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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夏平清 U盘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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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冰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棱角硌着掌心翻卷的伤口,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工程师那双深陷眼窝里最后的疯狂与绝望还粘在他的视网膜上。
管道深处,那细碎的,不成调的低语如同冰冷的蛆虫,直接钻进脑髓,在颅腔里蠕动产卵。
“嘶…”
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机油和金属锈蚀味的空气被夏有如吸进肺里,像吞下了一把冰渣。
右肩深可见骨的灼伤和左手碎裂的骨茬在深寒中发出尖锐的抗议。
大脑却在剧痛和邪神梦呓的双重绞杀下,爆发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清醒。
周围到处都是管道,直径约一米五。
内壁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泛着恶心油腻的黑色积垢,混杂着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凝结的血垢。
古老的金属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焊接疤痕和铆钉头。
夏有如脚下是冰冷的网格状走道,缝隙里塞满了凝固的油泥和不知名的絮状物。
像是应急灯?
不过早已失效,这里唯一的光源来自管壁某些焊接缝隙或破损处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幽蓝电弧。
光芒闪烁,将扭曲的管道内壁切割成不断变幻的,狰狞的阴影。
这里的空气死寂,冰冷,又干燥。
机油和锈蚀味是主调,但更深层,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的腐败,像是密封千年的棺木里,混入了腐烂的花瓣。
这好像就是工程师警告夏有如的祂的梦呓残留和滋生的东西。
夏有如抬起眸子向四周看了看,之前流到眼睛里的血液已经干涸,看上去比周围的环境还吓人。
是黑暗狭窄又复杂的结构呢。
接下来可能会有岔路,陷阱,机械残骸的阻塞。但很可惜,自己现在重伤,行动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要小心了啊。
还有织梦者的梦呓低语。
听上去并非声波攻击,而是概念侵蚀,直接污染认知的一类?
夏有如捂了捂自己的耳朵。
中招的人初始表现为耳鸣,幻视,视野边缘彩色噪点加剧,思维开始变得粘滞。
深度侵蚀将导致逻辑崩坏,时空感错乱,最终意识溶解于所谓的梦境。
这下好像麻烦了呢。
走之前那工程师语焉不详,结合一下现在的环境。
油泥,锈垢,金属到处都是,还有“滋生”一词……
可能是因为邪神梦呓污染而畸变的维护机器人?
或者以金属锈蚀和机油为食的异化生物?
又或者是更可怕的,由纯粹错误代码和逻辑悖论凝聚成的概念实体?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猜测。
夏有如有些遗憾的收回了放在墙壁上的目光。
……况且现在的自身状况还不太理想。
右肩开放性灼伤,肌肉碳化,神经已经暴露于深寒里,痛觉部分已经麻木,功能性严重受损。
左手掌及多指粉碎性骨折,呈现开放性伤口,沾染多种未知生物粘液及毒素。
——之前的血虱,荧光藤蔓,螳螂蜈蚣组织液等?
记不清了,不过自己好像是不太注重感染情况。
目前自己的整条手臂都持续麻痹伴间歇性剧痛,感染风险极高。
完蛋了。
不能再莽撞下去了。
夏有如很认真的想。
现在的深渊规则纹路烙印,也就是人皮车票,已经被纯白空间判定为深红污染源。
它将持续暴露于织梦者梦呓,属于祂的侵蚀正在缓慢进行中。
现在自己还有什么?
一个筹码U盘,内含原始设计图,抽离协议逻辑框架以及工程师的意识锚点碎片。
一根铁皮人赠予的骨针,一片锋锐的铁皮。
还有衣袋内微量的纸屑粉末。
——一个象征性的材料。
自己携带走了原生规则漏洞,那么深渊车票纹路在系统判定中是行走的错误代码,就可以短暂欺骗底层规则。
这个是夏有如的最大依仗了,但也是最大的危险源,它会源源不断的吸引清除程序过来。
相当于给自己安了一个不那么安全的随身监控。
“呵呵呵……”
夏有如低哑的笑声在死寂的管道里回荡,带着血腥气泡破裂的声响。
他靠着冰冷油腻的管壁,右眼在幽蓝电弧的闪烁下,死死盯着掌心那块沉甸甸的U盘。
虎牙刮过下唇干裂的硬痂,尝到铁锈味和一丝…兴奋的金属腥甜。
工程师想利用自己当钥匙,打开穹顶,无论他的目的是摧毁还是逃离,他都想赌自己可以搅动死水。
而自己?夏有如需要他的“纸和笔”,需要这条绕过巡逻的捷径。
都不是什么富有良心的大好人。
他们两个像是两条在腐烂泥潭里互相撕咬、又需要对方体温取暖的毒蛇。
合作?
