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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穆靖川—孤灯照影雪满庭 ...

  •   登基后的第三年,穆靖川依旧夜夜难眠。

      承明殿的烛火总要烧到三更天,案几上堆积的奏折一摞摞抬高,像是几座永远移不完的山。
      有时殿内烛火摇曳,他批得眼前昏暗恍惚之间,便会下意识抬起头,望向身侧那个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张檀木椅,椅上空空如也,却也被打理得纤尘不染。

      内侍总管捧着新沏的茶弓着脊背进来时,正撞见皇帝对着那张空椅看得出神。
      他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将那茶盏放在案边,忽地听见皇帝开口唤:“年德明。”
      “奴才在。”他不敢迟了,忙跪下等着。

      “那把椅子……”帝王并没有看他,视线仍停留在那个角落,“撤了吧。”

      年德明愣了愣,不知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主又在想什么,只小心应道:“陛下,这椅子是……”
      “朕说,撤了。”这次帝王的嗓音中不再有任何不舍,冷硬得宛若数九寒天迎面刮来的刺骨的风。

      椅子被安安静静抬出去了,原本的位置便只余下一面空荡荡的墙,按理说该挂幅画,可皇帝没吩咐,年德明自然也不敢擅作主张。
      眼见帝王没再下什么命令,他才长舒一口气,悄声退下了。

      穆靖川重新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个“准”字,笔锋凌厉,尾横那一笔抬起后,笔尖余墨坠下,晕出一片红污。

      祝平安死后,朝中再无人敢在殿内设座。
      所有大臣,无论是年迈的老臣或是新晋的宠臣,都只能站着奏事,躬身垂首,言行间尽是谨慎与疏离。

      他们称他“陛下”,一声声曾经只在梦中出现过的称谓一遍又一遍响彻在耳边。

      他是天子,是皇帝,是帝王,是万岁。
      是寡人。

      秋猎那日,穆靖川亲手射中了一头白鹿,随行群臣高呼万岁,纷纷说这是祥瑞之兆,预示国泰民安。
      他高坐马背之上,接受众人朝拜,头顶的阳光竟晃得他有些晕眩。

      他俯视着脚下黑压压跪伏的人群,华服锦袍,冠冕堂皇,一张张面庞模糊成相似的轮廓。

      竟无一人敢与他齐肩,也无一人,能与他齐肩。
      也是,他是天子。

      他登基那天喧天礼乐似是仍在耳边,身穿龙袍头戴冕旒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垂下的珠串遮挡住了视线,他垂下眸只能看到脚下向着龙椅延伸而去的台阶和两侧跪伏的百官。

      于是他转过身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能看到那人打眼地站在文官队列前端,同他登阶那般垂着头,神色却寡淡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在他曾经还是不受宠皇子的时候,祝平安便已然是受尽宠爱的太尉嫡子。
      两人幼时相伴偷溜出去,在京郊的山上拉着手跑得满头大汗,一同倒在山腰的歪脖子树下大喘着气。

      祝平安指着远处绵延的山脉,笑着说:“靖川,你看这天下多辽阔气派!”
      穆靖川看看那无趣的山,再看看身侧的人,问:“你想要这天下吗?”

      祝平安闻言便用力摇头,恨不得帮他把这荒谬的问题一同甩出脑海,“我要这天下做什么?累得很!我就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看书喝茶,遛狗逗猫,懒散过一辈子。”
      “若是我将来得了天下,”穆靖川那时说,“一定要给你安排最轻松的官职。”

      后来祝平安说了什么,穆靖川不记得了。
      登基大典喧嚣太盛,将本就模糊的回忆彻底震碎。

      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祝平安随百官山呼万岁,跪拜,起身。
      明明还站在那里,他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变得遥不可及。

      恍恍惚惚再回过神,他将白鹿扔给年德明处置,夹紧马腹,奔着林子深处去了。

      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刮得面颊生疼。

      生离、死别。
      他如今几岁?
      怎么恍若体验了几个轮回的磋磨。

      穆景珩在那场火后没几日便再度上表,匆匆请求离京前往封地。
      穆靖川在御书房见到他,不过数月,曾经的太子便已瘦得脱了形,月白长袍空荡荡挂在身上,活像是误招来的亡魂。

      曾几何时他们也像寻常兄弟般相处。
      还是太子的穆景珩偶尔在宫宴上遇到他这个当时不起眼的皇子,会笑着唤他皇弟,问他近来可好。
      穆靖川只垂眼乖顺回答一切都好,心里却翻涌着难以压抑的不甘与怨恨。

      凭什么同样是父皇的血脉,穆景珩可以高高在上,而他却只能苟延残喘?

