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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暂时逃脱 纯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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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刺眼的白,冰冷的白。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
空气干燥得吸一口都刮嗓子,带着那种诡异的臭氧混合花香,甜腻得让人作呕。
滴答,滴答。
左手指尖的血,混着粘液和机油污渍,落在纤尘不染的纯白地板上。
那点暗红在无瑕的白中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毒蕈,刺目,污秽,宣告着入侵者的存在。
“高浓度规则污染源…重度规则侵蚀状态…物理性规则破坏残留…”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纯白空间里回荡,如同宣判。
四面八方,穿着白色连体制服、戴着流线型鸟嘴面具的身影,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僵硬而精准地围拢过来。
他们手中那些纯白的仪器前端,危险的红光稳定地亮起,如同死神的独眼。
净化,隔离,是最高级别的待遇。
夏有如的大脑在剧痛和冰冷的死亡威胁下超负荷运转。
右肩深可见骨的灼伤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左手血肉模糊几乎失去知觉。
身体像一具濒临散架的破布偶,唯一的热源就是渗出的血和奔涌的肾上腺素。
纯白,秩序,净化。
和深渊站的粘稠疯狂、引擎室的冰冷机械不同,这里是另一种地狱。
——绝对的、无情的、试图抹除一切“异常”的洁净地狱。
用什么撕?齿轮碎片遗落在引擎室的混乱里,衣袋里只剩纸屑粉末。
用什么抠?光滑如镜的纯白地板,坚硬得如同宇宙中最冰冷的星辰内核。
铁皮人的骨针和铁皮还在怀里,但在这里掏出骨头和废铁,只会更快坐实“污染源”的罪名。
规则,又是规则。
规则简直就是这辆车的核心。
深渊站乘务员车票的规则纹路刻在染血的人皮上,紧贴胸膛。
那是来自“下面”的规则碎片。
而这里,是“上面”,是净化站。
它的规则是什么?绝对的洁净?绝对的秩序?抹除一切“污染”?
鸟嘴人围拢的圈子在缩小,没有脚步声,只有纯白制服布料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簌簌声,在死寂中更显恐怖。
更糟糕的是,红光锁定了夏有如。
赌,最后一次。
赌这纯白地狱的规则,并非铁板一块,赌那刻在灵魂深处的“线”,能成为最后的武器。
没有材料撕扯,没有工具刻画。
只有一具残破的身体,只有血,只有意志。
在最近的那个鸟嘴人手中红光即将爆发的刹那,夏有如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闪避,而是——倒下。
夏有如能感觉出来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抽掉所有骨头,但还是猛地向前扑倒。
不过目标不是鸟嘴人,而是那片被夏有如滴落的暗红血污污染的纯白地板。
扑倒的瞬间,夏有如那只几乎废掉的左手,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和疯狂,五指狠狠抠进那片粘稠的血污之中。
剧痛让夏有如眼前发黑,然后,沾满污血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决绝,在冰冷光滑、一尘不染的纯白地板上,狠狠划动
不是写字,不是绘画。
是刻。
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肉,用骨头磨擦地面的剧痛,模仿脑海中那道冰冷、扭曲、非人的规则之“线”。
“嘶——啦——!”
夏有如的指甲翻卷,指骨与坚硬无比的地板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暗红的血混合着粘液和机油,在纯白的地板上拖出一道狰狞、丑陋、充满亵渎意味的深红轨迹。
轨迹的走向,正是深渊站乘务员车票规则的扭曲纹路。
虽然歪斜,虽然断续,虽然饱含痛苦和疯狂,但那非人的“结构”神韵,被强行烙印在了这片代表绝对洁净的领域。
夏有如笑了一下,漂亮的面孔上透露出一股接近于玫瑰花腐烂前的残忍糜烂。
但就在血线刻下的瞬间——
异变以远超之前的烈度爆发,整个纯白空间仿佛被投入滚烫铁块的冰湖,整块地方都在剧烈地扭曲、震荡。
“嗡——!!!”
刺耳的警报声不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空间本身发出的高频尖啸。
柔和均匀的白光瞬间变得狂暴、闪烁、明灭不定,如同坏掉的灯管一般。
“警报!核心规则冲突!逻辑污染!逻辑污染!”
鸟嘴人冰冷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失控的尖利和混乱,他们手中仪器前端的红光疯狂闪烁,如同接触不良的电池。
更恐怖的是地面。
夏有如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里。
那片被血污染、又被刻下亵渎之线的纯白地板,突然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猛地向上隆起、扭曲,就像是平静的皮肤下突然爆发的恶性肿瘤,光滑的表面瞬间布满龟裂的纹路,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排斥力从隆起的中心爆发开来。
夏有如眯了眯眸子,忍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向后疾跑了几步,暂时来到了安全地带。
距离最近的几个鸟嘴人最先被牵扯,他们僵硬的身体被这股狂暴的排斥力狠狠掀飞,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狠狠撞在远处纯白的墙壁上。
坚硬的鸟嘴面具碎裂,露出下面的脸。
不过是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白色材质的诡异“脸孔”。
他们手中的仪器也脱手飞出,砸在地上爆发出剧烈的电火花。
夏有如一个没注意,直接趴在了剧烈扭曲、如同波浪般起伏的地面上,身体被抛起又落下,看着狼狈极了。
右肩的伤口狠狠撞击地面,眼前瞬间一片血红,不断的伴随着眩晕,左手也传来骨头碎裂的剧痛。
“执行紧急净化!最高功率!”