不,这是一场相互利用直至一方被榨干骨髓的交易。
夏有如指尖发力,U盘冰冷的棱角几乎要嵌进掌骨。
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尝试触碰这个物理存储介质内部蕴含的意识锚点碎片。
——是那个工程师残存的、未被邪神完全污染的“自我”。
嗡……
一种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机油味和金属冰冷质感的存在感从U盘传来,像黑暗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它微弱地抵抗着管道深处弥漫的、甜腻腐败的梦呓低语。
可行。
这个锚点碎片,能成为对抗精神污染的临时防火墙。
夏有如弯了弯唇。
赌对了。
他将U盘紧紧攥住,贴在额头上。
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刺痛的真实,工程师残留的,哪怕微弱但还是属于管理员的秩序感混合着U盘本身的金属质感,形成一道脆弱的精神屏障,暂时隔开了那无孔不入的、令人作呕的低语呢喃。
夏有如视野边缘的彩色噪点减轻了,思维重新变得锐利。
“车票是撕出来的……工程师,你的‘纸笔’,我收下了。”
夏有如喃喃自语,声音在管道里显得空洞。
他迈步,踏着冰冷的网格走道,向管道深处,那梦呓来源、电弧闪烁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口,剧痛如同电流,刺激着神经,保持着危险的清醒。
管道并非是笔直的,它蜿蜒曲折,向下倾斜,如同巨兽的肠道。
幽蓝的电弧在拐角处明灭,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像蛰伏的怪物。
低语声随着深入而逐渐增强,不再是单纯的噪音,开始夹杂着破碎的画面和扭曲的情感。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长有一张与工程师一模一样的脸,不过现在他的这张脸脸上还长有婴儿肥,看着年龄怪小的。
是工程师年轻时的投影?
屏幕上疯狂跳动的,被污染的数据流,在明亮的实验室里绝望嘶吼。
无数张模糊的人脸在纯白光芒中无声溶解,化为粘稠的养料,流入一个由齿轮和血管构成的巨大旋涡。
是织梦者的核心?
烂喉那张肿胀的烂脸在腐化森林里狂笑,吞噬着新坠落的乘客,渐渐的,它的身体与巨木根系融合。
突然,一张清晰的脸,是夏有如记忆深处,早已死去的母亲的脸。
她在对他微笑,嘴唇微微翕动:“回来吧小草莓……乖乖,这里才是家……”
温暖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幻象包裹而来,强烈地诱惑着沉溺。
“……”
U盘提供的屏障剧烈波动,邪神的梦呓开始挖掘面前的人意识最深层的弱点,并进行针对性侵蚀。
温暖的家的幻象与管道内冰冷的现实形成撕裂般的冲突。
“假的就是假的。”
夏有如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右手指甲狠狠掐进左臂完好的皮肉,剧痛像冰锥刺破幻象的肥皂泡。
“我的家早没了,和那个濒死的世界一起,烂透了。” 夏有如的虎牙深深陷进下唇,鲜血的咸腥冲淡了幻觉中虚假的阳光味道。
“以及,我的母亲其实并不喜欢我。”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毕竟自己的出身打破了那对男女最后的平静时光。
逻辑链条死死锚定。
这里是地狱,沉溺即消亡。
幻象消散,但低语中的恶毒与诱惑更甚。
夏有如继续前进,拐过一个急弯,前方景象却让他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
管道在这里被一堆巨大的、锈蚀的金属残骸部分堵塞。
残骸像是某种大型机械臂的关节部位,断裂的液压管如同黑色的肠子耷拉着,凝固的深褐色油泥覆盖其上。
而在残骸下方,网格走道的缝隙里,堆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灰烬?
不,不是灰烬。
夏有如凝神。
走近细看,那东西在幽蓝电弧下泛着细微的、珍珠般的光泽,质地介于骨粉和干燥的菌丝体之间。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浓得化不开。
更诡异的是,在灰白色菌毯的中心,生长着几株植物。
它们约半米高,主干是扭曲盘绕的、半透明的暗红色藤蔓,像凝固的血管。
顶端没有花,而是生长着一颗颗拳头大小、微微搏动的肉瘤。
肉瘤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幽蓝色脉络,光芒正是由此发出。
肉瘤内部,隐约可见蜷缩的,微小的,如同胚胎一般的黑影。
……那是什么?
“滋生的东西……”
工程师的警告在脑中回响。
就在夏有如停下脚步观察的瞬间——
“沙……沙沙……”
那灰白色的“菌毯”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细微的,散发出珍珠光泽一样的颗粒开始无风自动。
如同被惊扰的蚁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紧接着,那几株血管肉瘤植物顶端的肉瘤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那不是眼睛,只是空洞。
黑漆漆的小洞如同被挖去眼球的漆黑窟窿,窟窿深处,闪烁着两点针尖大小的、极度恶毒的幽蓝光芒。
难怪自己会不小心认错。
同时,一种尖锐的,高频的,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从那些肉瘤的黑洞中爆发出来。
夏有如看着自己面板上少了一大段的精神值深深的感受到了前路无望。
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那种尖啸不再是梦呓的低语,而是充满攻击性的,并饱含了饥饿与恶意的精神冲击波。
目标也很明确。
夏有如手中紧握的U盘,以及U盘散发出的属于管理员的秩序气息。
“嘶——!”