      可如今位置颠倒,他坐在这天下至高的位置上,心中却寻不到半分预想中的快意。
      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物伤其类的悲凄。

      “陛下保重。”穆景珩行礼,面上平淡无波。

      穆靖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那日火起,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火。”穆景珩抬眸看来,“很大的火。”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是火。
      也只有那场火。
      卷携着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一切,消逝在那场烧了半边天的火里。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穆靖川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
      没有盛大的仪仗,一辆朴素的青蓬马车和几个随从,穿着一身布衣,定贤王就这样走出了皇宫,离开了京城。

      马车在城门前停了片刻,穆景珩回头望了一眼皇宫方向。
      隔得实在太远,穆靖川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似乎他们之间。
      本来也就不需要看清什么。

      穆清安被送往了江南,她自己选的,说是想寻个清雅地方,闲度余生。
      她来辞行,曾经的女孩也长高了不少,褪去了沉重繁琐的朝服,倒抽条出少年人的活泼意气。

      “皇兄。”她第一次这样唤他,以往都是冷淡疏离的摄政王。

      穆靖川微微一怔。

      “我要走了。”穆清安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谢皇兄不杀之恩。”

      “起来吧。”穆靖川垂眸看着,只觉喉间干涩难言,那句“朕”在舌尖几经盘转,终究咽了下去,“江南气候宜人,我……会派人照看你。”
      朕这个字随了穆清安前半生,让他盼了前半生,如今终于属于他,出口时,却常常如鲠在喉。

      人都走了。
      死的死。
      散的散。

      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雪线,丝丝缕缕蔓延整边天,渐渐变成羽毛般片状的雪,簌簌飘落,覆盖住檐角飞起的琉璃瓦,掩埋那托着帝王登上皇位的白玉台阶。

      天地间,一片素白。

      又是一年上元节。
      京城再度取消宵禁,满城花灯如昼。

      拱桥上依旧挂满花灯,螃蟹的、鲤鱼的、荷花的……
      他停下脚步望向桥头。

      那里熙熙攘攘。
      空无一人。

      身后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几个孩子提着兔儿灯跑过,险些撞到他。

      “老爷,您的花灯。”小贩殷勤递来一盏莲花灯。

      穆靖川结果,走到桥边,俯身将灯放入水中。
      烛火在纸笼中摇曳,顺着水流缓缓飘远,汇入万千灯火之中。
      再寻不见踪影。

      花灯,是该祈愿的。

      可如今他们早已都如愿了。
      他成了帝王,得了天下,坐拥江山。
      祝平安也确实去了清净地方。

      只是那地方,是黄泉。

      穆靖川没再回头。
      他穿过拥挤的人潮,走回皇宫的方向。

      朱红的宫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又在他身后沉沉关闭。
      将他与所有喧嚣灯火都隔绝,也将他的背影彻底吞噬。

      承明殿的烛火仍旧亮着,案几上还堆着如山的奏折等待批阅。
      年德明迎上来,欲言又止。

      “说吧。”穆靖川脱下披风。
      “陛下,江南送来急报,郡主她染了风寒,病势有些严重。”

      穆靖川执笔的手顿了顿,“用朕的令牌,从太医院调人去。”
      “是。”年德明退下前,犹豫片刻,“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朕知道了。”

      殿门关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穆靖川走到窗前,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隔着高高的宫墙望不出去,他却知道。
      外面是热闹的人间。

      他站了很久,直到更鼓敲过三响,才回到案前重新执起朱笔。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如雪。
      又是一年团圆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穆靖川—孤灯照影雪满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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