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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恨海幻境追忆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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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金胜昔刚刚长到十三岁,太渊宗改了旧制,拜师大会改为三年一度,同时丰富了拜师试炼程序,不再单以灵根论成败,而是主要以心志与努力程度定去留。
自此,太渊宗一改仙门大宗不可亲近之态,门庭大盛。这也让太渊宗的新一届弟子显得尤为多彩纷呈,花青燃与陆空玄就是在那年春天入门的。
据陆空玄说,他本来是想去玄风派的,结果玄风派和太渊宗离得近,他又迷了路,就误打误撞拜入太渊宗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玄风派什么样儿,”陆空玄一手一个仙果啃着,“只是听说玄风派很酷很拉风。算是因祸得福吧。”
玄风派主修身法和剑意,喜欢和太渊宗并列第一门派,和太渊宗算是比邻而居。
无极山和凌霄观脾气一个比一个倔,惹了不值当。同在南鹤仙山的呢,寒灯书院跑到山脚下,存在感跟那些无名小派一样低,不放在眼里;瑶光宫几乎人人都修星轮秘术,观天知命,懂点天机与命数,还是不惹为好;玄风派离仙宗太远,离太渊宗太近——于是,号称第一门派,主修剑道、阵法、大道清言的太渊宗在崇尚个人武道的玄风派看来,简直是道貌岸然!名不副实!没事儿就去太渊宗找个事儿,挑个战,验收一下自己修炼的成果。
花青燃道:“你要是玄风派的,估计也得顶着个顶傻的名儿,三天两头来找小师兄约战。”
陆空玄比金胜昔略小,天资却高得吓人,又肯勤奋下苦功。入门不过半年,就能在功法课上胜过不少早入门两年的师兄。
“他像你小时候。”纳清言曾对衣何野这么说道。
衣何野笑:“他们比我可都聪慧多了。”
纳清言摇摇头:“你还是跟他们不一样。”
衣何野觉得新鲜,师尊竟然也会说他的好话,便追问道不一样在哪。纳清言却也说不上来,只道他阅人无数,不会看错。
陆空玄没心没肺地说:“大师兄肯定会来帮小师兄的忙,这不公平。”
花青燃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大师兄和小师兄关系这么好,这不板上钉钉的事吗?”
金胜昔正巧听见了,插了一嘴:“那我只好求大师兄把你也捡回来了,免得你在玄风派受苦受罪。”
三人都笑了起来。
衣何野和韦泽远远听着他们在树下没轻没重地拌嘴。
“你就宠吧,你听听他们说的是什么话。”韦泽咂舌,“那小子迟早翻天。”
“翻了也得我撑着。”衣何野不以为然,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那是我养的。”
那段明媚如春的日子,他们常常一道修行问道、打坐练剑、收妖打怪、下山偷玩儿。人说少年的日子像剑一样锐利,其实也不过是最平淡的花开时分。
花青燃喜欢缠着她好脾气的小师兄问东问西。
“你和大师兄是什么关系?”
“这还要问,我是他小师弟。”
“才不是,我听他们说你是他带大的!”
“……那也是小师弟。”
“那你喜欢他吗?”
金胜昔看她一眼,眼神波澜不惊:“他是我最亲的人。”
“那你一定也很烦他。”
金胜昔一顿,低声说:“……不会。”
陆空玄在一旁盘腿而坐,一边凝神聚气一边用灵力将几本剑修功法同时浮于空中翻阅,一边还能插进去闲聊,他说这是一心三用,各不耽误。
陆空玄语重心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的小师妹儿啊,你还是太天真。你难道看不出来,在大师兄的心中,小师兄的地位远非我们可以比拟。与其在这里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们不如去祈求师尊的怜爱吧。”
花青燃不服气地反驳:“我知道,我比你早知道!我不过是要亲自确认一下罢了!”
