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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纸天如霜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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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准发怒。
二、不准质疑。
三、不准询问他人私人之事。
四、不准有非计划内表情。
违者,净化。
衣何野与金胜昔站在一座极度安静而雪白的城镇入口。大门口贴着一张巨大的告示,上面写着以上四条规训。
这应当就是浮梦离宫的梦境所化了,两人走了进去。
街道铺着一层极薄的灰纸,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街边房屋如纸糊成,阳光打下来,能看见房梁中夹着的灰影线条,像是画出来的。
空气干净得不真实,城中居民都穿着灰白的衣衫,一个个面色平淡,脸上无悲无喜,低头走路,井然有序。
走在这色彩黯淡的纸城里,唯一一点温度是清浅的阳光。
金胜昔问:“师兄,我们要不要找个人问问?”
衣何野望着来来往往、几乎不怎么作停留的纸人们,迟疑道:“……好。不过咱们最好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别做任何表情,千万别动怒,记住了?走吧。”
衣何野刚走几步,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轻轻地拽住了。他回头,脸上不敢有别的表情,可是眼睛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怎么了?还害怕这个?”
“有点,怕和你走散了。”
“这是梦,假的。好好跟紧师兄。实在不适应,那我们就边走边说说话。”
衣何野觉得金胜昔那副开心溢于言表还努力板着脸的样子有些乖巧又有些滑稽。
在这种时刻,眼睛确实就是心灵的窗户了。
金胜昔拼命眨着漆黑的眼睛,乖顺地点头表示同意。
“师兄,我记得之前看到原笙乔和孟春十二似乎也入梦了,怎么没看见他们?”
“他们也许掉入了别的梦境。”
这时,他们看见街口一户人家前,两位老妇人在说话,面目带些慈祥和善之感,觉得是个机会。
就在他们准备接近两人时,听见其中一老妇突然提起:“昨夜又梦见我家小郎,唉,若他还活着该有多好……”
她话音刚落,远处便响起“铃——”的一声,两个白衣人拉着一辆纸车缓缓驶来,面无表情将那老妇人抓住,丢上纸车。
车尾写着“净化中”。
另一老夫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木然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在白衣人的身影远去后,逃一样地离开了这噩梦之地。她逃了几步,步伐就融入了人群,和街上所有人一样井然有序了。
那户人家空空如也,只留下门口一只被纸浆覆盖的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衣何野和金胜昔噤若寒蝉。
他们打消了向城中居民打探消息的想法,双双绷着脸看能不能找到别的什么线索走出梦境。金胜昔甚至想直接用灵火诀直接烧了这纸城,又想起不可在梦中主动攻击梦影,只得作罢。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一抹红色出现在灰白的世界中,格外扎眼地闯入了他们的眼睛。
不正是原笙乔吗?
她被好几个白衣人强行扔上那辆仿佛用白纸糊成的“净化车”,车厢上贴着一张符箓,写着“怒气高涨”。
衣何野和金胜昔顾不上别的,连忙上前去营救原笙乔。
原笙乔终于看到了纸人以外的活物,简直感激涕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太好了,衣何野,金胜昔,你们也在这里。这地方太诡异了,我不过问了个路,就要把我抓起来……”
衣何野一边三两下破了那符咒,一边提醒:“先别说话,像他们一样面无表情。”
原笙乔立即噤声。
金胜昔捏了个诀,蓝紫色的火焰舔舐着纸车,瞬间将它化成了灰。不过即使将影响范围扩大到了最小,还是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白衣净化者。
“他们是情思污染者。污染者!”一净化者嘶声道,“违者净化,不得有误。”
更多的纸人围了上来,他们一言不发,面容麻木,但眼中却分明装着疑惑惊恐之色。
“违者净化,不得有误。”白衣净化者们机械地重复着这两句话,将三人团团围住。
“没办法了,没法向他们一样慢慢地溜走了。跑吧。”银粟剑带着素光出鞘,衣何野眼疾手快地捞着金胜昔和原笙乔的后领,银粟十分轻巧地接住他们,随即剑起人走,干脆利落。
原笙乔看向地面,白衣人们穷追不舍,像一群长了腿的幽灵,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梦境里根本没有嗔梦币半点影子,还一堆怪事。”
三人落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小纸巷,暂时远离了白衣人的搜捕。
金胜昔:“难道你没有看过城门口的告示?”
