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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杏林旧梦 霜风如刀, ...

  •   霜风如刀,刮过宫阙连绵的檐角,卷起枯枝败叶,打着旋儿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簌簌的哀鸣。天色是铅块般的沉郁灰白,压得人喘不过气。东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森冷的寒气,每一道朱漆门扉、每一扇雕花窗棂,都紧紧闭合着,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活气。

      阿箬替我披上一件厚重的玄青色织锦斗篷,风帽边缘镶着一圈深灰色的风毛,勉强能抵挡几分刺骨的寒意。她的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昨日目睹圣旨上“永囚”二字时的惊惶,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雀。

      “娘娘,天儿太冷了,风又大……”她小声地劝,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微弱,“要不……改日再去?”

      我系好斗篷领口的丝绦,指尖冰凉。“不必。”声音不大,却毫无转圜余地。有些地方,有些日子,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风雪无阻。

      没有带仪仗,只让阿箬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编食盒跟在身后。食盒里,是几样极其简单的素点:一碟松子软糕,一碟栗粉酥饼,还有一小壶温热的、母亲生前最爱的梅子清酿。点心是昨夜亲手做的,带着一点笨拙的生涩,却是心意。

      绕过层层叠叠的宫殿群落,穿过几道垂花门,越走越偏僻。宫墙的朱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砖石。脚下的金砖也换成了普通的青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沉水香腐朽气息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萧索、更加荒凉的尘土味。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近乎荒废的杏林,突兀地出现在重重宫阙的包围之中。

      深秋时节,早已过了杏花如雪、灼灼其华的盛景。眼前只有虬曲盘结、光秃秃的枝桠,如同无数干枯挣扎的手臂,绝望地伸向铅灰色的苍穹。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黄卷曲的落叶,被霜冻和寒风蹂躏得失去所有水分,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带着一种生命彻底枯竭的悲凉。

      林子的边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粗糙,未经雕琢,只在背阴处长着些深绿色的苔藓,像凝固的泪痕。石前,散落着几块小小的、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碎石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某次宫闱倾轧后,母亲唯一能拥有的、不成形的小小祭坛。

      阿箬远远地停下了脚步,垂着头,不敢再靠近。这片被遗忘的角落,连宫人都避之不及,仿佛沾染着不祥的气息。

      我独自一人,踩着厚厚的枯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块冰冷的青石。每一步,都像踏在时光的灰烬之上。枯叶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如同心弦一根根崩断的回音。

      终于走到青石前。冰冷的石面触手生寒,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放下食盒,打开盖子,将里面的松子软糕、栗粉酥饼一一取出,整齐地摆在青石前那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又取出那只小小的白瓷酒壶,拔开塞子,清冽的、带着淡淡梅子清香的酒气逸散出来,瞬间被凛冽的寒风卷走大半。

      “娘……”一声低唤,刚出口便被风吹散了,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哽咽。喉咙像是被冰冷的石块堵住,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她躺在这里多久了?十年?还是更久?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身上有淡淡墨香和药草清气的女子,她的骨血,她的魂魄,早已融入了这片冰冷荒芜的土地,融入了这些萧索枯败的杏树。这方小小的、被遗忘的角落,是她在这吃人宫闱里最后的归处。

      我撩起厚重的斗篷下摆,屈膝,缓缓跪在冰冷坚硬、铺满枯叶的地上。膝盖接触到冻土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窜起。我挺直脊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对着那块沉默的青石,深深地俯下身去。

      额头抵在冰冷粗糙、带着腐朽落叶气息的地面上。

      娘,我来了。
      女儿……来看您了。

      没有眼泪。眼眶干涩得发痛。所有的悲恸、委屈、愤怒,都像是被这深秋的寒霜冻住了,凝固在胸腔深处,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只有心脏在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血肉深处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带来钝刀割肉般的痛楚。

      风声在枯枝间呜咽,如同无数亡魂的低泣。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拂过我的鬓角、衣摆,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痒。几片枯黄的杏叶被风卷着,轻轻落在青石前的点心和酒壶旁,像是无声的祭奠。

      我就这样静静地跪伏着。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刺骨的寒冷,透过厚重的衣物,一丝丝、一缕缕地侵入骨髓,提醒着我此身的所在。母亲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浮沉,她教我识字时温柔的语调,她讲述宫外世界时眼中闪烁的光亮,她最后病榻上枯槁的面容和紧握着我手时那微弱却坚定的力量……还有那方凤印之下,那刻骨恶毒的“永囚”二字!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在冻僵的血管里疯狂滋长,缠绕住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母女,都要被这黄金囚笼吞噬?凭什么连死后,都只能在这荒僻的角落,承受这无边的孤寂与寒冷?

      指尖深深抠入冰冷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枯叶的碎屑和冻硬的沙砾。

      就在这无边死寂的沉痛与恨意几乎要将我彻底吞噬时——

      “呵。”

      一声极其短促、却又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冷笑,如同毒蛇吐信,猛地自身后传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嘲弄,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作呕的审视。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冰封!

      “孤当是谁如此有雅兴,在这等鬼地方惺惺作态,原来是太子妃。”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和浓重的酒气,如同跗骨之蛆,瞬间穿透了这方寸之地的肃穆与哀伤。

      萧彻!

      他怎么会在这里?!

      心脏骤然缩紧,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一股混杂着巨大屈辱和暴怒的火焰,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我猛地直起身,动作因为僵硬和愤怒而显得有些踉跄。顾不得沾染在额发和衣襟上的枯叶泥土,霍然转身!