金胜昔扭头看向陆空玄,语气淡淡:“你也学得太快了吧,师弟。”陆空玄的灵力范围瞬间受到了微微波动,几本书差点掉下来。
陆空玄睫毛一颤,手忙脚乱地稳住、还在强行面不改色:“我只是说实话。”
花青燃在一旁幸灾乐祸:“陆空玄,让你故作高深。”
这些被风吹开的暖阳时光中,太渊宗新盛如旭日,云层却已悄然聚拢。
那一年,衣何野修为突破至化神期。
他向纳清言请示,闭关修行一阵,纳清言自然同意。衣何野就在太渊宗最僻静人少的藏剑峰静修,这里是太渊宗灵剑原形生发之处,经能工巧匠在灵剑堂淬炼之后,各种名剑便能横空出世,堪称是孕育灵剑的神佑之峰,灵气丰沛充盈,是修行的绝佳之处。
衣何野那时并不知道,藏剑峰就是仙凡两界最大的裂缝缝隙所在之处,是“太一镜”最大的碎片之一、拥有着通往传说中的失落界的道路——恨海情天幻境。
衣何野不在的一段时间里,纳清言常常把宗内事务托付给韦泽去做。可是韦泽常常要带师弟师妹们下山历练,也不能成天在门里,于是许多事就落到了金胜昔头上,因为就他老是陪在衣何野身边、协助他和纳清言,已然轻车熟路。
韦泽一听纳清言说起,立马一拍大腿:“我就说,这小子狼子野心,这不,让他逮着机会了。等我回来,二师兄怕就是他了吧。”惹得众弟子一阵哂笑。
藏剑峰后山石径盘桓,松柏苍翠,藏剑峰深处,内里洞穴密布,幽静无比。山风过处,衣袂轻扬,衣何野选在水滴洞中闭关。
幽泉如丝,石壁寒生,万籁俱寂。
衣何野于藏剑峰水滴洞内静静打坐,他盘膝坐在一方石台之上,只觉通体清朗,大有突破之势。
自他入定修炼以来,未曾有过如此澄明之感。此刻识海明彻如镜,丹田灵火跳动微妙,连元神之力也隐有脱壳之势,正是化神期大成的征兆。
但不知为何,自他闭关以来,每至夜深,神识竟如游丝一般,屡屡缠绕于一处陌生幻境。他知道那只是心魔幻象,是很正常的,他可以战胜,所以不曾在意;可随着境中碎片般的光景愈发真实,言语物什俱有逻辑法则,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同寻常,这似乎是另一个世界。
那就像是一个几乎每夜都会降临的梦,他不敢打开梦境的大门,只是在无边的黑暗中徘徊,忍受着水深火热般的虚浮。
起初他以为是闭关时产生的幻觉,梦里总有千帧万象的断影碎片,人潮汹涌、霓虹翻滚、楼宇万千竟高耸入云……。那光与影的世界与他所知的仙凡七界截然不同,陌生却又令人战栗。
那些人中竟有人提及“仙”与“灵力”,只是语气中满是揶揄与不信。
衣何野看得入迷,几次险些陷入其中,惊醒时皆是遍体冷汗。他敛聚神思,冷静回想,在识海中的所见所闻逐渐与传说的第八界——失落界重合。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他一笑而过,并未放在心上。就算那真的是失落界,就算失落界真的存在,那又如何呢?自己永远也不会跟失落界扯上什么关系。
这或许就是修炼至化神期的必经之路吧。
后来,他又忽然发现失落界竟与仙界竟亦有许多相似之处,难道失落界要重出江湖、与他们仙界重现发生联系了吗?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他不再恐惧这亦真亦幻的失落界的陌生,反而觉得有趣起来。
七七四十九天以后,闭关期限将至。衣何野面容沉静,额角却有细汗渗出。他识海深处波涛翻涌,灵气浩然,正处于化神期闭关的最后关口。周身灵光流转,天地元息呼应,万籁俱寂间,他的意识在渐渐脱离现实的轨迹。
再次跌入那片恍如真实的幻境,他幡然醒悟:这不是梦,也非心魔。
再次被幻境吸引,魂魄似被巨手牵引,意识穿越万重光层。又是熟悉的冰火两重天的焦灼感,衣何野习以为常,化神期已成,他打算明天就离开藏剑峰水滴洞了。还是漫无目的地徘徊吧,等到天亮了,就好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无边的孤单中,一扇大门透出了一线光亮。这是衣何野所熟悉的事物。他的神识异常清醒,知道这是某种结界的大门。理智告诉他,不要去,在这里乖乖等到天明就好。
衣何野心怀侥幸,他握了握手中的雪凝剑,也许只是一个结界而已。
他推开了门,几乎神使鬼差般走入了那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结界之门。
电光火石之间,天地旋转,他只觉自身几乎将要被那片现实撕裂,竟清晰“看见”了那片世界正在缓缓朝他逼近。就在这种时刻,他心中清楚地知道,稍有不慎就会进入那个世界,如果不走很有可能回不去。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抽出雪凝剑,以灵识催动本命心诀,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些碎影生生斩断。
幻境崩塌,回归现实。
一阵尖锐的鸣响之后,他重返水滴洞中,仔仔细细地将自身灵识探察几遍,不仅毫无损伤、全无大碍,反而灵力汹涌、修为大增。
衣何野松了口气。化神期已成,是时候该回去了。估计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他呢。
