我冥思苦想,过往应该没偷过青溪的钱袋子吧?向来都只作弄天泉傻子和狂澜酒蒙子...但我没偷过,不代表师兄弟没偷过啊,天这么黑,光线这样暗,哪能看清我一张好人脸?
早知今日应该便衣出门。青溪向来医者仁心,讲究一命一价,我九流穷得都出去骗钱了,这校服一穿谁都知道此人穷得叮当响...
...不若随手折枝花且当诊费,大家都是江湖人,怎好为难一个穷人,聊表心意,心意值千金啊!倘若拒绝我,我便这样说于他听,央他诊治。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一路低头思索,走了许久,那呕出的血迹干涸,铁锈腥味不减。我还从未有过人还没带回门派就死在半路的前例。
我感到鼻嗅几乎被血郁彻底吞噬。喘了口气,想挥去脑海随之浮现的残尸惨状。
不若苦中作乐?曾见门派内最开朗的师兄于无人处神色寥落,眼底是说不出的难过。却还能天天笑得出来。我只能不停地想,好麻痹自己的嗅觉。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能看到聚集的烟火气。我没往人多的地方走,只是绕向村落外围的房舍。很快,走到一个篱笆粗陋围着的居舍小院,院内衣架上挂着还没收回的青溪校服。
我将背上少侠往上托稳些,推开柴门,快走几步,敲响门扉。
屋内很快亮起了灯,门内的脚步声停顿片刻,陡然打开门。
眼前素发中衣的男人很年轻,一副已经入睡休息的模样,我没力气留心自己是何模样,一身血也好看不到哪去。青溪锐眼一扫,没说废话,从上到下审视过,利落侧身许我进屋。
望闻问切,医者最擅察言观色,我还没说话,他已经在旁搭手将少年从我背上卸下来平放。而后动作利落地铺开针囊,开始施救。
我总算能空出手擦一把额角的汗了,青溪头也没抬,冷然道:“出去把手洗干净。”
“喔?好。”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这身风尘的确不妙。我在庭院的水池洗过手,顺便简单清理了下浑身血汗。收拾妥当后,我见几步外有一株花树开得茂盛,前去折下一枝,权当诊费了。
再回屋,少年脸上的面具已经被青溪取下。屋内油灯昏黄,这张脸实在憔悴得可怜,头歪向一边,面颊沾着血迹。我观察起路边捡到的少年,他像筋疲力尽的小兽,断掉羽翼的雏鹰。
我注视着面色苍白的少年,全无防备像是在等命运裁决,走到哪儿就算哪儿的颓然。他突然动了动嘴唇,我靠近,却见打断他的只是一口血沫。少年在我眼下,我始终不知道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谁活在这世道都只顾得上自扫门前雪,尤其是这换代如换衣的乱世。
可看到小师弟的第一面,脑海中竟冒出“多收一个不多,少收一个不少”的想法,无力究竟计较得失,我从犄角旮旯费劲找到一条只为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现如今的世道不顾旁人死活自己才能活下去,坊主说我热面冷心,我不反驳。可面对这不算理由的理由,我亦找不到轻而易举就能够推翻的反驳。
撒手不管的本能如同碎冰瓦解。或许是那口齿不清的呢喃,或许是那困兽犹斗的孤胆,或许是那一线生机的挣扎。
后来领他入门,坊主没同往常那样亲力亲为安排新人入门,看看他再看看我,命我以师兄之名行师父之职,往后少年由我教诲。
那时我年纪不大,自己也是狗屁不通的年岁,除了时不时的逗弄,实在不敢忝居前辈之职胡乱带。只有我自身从数次清剿受益匪浅,我想或许也可以在出任务的时候一同带上他。
初来半年,小师弟一直令我忧心。经手几多小孩从未如他这般让人不安,于是前三个月,我大多时候与他同进同出。随着带上他外出任务的次数多了,我开始心惊于他每次作战时的状态和神情。
看似无坚不摧的孤刃杀伐,竟会这样轻易地暴露出弱点,刀光剑影之中,双目无神透露着提线木偶般的僵直,身手翻飞间,少年眼中偶会滑过几道片刻流露的困惑恍惚,眨眼而后的抬眸又是一意孤行。面对这一幕,那些计较得失慌于未知的本能,似乎已经丧失了本能的职责。
那晚聆杏村下,青溪很是关照我们。他料理完小师弟后出门去院子内净手,少年醒过片刻,我糊弄过他几句,他又沉沉睡去。
青溪回屋后同我交待:“命是保住了,回去好好养着就不会落下病根。明天白日随我去药堂取药。”
这场面放现在,我即便真情流露也能处理好场面。但那时稚嫩无措,面对恩情只能沉默,不知该如何应对。我正陷入思索,青溪突然问我手上拿着什么。
僵直跟随他的视线,看向手中垂下桂枝。我在没苦中作乐的调皮,老实地一问一答:“我没有钱,这枝桂花是打算答谢你的报酬。倘若你不满意,我亦可回一趟门派再拿钱过来。”
不可能找师兄要的,他们风里来雨里去身上披风的风尘没空打理,实在不行,我只能....
青溪取走我手中花枝,油灯下,神色莫辨。我只听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也只有一瞬:“我收下了。”
白手衣可有可无地将花枝放到近旁条案上,青溪说:“明日从我这里拿些药,药材都是寻常草药,给你三天的量,药方和草药的模样自己记清楚,回去了可别买错。”
外面更声响起,我道谢,他转身铺开墙角束起的草垫,平铺在屋内仅有的一块狭小空地,说道:“更深露重,你便将就一晚。条件不算多好,尚有一席茅草,况且你朋友也要静养。”
白手衣掐灭灯花,居舍寂静,我平躺在地,只手枕在后脑。此处不是九流门,辗转反侧难入眠。不知过了多久,再次听到更声,我一裹茅草闭眼睡去。
为什么是第一人称?
因为最开始写这篇文是打算用一人称视角来写。
写完前传就老老实实捡起三人称,于是原先章一变成了前传。
话说第一次写长篇?群像,竟胆敢动用一人称,还是太年轻了。
备忘录里还有个情节,九流给小九辫过草蚂蚱。但作者现已力竭,后面有空写个番外小剧场?
——jj章节顺序怎么调?我想把前传放在卷一后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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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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