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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雁,水开了吧?母亲虚弱的声音传入苏小雁的耳朵,她没动,只是呆呆坐在床前。任由那壶水在厨房扑扑直冒气。沸腾的水溢出水壶,跌落至火炉里,“呲”一声变成水气,完成了它作为液态的历程。
      雁?母亲艰难地抬起了手臂,试图招回自己女儿那游离的注意力。或许是动作太大,惹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苏小雁低下了头,脸上带着一丝的慌张,手轻轻地抚着母亲的胸口。母亲微笑着摇头,我没事,是水开了。苏小雁偏头望向了厨房,听到了动静,“哦”了一声,起身往厨房去了。母亲看着那年轻的窈窕身影,心中满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侧脸看见了卧病在床的母亲那慈爱的笑容,苏小雁心里偷偷拿定了主意,为了母亲,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她真的可以付出一切。
      跟李江帆的见面是在中心公园。天气不算热,但是苏小雁却穿上了她那条紫花的连衣裙,因为她知道,女人,穿裙子才是最有韵味的。李江帆很高兴,因为苏小雁是城正街最漂亮的女孩子,而且文化也是最高的。虽然只有十九岁,却拿着响当当的大专文凭,这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第一次见面他就相中了她。
      苏小雁腼腆地笑着,轻轻地告诉李江帆,我有一个患尿毒症的母亲,急需钱治病。李江帆飞快地点着头,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尿毒症,他想得很简单,没事,我爸爸是□□的秘书,他一定会帮你的。
      苏小雁看着眼前这张诚挚的脸,百般滋味缭绕心头。她才十九岁,还没有毕业,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婚姻,她全都不明白。可是她明白,只有钱可以救母亲,只有钱。
      婚礼是在六月底,仪式很简单,男方遵照女方的意思,把钱都省了下来作为彩礼送给了苏小雁的母亲治病。总共是十万,那个年代,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啊。街坊邻居每次看见苏小雁扭着那纤细的腰肢,大包小包地回家来,总是在背后窃窃私语,唉,这个闺女,天生的富贵命啊。掏出钥匙,开了门,苏小雁苦笑着摇头,富贵?命?什么才是她想要的?什么才是她能得到的?
      孩子来得很快,第二年的秋天就呱呱落地了。一个男孩,苏小雁望着怀里那红扑扑的小家伙,他正在贪婪地吮吸香甜的乳汁,眉眼弯弯,都说得了父母的长处。自己的生命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延续,她的孩子啊,那是她的。
      婆婆坚决不同意孩子叫李小苏,说那可是个女娃娃的名字,这是李家的孙子,要尊重李家的意思,排在了乾字辈,要给叫做李乾席。所有人都摇头,怎么听着就像是满汉全席?李江帆说,妈,小苏挺好的。公公也搭着腔,东北大汉就该配个江南小调的名字,别显着太粗蛮。婆婆望向媳妇,见她并不说话,嘴角眉眼里尽是开心,心里窝了一肚子火,这个女人,开始抢占她的地盘了。
      等到李小苏会叫姥姥的时候,小雁的母亲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了。她完全说不出话来,眼角渗出了微微的泪花。小雁知道她听见了。全家人哭作一团,母亲走了,她很满足,却留给了父亲和女儿五万之巨的债务。父亲一夜之间仿佛老了许多,几十年的夫妻突然没了伴,就似少了一只胳膊。点一盏昏灯,应着父女二人那愁苦的眼,雁,全部的家当都只剩下三千三了,剩下了四万五可怎么办啊?
      婆婆不肯给,苏小雁也不怨她,自己从进门到现在,结婚两年多了,李家给的钱零零总总也是不少的。可是那债可怎么办?买菜回家,看见婆婆在厨房给李小苏洗澡,脸色一本正经,你妈妈是个赔钱货,你以后可不许找这样的媳妇。听见没?儿子显然是不明白奶奶的话,一双眼睁得如铜铃,婆婆点点头,你妈是世界上最坏的妈妈!
      苏小雁呆了,她愣愣地靠在门框上,说不出话来。忍着眼泪,收拾好自己的衣服,搂着儿子伤心伤地哭了一通回了家。
      家徒四壁,父亲见到女儿双眼通红,苏小雁心里满腹的委屈都宣泄了出来。她再也不想回去了,父亲不知道女儿受了多大的委屈,可是他相信女儿不是个冲动的人,只能含泪点头。
      苏小雁顶了父亲的班,跑起了铁路,当上了列车乘务员。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她干得勤勤恳恳,对着乘客总是笑黡如花,加上她的学历最高,能说上几句英语,一年之后队里就安排她跑上了哈尔滨到广州的特快。
      就是在这趟车上,她遇上了赵亚民,遇上了刑海光,最后认识了秦岭。她的一生的精华仿佛都凝聚在那三千公里的路途上,那一千个日夜的岁月里,雁南飞啊,这是她一生向南的第一步。

      赵亚民比她早一年进哈广特快,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一入队就得到了许多女同事格外的照顾,但是他只喜欢苏小雁。当时苏小雁才二十一岁,正是姑娘家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她的美貌,她的温柔不单单打动着乘客的心,也打动着队里的每一个男同事。所以当赵亚民对她的关注变得特别起来的时候,双方其他的追求者都偃旗息鼓了,她和他,就是天生的一对。
      父亲是火车站里的扳道员,乘务队里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已经结婚了,有家,有丈夫,有孩子。赵亚民的关心很明显,时刻都能感觉出来。吃饭了,总是见他呆呆等着,然后傻乎乎抱着苏小雁的饭盒给她送过去。自己偷偷带上车的大蒜和甜酱总是会装在小盒子里,塞进她怀里。拒绝,一直都是拒绝,可是哪个姑娘家能抵抗住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爱?