衣何野松动了一下全身的关节,伸了个懒腰。
正欲离开,也没什么好收拾,只带一把雪凝剑而已,他的目光落在雪凝剑上,仿佛凝固了。
雪凝剑静静横在他膝前,剑身雪白如旧,唯有剑脊处,悄然浮现一道隐隐墨痕,如蛛网般蔓延。若有若无的纹痕,似是斩开空间之痕迹,又像是另一种力量的烙印。
是那时在幻境留下的痕迹。
他凝神观之,剑上所染之印竟带着一股让他神魂震荡的异力,那是一种近乎“现实”的梦,一种超越七界的存在印记。
他立刻明白,这幻境绝非简单的异象,它是某种真实存在的片段。
衣何野抬眼凝望,神色凝重。他意识到,或许自己窥得的是一界之秘。若非他修至化神,神识坚固,怕是早已被那片幻象所吞噬。
衣何野闭关归来,并未对任何人声张自己在藏剑峰的所闻所感。他查遍了太渊宗抄经殿、各处藏书阁,乃至仙宗甚至民间能找到的各类典籍古书,希望能从那些只言片语的描绘中获得一些失落界的蛛丝马迹。
苍天不负有心人。七零八碎的信息纷纷指向一个事实:自己进入的是恨海情天幻境之道路,除了铸剑少有人问津的藏剑峰,很可能就是太一镜的碎片。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上报给师尊纳清言自己关于此事的发现。太渊宗一向藏剑慎道,他不想私藏天机。
一日,在议事大殿,衣何野像往常一样向纳清言复命了宗内宗外大大小小的琐事,又听了纳清言的一些批示之后,见四下无人,趁时机合适,他压低声音开口:“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告知师尊。”
纳清言见他神色认真,站了起来:“什么事?你说。”
“弟子在藏剑峰闭关之时有些奇异发现,又遍阅古籍,思虑许久,还是决定告诉师尊。”
楚扶摇正要找纳清言,还没等他出声,忽然听见衣何野的这句话,准备抬起跨门槛的脚步戛然而止。
只听衣何野详细阐述了自己在闭关其间的经历,末了,还请求纳清言考虑深入探查藏剑峰,若真有此通道,还可上报仙宗。
“藏剑峰”“深入探查”“上报仙宗”,这些字眼落入楚扶摇耳朵里,他不由得冷笑了一下:“还挺能沉得住气嘛”。
纳清言听完,叹息一声。“何野,你很聪明。若非是你,若换了旁人,走不出幻境,或许就是另一种结果了。你做得不错,滴水不漏。”
“依我之见,这些仙宗未必不知道。”
衣何野抬头,疑惑地蹙了蹙眉。
纳清言沉吟道:“七界大战之时,我确实听闻过失落界重现。”
“你虽然还小,但应当也知道,自七界大战之后,仙宗在每个门派设首座监督,太渊宗文书流水都要经你楚师叔之手再上报仙宗,且一改灵宝银行,使用灵通灵簿,又严明限制各界来往,划分许多风序良俗,使得七界分歧不断——当然,近些年好了一些。”
“这背后,没有一众仙宗高门的授意,没有超出我们认知的能力,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办到。”
“原来如此。”衣何野喃喃,“所以……”
“所以,不要让旁人知道我们说过这些,更不泄露藏剑峰的秘密。至于要不要上报仙宗、要不要公之于众,我想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弟子明白。”
纳清言说:“你一向是懂得分寸的,为师相信你。去吧。”
衣何野出了大殿,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太渊宗藏剑峰,清寒入骨的风自天穹落下,卷起山巅的灵草无声摇曳。
山崖间一线剑光倏尔闪过,衣何野坐于崖顶,仿佛悬于云间,额前细汗微落。他身下是绵延数丈的剑痕阵图,奇形诡意,周围灵气震荡,已然结成极其罕见的“镜息轮”。这正是他从残卷中推演出来的法门,《逆息通镜诀》,传闻可窥万象映照、感应异界。
他已经第七次试图重演当时恍然间看见的失落界之影,那些一闪即逝的浮影早已在他心中生根。他深知,那个被称为失落界的存在,或许就是灵通系统诞生的源头,就是各界乱象的根本。
他这么想着,将三卷功诀融通,激荡法阵。
衣何野不知道的是,楚扶摇阴恻恻的目光在隐蔽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正是这套偏门的“轮镜问界”功法,在仙宗之上掀起风波。
这日,纳清言与楚扶摇在殿上闲聊,正巧衣何野与韦泽进殿来禀告下山除妖相关事宜,纳清言便简单夸赞了他们几句:“事情办得不错。”
楚扶摇也在一旁笑得无比和煦,表现出了欣赏之色:“清言,你这里可真是卧虎藏龙,弟子也是少年有为啊。”
纳清言:“左不过能看得过去罢了。”
衣何野和韦泽齐声:“师叔谬赞了。”
楚扶摇温和地让他们少礼:“哎,别这么说,往后若是你们愿意,以你们的才能,进入仙宗、进入正律司也完全是绰绰有余的嘛。”
“师叔太抬举我们了。”“多谢师叔夸奖。”
纳清言啜了口茶:“怎么?这么急着从我这挖人?这可都是我的宝贝疙瘩。”
楚扶摇说:“此言差矣,江山代有人才出,太渊宗从来不缺小天才,可是他们也有权利选择自己以后的路。怎么,难道为仙宗效力还委屈了他们?还是清言你舍不得放人?”