混乱中,一个鸟嘴人似乎恢复了部分“秩序”,发出尖锐的指令。
未被波及的鸟嘴人强行稳住身形,手中的白色仪器前端红光暴涨,凝聚成刺目的光束,并非攻击夏有如,而是射向那片正在疯狂扭曲、隆起的污染区域。
“滋——!!!”
刺目的纯白光束狠狠轰击在隆起的、刻着血线的地板上。
是湮灭。
被光束击中的区域,连同那道狰狞的血线、隆起的“肿瘤”、甚至下方一部分纯白的地板基质,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露出了下方一片深邃的、翻滚着浓稠灰雾的虚无。
湮灭的范围迅速扩大,纯白的光束如同贪婪的橡皮擦,疯狂地抹除着被“污染”的空间。
地板、墙壁、天花板……一切被那扭曲血线“玷污”的区域,都在白光扫过时归于彻底的虚无。
空间被硬生生挖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缺口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乱流,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
虚无的缺口外,不再是引擎室的冰冷机械,也不是深渊站的倒悬地狱。
是一片……森林?
巨大的、形态扭曲怪异的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干呈现一种病态的紫黑色,覆盖着厚厚的、如同苔藓又像鳞片的暗绿色物质。
虬结的藤蔓粗如巨蟒,缠绕在树木之间,藤蔓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蓝绿色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殖质气味、浓郁到令人窒息的奇异花香,还有一种……
更深邃的、如同巨兽沉睡般的血腥气息。
危险。
夏有如的第六感这么提醒着自己。
周围的光线昏暗,只有来自那些荧光藤蔓和某些巨大花朵散发的幽光。
森林的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以及某种沉重生物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不仅如此,纯白的湮灭光束还在疯狂地抹除空间,缺口越来越大,崩塌的边缘急速向夏有如蔓延。
夏有如皱着眉即将朝自己射来的光束,有些进退两难,整个身体现在如同被撕碎了一样。
鸟嘴人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他们把湮灭光束停止了。
最近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夏有如微微松了口气,但喉咙已经出现了伤,稍微用力呼吸就能感受到巨大的疼痛。
鸟嘴人似乎还在尝试在混乱中重新建立秩序,深色的玻璃镜片闪烁着狂乱的数据流,对着那片巨大的虚无缺口和缺口外诡异的森林景象,陷入了某种程序化的僵直和逻辑死循环。
“未知…空间…高生态污染风险…规则体系冲突…重新评估净化优先级…”
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充满混乱。
不过这让夏有如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这群鸟嘴人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起码这次大家的起点都是一样低的。
就是现在。
夏有如眸子闪过一丝暗芒。
唯一的生路在虚无缺口的对面,那片诡异而生机(或者说死气)勃勃的森林。
自己没有退路,湮灭的乱流就在身后啃噬着纯白的空间。
夏有如挣扎着爬起,右肩和左手的剧痛几乎让他再次跌倒。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缺口对面,一根离缺口边缘最近的、流淌着蓝绿色荧光的粗壮藤蔓,它距离缺口只有不到两米的“虚空”。
再赌一把吧。
赌这虚无缺口的稳定性,赌自己的跳跃能力,赌那根藤蔓能承受得住自己。
深吸一口带着浓郁花香和血腥的森林空气,压下翻涌的血腥味和眩晕。
身体如同压到极限的弹簧,在纯白空间最后一块尚未湮灭的地板上猛地蹬踏。
一,二,三。
起跳。
夏有如的身体如同炮弹一般射向了那片翻滚的灰雾和幽暗的森林,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下方是吞噬一切的虚无。
自己的指尖带着血污和碎裂的骨头,拼尽全力伸向那根流淌着荧光的藤蔓。
抓住了。
湿滑,粘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冰凉弹性。
像是……触手?
巨大的冲击力让藤蔓剧烈摇晃,粘稠的蓝绿色荧光液体沾满了手掌。
藤蔓表面覆盖的暗绿色“苔藓鳞片”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夏有如的身体悬在虚无之上,仅靠一只几乎废掉的手抓着这根诡异的藤蔓。
下方,纯白的净化光束再次亮起,这次的目标,是正在崩塌的缺口边缘。
以及……悬在空中的自己。
“检测到高活性污染载体逃逸!执行最终净化!”
冰冷的电子音带着毁灭的决绝。
夏有如:“……”
人工智障,名不虚传。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要先把自己这个污染载体给消灭掉。
刺目的纯白光束撕裂灰雾,直射而来。
夏有如猛地扭动身体,双脚狠狠蹬在藤蔓上,借力向上荡去。
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大了。
“滋——!”
湮灭光束擦着夏有如脚底射过,击中了藤蔓扎根的、一株巨大紫黑色古木的树干。
无声无息,一大片树干连同上面的藤蔓瞬间消失,露出内部蠕动的、如同腐烂内脏般的暗红色木质。
藤蔓因为根部受损,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痛苦呻吟的震颤,夏有如正抓住的这根藤蔓也剧烈摇晃,粘液飞溅。
夏有如顾不上许多,趁着藤蔓摇晃的势头,他像猿猴一样向上攀爬了几米,终于将身体甩上了旁边一根更粗壮、位置更高的枝杈。
纯白的湮灭光束再次亮起,但距离已经拉开,光束射入森林的幽暗,只湮灭了小片空气,留下短暂的能量乱流。
夏有如再度松了口气,灰蓝色的眸子里被溅进去了许许多多的血迹,其实几滴还随着眼眶往下落。
看着还怪吓人的。
不过……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