      有一次快进广州站了,苏小雁负责的卧铺车厢里的一个乘客突然要上厕所,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男人憋得脸通红,跟他一起的同事小声解释到,昨天夜里着了凉,可能是要拉肚子了。苏小雁为了难,犹豫着不敢开门。男人在刚开始的时候态度还不错,苦苦求着她,到了后来,脸色涨的通红,竟有些骂骂咧咧了。其他的乘客都跟着起了哄,一时间整个十五号车厢都乱了套。苏小雁有些控制不住局势,她听着那些污言秽语,泪眼汪汪,浑身发抖,却不敢反驳。
      赵亚民不知道何时赶来的,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交给我吧。他把乘务员室里洗刷用的桶子拿了出来,套上袋子,打开厕所门,扶着乘客进去,最后才关上门。赵亚民回身就看见了她含泪的模样,伸手环住她的脖子,没事,下次你就会了,别放心上。苏小雁闭上眼睛,热热的眼泪顺着脸润湿了赵亚民的制服。
      感情的升华是在那一年的七月里。因为这个乘客最后写了封感谢信,苏小雁和赵亚民得了表彰,当选了铁路标兵,一起代表哈铁局去秦皇岛参加全国优秀铁路乘务员培训学习。
      七月的秦皇岛凉风习习,完全不似盛暑。游人很多,走在海滨路上,心情总是会不由地好起来。看着身着鲜艳泳装的游客在眼前来来往往,苏小雁有些压抑不了自己的欲望,她问赵亚民,你会游泳吗?赵亚民大笑道,我可是哈铁一中的泥鳅啊。
      两个人约定好了,往海里游到划域的外围,再回来。苏小雁一头扎进海里,闷头游了一会,身边就没了人影。她没多想,只是向前划。等到往回时才发现赵亚民根本就没有了影子。她的心咯噔一下紧张起来,大喊着亚民也无人回应。眼泪就这样毫无预警流了满面,神智不清地爬上岸,脑子里都是空白,苏小雁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面无表情,站着发呆。
      赵亚民笑嘻嘻地拍了拍苏小雁的肩,却对上她的一双泪眼,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会,见她没有反映,轻轻唤了声,小雁?苏小雁这才缓缓转过神来,她一见眼前的人是赵亚民,双手紧紧搂住他,伤心夹着喜悦,失声恸哭。你没淹死,真是太好了——
      赵亚民顾不得周围游人诧异的眼神,满脸笑开了花,他轻轻拍着苏小雁的脊背,逗你玩呢,别哭了。苏小雁双手握成拳头,捶着他的背,你太坏了,我以为你死了,我刚才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亚民搂住她往回走,轻声表白着,我想陪你一辈子的,怎么能这么着就死了呢?苏小雁的脊背一下子僵直了,她定在了沙滩上,脸色发白。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刚才在海水里翻腾,想到赵亚民可能死掉的那一刻,她的心突然就停止了,这是爱情吗?
