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根天长地久》兆夏

5、第五章 自卑自怜

　　我在手机里搜索最近几天飞往S市的机航班信息，可是航班太多我也不知道他会做哪一趟，他一直让我不用去，说他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我自己。

　　他还会回来的，他怎么可能一次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呢？还有行李要带吧，可是我的心里有巨大的破了洞的恐慌，怎么填也填不满的恐慌。

　　叮咚，手机响了一声，消息弹窗。

　　——等我回来给你带迪士尼玩偶。

　　飞机已经起飞，消息的结尾，是个可爱的小猫emjio。

　　我突然泪流满面。

　　他在S市待了很久，久到我都已经开学了。

　　我上高二了，暑假作业写完了，老师还褒奖了我，说我的作业完成得很好，我在底下魂不守合，偷偷拿出手机看看他有没有给我发消息。

　　第一次月考，我考得很差，成绩下降了很多。我一点也不关心。

　　整整两个月，柏单都没有给我发消息，他已经正式签约了，因为练习室规则加上他是新人，所有的东西都要从新学，所以他的手机交了上去，没有办法给我发消息，他对我说了声抱歉，我没办法不原谅。

　　等待的日子里，我变得一点都不像自己。我以前虽然说不上多外向开朗，但也不是这样消沉寡言，我总是想着他在那边在做什么呢，我的手机桌面上收藏了S市的天气，据我三百公里的地方正在下小雨，而我抬头看向天空，艳阳高照。

　　我变得爱哭起来，我讨厌我这样敏感矫情，可是眼泪它像控制不住一样。我收起成绩单，把它窝成一团扔进桌肚最里面。

　　放学后，妈妈疑惑地问我最近买了什么，门口有个巨大的快递，签收的时候她还核对了好几遍。

　　我连鞋都来不及换，立马跑进了房间里，有一只小鹿在心里扑通扑通跳，我看见快递单上写了S市，发件人写的是YM公司前台，不是柏单的名字。我用美工刀划开胶布，里面是一箱子的玩偶，瞬间毛绒绒的颜色温暖地填满了屋子，达菲、雪莉玫、星黛露、可琪安，还有玲娜贝儿。

　　箱子的里面，有一张纸，看起来像是本子里撕下来的，柏单给我写了长长的一段话：

　　你最近还好吗？覃佳小姐。

　　抱歉我没有及时赶回来，说好送你的玩偶也只能以这种方式交给你。我最近的生活很忙，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这里的一切都比我想象中的更好，每天我过得都很充实，此时此刻我真的很庆幸听了你的建议来了YM。

　　学校现在应该开学了吧，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等第一次舞台完成后，我应该就能拿回手机了TuT，到时候我要给你发好多好多的消息，希望你开开心心。

　　我抱着一二三四五只玩偶，坐在床边，阴霾一扫而空，我亲亲这个，也亲亲那个，他没有忘记我。

　　晚上躺在床上，照例发呆，我想人生是无法两全的，这些天我有好多的阴暗想法，要是不认识他就好了，要是不认识他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可是要是不认识他，我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幸福。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心情不会一直是阴天，我好了很多，我在班级里太不起眼又过于内向，我甚至觉得没人察觉到我的变化，只是我还是会在学校里看向窗外的梧桐树，幻想着柏单会突然出现教室门口，等我下课，陪我一起回家。

　　暑假的事情，我谁也没说。我暗自里隐蔽地希望被同学撞见我和柏单走在一起，可惜这样的事情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我再次得知他的消息，是他的首次公开舞台大爆，YM为他拍了一个视频上传到官网，我那时还不追星，视频都已经流传两天了，我才看见。

　　我着急忙慌地点开视频：黑暗中，音乐响起，突然一盏灯亮，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亮起来，乌发红唇的少年穿着白色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露出清丽的锁骨，他跳舞很有力度，踩着节拍，他一边跳着一边唱歌，鼓风机吹起他的衣角，表情像小猫一样可爱故作凶狠。

　　我没见过他跳舞，也没见过他化着精致得像芭比娃娃的妆，甚至头发也被打理好，上面有星星点点的亮片，不像是我认识的人，也确实不是我认识的人，他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柏浮。依旧挂着轻轻柔柔的笑容。