如同实质的冰针狠狠扎进夏有如的脑髓里,U盘提供的意识屏障瞬间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手中的U盘变得滚烫,工程师残留的锚点碎片散发出了令人不适的痛苦的嗡鸣。
夏有如的视野在剧烈晃动,管道四壁仿佛都在融化扭曲。
“……哈。”
夏有如明白了。
它们不是什么植物,而是织梦者的梦呓污染与管道内金属油泥,甚至是过往迷失者残留意识结合而诞生出来的概念猎犬。
并且以错误、混乱和秩序残渣为食。
U盘和夏有如身上散发出来的的深渊漏洞,对它们来说是绝顶的美味。
“想吃?”
剧痛和尖啸刺激下,一种冰冷的,毁灭性的暴戾的情绪在一瞬间取代了所有谨慎。
夏有如的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容扭曲而狰狞,脸白的像张纸。
“那就……吃个够吧。”
夏有如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沾满污血和粘液的右脚狠狠踩进了那片涌动的灰白菌毯。
“噗嗤!”
菌毯下陷,粘腻冰凉的触感包裹脚踝。
这个动作对于它来说如同挑衅。
肉瘤黑洞中的幽蓝光芒暴涨,精神尖啸的强度陡然提升,几乎要将整个脑浆都搅碎才好。
就在夏有如意识屏障即将破碎的刹那——
他的左手。
那只几乎废掉、沾满蓝绿粘液和螳螂蜈蚣组织残渣的左手,宛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猛地抬起,狠狠的拍在了身旁那堵油腻、覆盖着锈垢和黑色积垢的金属管壁上。
“啪!”
粘稠、污秽的混合物涂抹在冰冷的金属表面。
同时,意识如同最狂暴的钻头,狠狠刺入怀中那块紧贴胸膛的、染血的深渊人皮。
将烙印其上的、混乱非人的规则纹路,通过手掌与管壁的接触,如同病毒般狠狠注入这代表系统结构的管道的金属。
嗡——
被手掌拍中的那片金属管壁,如同被投入滚烫岩浆的冰块,猛地剧烈扭曲、并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持续塌陷下去。
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积垢和锈片簌簌掉落。
更恐怖的是,塌陷的区域内部,无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幽蓝电弧瞬间失控、狂暴窜出。
如同无数条发狂的电蛇,疯狂抽打着空气。
物理结构的塌陷和能量回路的狂暴短路,瞬间扰乱了这片区域的规则稳定性。
那些灰白菌毯和血管肉瘤植物赖以存在的混乱温床被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它们发出的精神尖啸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变得紊乱、断断续续起来。
肉瘤黑洞中的幽蓝光芒疯狂闪烁,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它们像被丢进滚油里的水蛭,灰白色的菌毯剧烈翻滚,血管藤蔓痛苦地抽搐在地。
U盘的压力骤减,意识屏障重新稳固起来。
就是现在。
夏有如轻轻笑着,在那些猎犬陷入混乱痛苦之际,自己操控着身体猛地前冲。
目标是那堵塞住管道的巨大机械残骸。
要利用它。
右手紧握住铁皮人给的那根惨白骨针,带着全身的力量和冲锋的惯性,狠狠刺向机械残骸断裂处一根裸露的、手腕粗细的暗色电缆。
电缆绝缘层早已破损,露出里面闪烁着危险电火花的金属芯线。
“噗嗤!滋啦——”
骨针精准刺入,狂暴的电流瞬间沿着骨针导入夏有如的右臂。
夏有如轻轻皱了皱眉。
好痛。
视野变得一片雪白,嘴角流出一道血丝。
不过目的达到了呢。
被骨针短路的电缆爆发出耀眼的电火花和刺鼻的青烟,狂暴的电流瞬间扰乱了机械残骸内部残存的能量回路。
轰隆。
堵塞住管道的巨大机械残骸,在内部短路和外部塌陷管壁的挤压下,发出一声巨响,猛地向下塌陷,滚动起来。
如同一颗被引爆的巨石,轰然砸向下方那片混乱翻滚的灰白菌毯和抽搐的血管肉瘤植。
“唧——!”
非人的、混合着精神层面和物理层面的惨嚎爆发出来。
声音好难听。
灰白色的菌毯也在重压下如同泡沫般碎裂飞溅。
那些搏动的肉瘤被沉重的金属狠狠碾过压爆,粘稠的,并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汁液和灰白色的粉末四散飞溅。
浓烈的甜腻腐败气味瞬间被焦糊的恶臭取代。
塌陷的机械残骸堵死了下方的管道,也彻底埋葬了那些滋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