      她回头盯着赵亚民的脸,轻轻捧在手里,细细地看着。剑眉大眼,豪气十足,这是一张公认的英俊脸庞,只是她为何在结婚生子之后才遇到他?遇到她的爱情?赵亚民低头吻住了苏小雁的嘴,一股电流击中她大脑,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紧紧搂住身前的这具胸膛,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们热恋了。每棵茂密的樟树下都有他们相拥的身影,每寸柔软的沙缎里都有他们甜蜜的热吻,甚至在大海里,他们都那般难舍难分,就像是活在梦里一般,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让她从天堂跌落了回来。她的儿子病了,李小苏病了,一个多么遥远的名字,李小苏,她的儿子啊。关于儿子的任何一点记忆突然涌入脑海,一种久违的感情让她的心激动得发抖。她收拾好行礼,课程结束就匆匆回赶,连结业典礼都没有参加。
      赵亚民不知道缘由,只好跟着一起回来。苏小雁神色凝重,既担心儿子的病情,内心又在痛苦地挣扎着,她该放弃啊,真的要放弃啊。她拉着他从车厢走到车头,一路无语。苏小雁抱着赵亚民叹气,最后竟轻轻啜泣了起来。苏小雁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亚民,我结婚了。感觉怀里的人突然冒出一身的冷汗,浑身变得冰凉,她抬起头,看着赵亚民抿着嘴,脸色通红。苏小雁嘴微微展开,想说点什么,却被赵亚民一把推开。她唤着他,亚民。赵亚民浑身一颤,举起手,狠狠甩了她一耳光,“啪”一声,使得车厢里所有的乘客都侧目了。
      站台上,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儿子,还有抱着他的丈夫,李江帆,哦,多么陌生的人啊。她放下行礼,接过儿子,听着儿子呓呀叫着“妈妈”。赵亚民从她身边走过,只是盯着她看了一眼,然后就如同陌生的路人,消失在人群里。
      飞快的,赵亚民调离了哈广特快,升了列车长,跑起了京哈线。父亲的去世让她重新背上了一笔债务,李江帆说,卖了房子,回来住吧。她感觉累了,点头说好。刚住下三天,就接到了赵亚民的电话。那是一天深夜了,李江帆就躺着身边,电话里的人不出声,可是她知道那就是他。半天才听见一个满是哭意的声音,你不能离婚吗?我会好好待你跟你的孩子的。我真的喜欢你啊,我不喜欢别人……
      苏小雁默默挂断了电话,她的爱情死了。李江帆翻了个身,鼾声四起。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满面,十九岁结婚,二十一岁在另外一个男人身上找到爱情,生活就是这样吗?
      二月的广州闷热无比,可是二月的哈尔滨依旧酷寒难耐。跑了三趟车,一股子恶心的感觉就涌上心头,她坚持着再跑一趟,可是当列车驶离北京之后,她就病倒了。手里拿着刑海光的卧铺车票,直接晕在了过道里。列车长待她病情稳定之后,强迫她在石家庄车站下车,搭乘北上的广哈线回家养病。
      到哈尔滨时,是早晨七点,天还是黑的。她真的没有想到,打开房门会看见任少琼的鞋。那双闪着诸多亮片,中间有一朵绿牡丹的珠花,就是她在广州买的,送给任少琼的生日礼物。靠在房门框上,她无力地摇头,气息薄弱,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待得任少琼走了,李江帆说,你离开之后,我就托她去求你回来,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她傻笑了,原来你们在一起都两年多了。李江帆穿好衣衫,走吧,我们今天就离了吧,小苏归我,其他的一切归你。
      那天是1995年的2月16号,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他们是第一对领到离婚证的夫妻。三天之后,任少琼也离婚了,她跟李江帆的婚礼很隆重,城正街和市委大院里所有的人都很纳闷,怎么小雁的丈夫变成了少琼的,两个人虽说是一起长大的,感情也不能好到丈夫也能换着用吧。
      乘务队知道了她的情况,把她调到了软卧车厢,那里的任务轻。可是她还是犯了错误,给秦岭添开水时一直走神,最后开水溢出了杯子,流进他的公文包里,直到湿透他的鞋子,烫到了秦岭,她这才回神。
      苏小雁活在流言蜚语里,没了工作,整个人都憔悴了。她不敢见人,只在天黑之后才愿意出门买点菜做饭吃。就这样在菜场晃荡着,赵亚民见到了她。小雁,没有回头,他冲了上去,扯住她的袖子,小雁。苏小雁抬头时,已经是一张泪眼模糊的脸。
      赵亚民知道苏小雁的事情,丢了丈夫,也丢了工作。他只想安慰安慰她,两个人默默坐在赵亚民家的客厅里,却都没有了言语。赵亚民给她添了一杯水,苏小雁咧嘴苦笑,我就是一直给秦岭添水才丢了工作的。秦岭?赵亚民眯起眼睛,你知道他?苏小雁仍旧苦笑,怎么不知道,检讨书都不知写了多少份,给列车长的,给车组的,给队里领导的,还有给他的。赵亚民握紧了拳头,是个男人就不该这么计较的。苏小雁摇头,唉,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的。
      话一落音,两个人都陷在以前的回忆里。赵亚民轻轻握住苏小雁的手,凑近她,苏小雁闭眼的那一瞬间看见了挂在卧房的结婚照片,一下子惊醒了。狠力推开他,我不愿意成为一个伤害我的人。她走出赵亚民的家,决心走出这伤心的城市,走出这不堪回首的记忆。
      后来,一年春节回家看儿子,她挤上车,去列车长办公室补票,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竟犹豫着不敢前行一步,哪知他远远就认出了自己,握上她的手,这么多年,你究竟干啥了?她笑着说,没什么,活着啊。话语里早全是一口浓浓的京腔,显差着他们的距离。回到北京之后,她把手机、办公电话都换了,于是赵亚民就彻底地在苏小雁的生活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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