　　柏浮是谁？我不认识。

　　那天晚上，我把视频看了64遍。我冲动地打了好多字，然后窝囊地全部删除，最后看着他的聊天框发呆，我没有哭，我不想祝贺他。

　　后面几天，我一直试图搞懂我自己。

　　第一次公开收到了热烈的赞美，虽然其中有很多谩骂，但这并不是针对他的舞台，而是对他空降表示不满意。

　　他做的很好，不管是作为柏单的朋友还是什么身份，我都应该祝福他才是。

　　但我不想。

　　学校的天空时常能看见飞在低空中的飞机，偶尔能划破云层，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的冰淇淋尾巴。我抬起头，已经不再期待他会回来。

　　柏浮属于S市，在那里，他的光芒可以得到完全释放。

　　我呢？

　　屏幕按灭的时候，黑乎乎的，我可以看见自己的脸。左边两颗痘，暗沉的眼袋，怎么也梳不整齐的刘海，我的作业还没写完，明天还要听写单词，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月考。

　　我有一点后悔劝他去签约，即使我心里无比清楚，就算没有我的只言片语，柏单还是会去的，可能晚一点，可能没那么坚定，但他一定会去YM的，那是离他梦想最近的地方。

　　他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理想去，我在他的身后连同他不需要的东西一起被留在了旧世界，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这辈子，永远都会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第一次那么确信，所以崩溃大哭。

　　这次的月考我考得比上次还要差，班主任皱着眉盯着我，一直问我这段时间怎么了学习不在状态，我说不出来话，他就让我把家长叫来。

　　我在门口低着头用鞋踢墙，班主任在里面和妈妈谈话，我一下一下踢着，白灰蹭到了鞋面上，脏了。

　　路过的女生们挽着胳膊，大声讨论着YM公开的练习生是上一届学长，另一个人问长得怎么样，她说可帅了。

　　门被推开。

　　妈妈拉着我的手回家，她没有责怪我，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不知道。

　　妈妈说：“我今早在菜市场称了两斤新鲜排骨，晚上回去给你炖个汤，你最近人都瘦了，太瘦了不好，看着没精神。”

　　慢慢，眼睛模糊了，世界也模糊了，鞋面上白色墙灰变成了小斑点。

　　妈妈笑得哎呦哎呦喊：“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鼻子，你们老师也没说什么，高中学习压力大谁都知道，成绩起起伏伏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妈妈知道你很努力了。”

　　骗你的，妈妈。

　　我一点也没有努力，每天晚上待在房间里，一点也没有学习。

　　柏单食言了，第一次舞台结束后，他没有给我发消息，我给他发了好多好多的消息，他都没有回。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他没有看见也好。我在那些聊天消息里虚构着我的生活我的性格，佯装开朗和他分享蓝天白云和稍显有趣的事情，用表情包和颜文字装点我的语气，其实我的生活苍白又痛苦，但我还是告诉他我好开心，好开心。

　　和他在一起，我要调动我百分之两百的精力，我如此渴望得到他的喜欢他的认可，甚至聊天框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精心挑选，我还要假装轻松假装愉悦，假装大度假装不在乎一切。只要他找我，我立马就从呆呆的待机状态切换成另一个人。那一个人需要我努力维持，才不会摇摇欲坠。

　　我应该是个愚笨的人，所以现在把生活搞的一团糟。

　　我之前幻想过，和他一起上大学，虽然晚两年，但是没关系，我们谈恋爱，在校园里散步，看着影子在路灯下成双成对。

　　现在，他已经不在我的生活里了，我也不在他的生活里了。

　　柏单还是没回我消息。

　　我不等他了。

　　我的生活再次被习题册填满，我还是会当老好人答应同学过分的请求，我还是在人群里不敢说话，我还是每天上学又放学。

　　柏浮的出道在枯燥的高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连老师都会在课堂讲到他，还在课堂上给我们播放了那段5分24秒的视频。

　　底下女生在尖叫，我低头看着习题，不想给我的观看记录再增加一笔。

　　突然的一个星期天下午，我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去上晚自习。

　　手机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我认出来了，我以为我会犹豫，但我竟然没有犹豫，按下接听。

　　“喂。”他在那头，说。

　　“你还好吗覃佳？”

　　“不要再跟我联系了。”我说。

　　他明显愣住了，“是因为......”

　　我打断了他，“我挺好的，不要打扰我了，谢谢。”

　　我挂断电话的前一秒，听到了他狠狠地说：“好。”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