原笙乔感到奇怪:“城门口?我一进入梦境就在大街上,根本就没见着什么城门。”
衣何野:“那看来孟春十二也在城中某处了。”
三人抬头望天。
天无风,地无声。
纸城,寂静如墓,小巷地面被一层灰白纸浆铺平,房屋如同折纸般脆薄,连天幕都是画上去的。
他们一拍即合,决定先把人找到,再打破梦境秩序。
衣何野说:“我们混入他们其中想办法看来是天方夜谭了,毕竟我们不是没有情感的纸人,不可能没有一点情感波澜。我们干脆抛下所有顾虑,不被抓到即可。”
于是,三人先是鬼鬼祟祟地从小巷里探出了头,见外面匀速走着零星几个行人,便大大方方地站出来,毫无顾忌地走在街上,全然不顾纸人们或好奇或疑惑的打量。
寻着寻着,忽见前面一阵骚动,几人心下一动,忙跟了上去。
孟春十二站在一低矮破旧的纸糊屋顶上,用尽量平静的声调朝下方呼喊:“你们难道你们不想哭、不想笑、不想生气了吗?难道你们真的甘心只是做一张张不敢破裂的纸?……”
“十二!”
孟春十二猛然看到原笙乔的到来,克制了许久的声音骤然充满欣喜:“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被卷到这里来了。”
一众纸人望着他们之间激烈的情绪流转——这对他们来说是十分陌生的,脸上挂着迷惘、困惑、不安、恐惧。
衣何野注意到纸人痛苦的转变之下,他们脚下的铺纸地面悄然裂开了细细的缝隙。
“快,我们和孟春十二一起去唤醒人们,这是有用的!”
原笙乔跳上屋檐,对下面的人们悲愤洋溢:“你们的孩子、父母、朋友被带走,你们还什么都不说吗?!我们都拥有愤怒的权力!”
“我们不是罪人……”
面对几人慷慨激昂的陈词,人群一阵阵地骚动,大家议论纷纷,打破了一贯的静默。可是谁也不愿做那个出头鸟、领头羊,只是不断地把恐慌传递给另一个人,再传给下一个人,最后大家都恐慌了起来,可是却不敢不满、不敢改变。
最后,一个孩童看着大人们混乱的景象,忍不住呜咽了起来,这是纸城里响起的第一声哭声。
这哭声就像火焰,从一个人身上烧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人们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被欺骗的愤怒中、被压抑的悲苦中。
净化者白衣人们显然早就察觉到了这处的异样,成群结队地赶赴而来,像一只幽灵军队,将破烂屋檐周围包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白衣净化者发号施令:“严重情思污染者作乱,大批急需净化者聚集,原地就法,不得耽误!”
“你们有什么资格逮捕我们?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纸人们不再任净化者处置,而是质疑起了净化者的权威,反抗起了他们的处罚。
纸城开始颤抖,墙体起初只是泛出轻微做旧的卷纹,但随后纸墙如被火灼,开始焦黄、卷曲。
孟春十二站立的那处破纸屋顶早已支撑不住,坍塌在地,化为一堆废纸碎。
城里以此处为原点,信念的崩塌不胫而走,人人自危。
渐渐地,纸城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大,房屋也开始倒地自燃。这里的空气第一次发出声音,大风把火苗扫成了熊熊大火。
“小昔,”衣何野喊,“再给这里添一把火!”
衣何野袖中甩出一张赤红灵符,符上篆文为心字,但笔锋回折如火苗,灵力暗涌。
他低喝:“符启、焚心!”
符纸凌空灼烧,一枚接一枚,竟像雪落般洒向四方。
金胜昔也沉声念诀,掌心翻出一团檀红灵焰,一记燃念诀挥出,烈焰来势汹汹,淹没了轰然倒塌的纸楼纸阁们。
整座纸城在一瞬间宛如春雷震雪。
火海中,纸画的天幕卷起褶皱,随后被火焰波及,天穹碎落。
火焰、灰烬、纸屑、哀嚎、狂笑、哭声……全都在坍塌间逐步消弭无形。
一个纸人仍在集会上呐喊着:“我不想再合理了!我想要错,我想要愤怒!”
下一刻,整个梦境破碎,四人像断线风筝般掉进赤红色的裂缝之中。
他们从灼烧的废墟坠入第二重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