      几步开外,杏林稀疏的枯枝下,萧彻斜倚在一棵粗壮的老杏树干上。他依旧穿着昨日那身略显褶皱的暗红常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边缘。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拂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几乎空了的青玉酒壶,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把玩着腰间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那玉佩的络子上,赫然系着一个崭新的、绣着并蒂莲的桃粉色香囊,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玉娘的手笔。

      他脸上带着宿醉的潮红,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玩味的、如同审视猎物的冰冷光芒,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额发沾着的泥土、衣襟上沾着的枯叶,以及青石前那简陋的祭品上。

      那眼神,如同在欣赏一出拙劣的闹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怎么?”他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新婚第二日,就跑到这荒郊野地来哭坟?太子妃这是嫌孤的东宫太冷,还是嫌……孤,待你太‘薄’了?” 那个“薄”字,他咬得极重,带着赤裸裸的羞辱。

      寒风卷着枯叶,从我们之间呼啸而过。我挺直脊背,玄青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额角的泥土冰冷刺骨,衣襟上的枯叶如同耻辱的标记。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喉咙,烧毁一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强行压住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不能失态。绝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我缓缓抬起眼,迎向他那充满恶意和嘲弄的目光。脸上所有的悲恸、脆弱、愤怒,在转身的瞬间已被一层坚冰彻底封冻。只剩下如同古井般的沉寂,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殿下言重了。”我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如同冻结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情绪,“今日是先妣忌辰。身为人女,前来祭奠,乃是本分。不敢劳殿下挂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珠子,平平地砸出去。

      “忌辰?”萧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嗤笑一声,拎起酒壶又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滴在暗红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一个死了十几年、连坟头都找不着的蠢女人,也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弄脏了这身新做的宫装?”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在我沾着泥土的衣襟上扫过,充满了鄙夷。“沈知微,你这副孝女姿态,演给谁看?给孤?还是给这满林的孤魂野鬼?”

      “蠢女人”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母亲温婉坚韧的面容在眼前闪过,与眼前这张写满刻薄与恶意的脸重叠在一起!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暴怒火焰猛地窜起,几乎要焚毁理智的堤坝!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殿下慎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尖利,如同冰层被重锤砸出的裂痕,“逝者为大!殿下身为储君,更应知礼!”

      “礼?”萧彻像是被我的反应取悦了,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杏林里回荡,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他晃悠着站直身体,拎着酒壶,一步一步朝我逼近。浓烈的酒气和玉娘那廉价的脂粉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带着浓重的酒意和赤裸裸的恶意,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紧紧锁住我的眼睛。

      “礼,是给活人看的,是给有用的人讲的。”他俯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在我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轻慢,“一个早早把自己蠢死在宫里的女人,一个……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的废物,”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身上沾染的泥土落叶,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扩大,“也配让孤讲‘礼’?”

      废物!

      这两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心脏最深处!眼前猛地一黑,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头!

      母亲临死前枯槁却依旧温柔的眼神,她紧握着我的手传递的最后一丝暖意……与眼前这张写满刻薄恶毒的脸疯狂交错!屈辱、愤怒、锥心刺骨的痛楚……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我淹没!

      “你……!”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所有的理智在瞬间崩断!我猛地扬起手!

      然而,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

      冰冷!有力!如同冰冷的铁箍!

      萧彻的手劲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摧毁性的力量!手腕的骨头仿佛要被他捏碎!尖锐的剧痛瞬间传来!

      “怎么?想动手?”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毫不掩饰的戾气和掌控一切的快意。“沈知微,认清你的身份!你现在是孤的太子妃!不是那个躲在死人堆里哭鼻子的可怜虫!”他猛地一甩手!

      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我整个人被他甩得踉跄后退,脚下被厚厚的枯叶一绊,重心不稳,重重地跌坐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枯叶的地面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玄青色的斗篷散开,沾满了泥土和枯叶,狼狈不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如同看着一只被他随手碾入尘埃的蝼蚁。拎起酒壶,将最后一点残酒倒入口中,然后随手将空壶一扔。

      “哐当!”

      青玉酒壶砸在不远处的青石上,瞬间碎裂!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杏林里格外刺耳。

      “这片林子,”他用脚尖随意地踢开脚边几片枯叶,语气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冷漠和随意,“孤瞧着晦气得很。过几日就让人平了,正好给孤的‘疾风’辟块新猎场。”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我沾满泥土的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太子妃若真有孝心,不如趁早……多捡几片叶子回去,留个念想。省得日后,连个哭的地儿都没了。”

      说完,他再不多看我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他的眼。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转身,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迈着慵懒而随意的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杏林稀疏萧索的枯枝深处。

      寒风卷起他留下的破碎酒壶残片,刮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我跌坐在冰冷刺骨的枯叶泥地上,玄青斗篷裹满污秽。手腕被他攥过的地方,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清晰地印着几道深红的指痕,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尾椎骨的钝痛和浑身的冰冷麻木交织在一起。

      眼前,是母亲那方冰冷的青石祭坛,是散落一地的、被寒风卷得七零八落的松子糕和栗粉酥,是倾倒在地、酒液渗入泥土再也寻不回的白瓷酒壶。

      耳边,是他那淬了毒的刻薄话语,和他离开时踩碎枯叶的脚步声,如同一步步碾过心头的重锤。

      胸腔里翻江倒海,恨意如同岩浆般灼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喉咙被巨大的悲愤堵得死死的,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

      一片小小的、残破的杏叶,被寒风卷着,打着旋儿,轻轻飘落下来。

      它不像其他叶子那样枯黄卷曲,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尚未完全褪尽的暗红。边缘破碎,叶脉却依旧清晰坚韧。它飘飘荡荡,最终,不偏不倚,落在了我沾满泥土的、冰冷颤抖的掌心。

      叶面冰凉。

      那残留的一抹暗红,如同凝固的血痕,又像是不肯熄灭的余烬。

      指尖,死死攥住了这片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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