纳清言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他说:“非也,非也。他们能去更高的地方,这自然好。不过人各有志,这些我做不了他们的主,得看他们自己意愿才行,一个个主意都大着呢。”
楚扶摇笑了笑,没说什么。
衣何野是个可用之人。楚扶摇其实并不愿意撵他走。
楚扶摇发现衣何野自从那次和纳清言的谈话之后,竟还没有放弃追究失落界的事情,甚至在偷偷推演上古残卷。
以衣何野的坚持,说不定真能让他追查到点什么。楚扶摇几次三番找到机会,想邀他加入加入正律司或仙宗,允诺给他数不胜数的好处,结果不仅被他礼貌回绝,还似乎对自己起了疑心。
事已至此,若真让他顺藤摸瓜下去查出点什么,他迟早会告诉纳清言,迟早南鹤真君会知道,仙宗那帮人也会知道。软的不吃,既然如此,那他就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在那年的仙门大会上,众宗长老齐聚南天宫天枢殿,正律司两位密探、仙宗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当众指出衣何野修习异界邪功、扰乱道心,已有走火入魔之迹,甚至举证其私下往返鬼市盟、搜集邪修古籍。
纳清言虽然措手不及,但还是第一时间反驳:“他所修者皆为已残功法,未曾入魔,更未损人性命。仙门岂可因一人研学不同就判以极刑?”
早有布局的楚扶摇步步紧逼,安排了数位正律司及外门弟子指证其在禁地夜修邪术,更调取剑脉残息碎影,确证其曾召唤“镜影”。
楚扶摇佯作毫不知情,连连感叹:“这孩子是我和清言看着长大的,怎会做出此等离经叛道的荒唐事。”
真的毫不知情的衣何野仍与韦泽、金胜昔、花青燃、陆空玄等人在天机阁观星台上正肆意玩闹,忽见一仙宗小童子出声传唤:“太渊宗衣何野何在?南鹤真君与诸门长老有请!”
众人齐刷刷望去,这是个什么意思?
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这是要做什么?衣何野眼皮狂跳,他伸手摸了摸眼睛:“都别大惊小怪,我去去就回。”
不知为何,金胜昔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他拉了拉衣何野的衣袖,心里十万个不愿意他上去。衣何野还是笑着摸摸头,没说什么,走了。
衣何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走上南天宫的台阶的。
“此乃仙门重地,不容亵渎!”衣何野进去时,殿上玄风派掌门封焕然似乎对此事颇为不满,纳清言正在据理力争。
衣何野站于殿中,眼神并无半分惊惧。他一见桌上散落着的那些残页破卷,就什么都明白了。
话说此种行为,说大不不大说小不小,仙门中亦有修行外道散道而功德圆满成正果的。只要是自行修习、不祸及他人的,并无太多不妥。
像衣何野这样忽然被拿到仙宗上公然攻讦的,还真是头一遭,大概还是因为他所做之事是在搜寻失落界吧。
既然闹到了仙宗上,按正律司铁律,仙门正派子弟修邪魔外道以致走火入魔,最轻也是要下牢,重则取命。
殿上争执许久,最终,在纳清言与瑶光宫凌霄观力保、太渊宗仙督楚扶摇力劝之下,才保下性命。但仍需逐出仙门、以儆效尤。
“太渊宗逆徒衣何野,扰乱仙家道心,散播异界邪念,念以往功劳,着逐出仙门,永不得归。”
楚扶摇声声冷冽,语落如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