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简单的故事》沉谙不奈

2、想再和你一起看星星 她生前

　　她生前，很喜欢带我去寺庙，每次一踏进寺庙，一股檀香扑面而来，那时我年纪尚小，问她为什么寺庙这个味道，她说："因为那是人们衷心祈祷自己爱的人幸福平安的味道。"
　　她说："在寺庙里求佛的人并不是迷信，而是当科学不能救自己心中之人一命的时候，不如就信佛的一命抵一命。”
　　我从未信过佛，也从不认为可以一命抵一命，可在她手术完昏迷的无数个日夜里我跪在佛堂，祈求佛祖把我的命收走，来换取她的健康。
　　可终归还是没能留她……很多时候我会想，为什么离开的会是他不是我，留在这个世上的人总要承受双倍的痛苦。
　　…………

　　19年开头的时候，我情绪越来越不受控制，很明显的躯体化反应，渐渐开始失眠，头疼胸闷，情绪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那天，她拉着我第一次去正式的看了心理医生，拿到结果时我并不意外，可她却哭了，在医院的走廊上，抱着我哭的像失去所有的小孩，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的那么伤心，在我印象中，她一直都是坚韧明媚的……医生的报告上写着抑郁倾向，焦虑症状较重。

　　我开始正式的接受治疗，一向反对我吃药的她去医院给我拿了药，每天大把大把的药物进入身体，我开始麻木，发呆，对周围的事物无法感知，我好像一直都在忘记一些事情，只会记得她看着我流满眼泪的脸庞。

　　刀刃锋利的割开我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我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一次又一次，倒在血泊里，每一次闭眼之前都是她哭着看向我的眼睛。有一次我从重症室出来以后，我问她
　　“认识我，后悔吗？”“我觉得我拖累了你很多”
　　她捂我的嘴不让我说话，她说我永远都不要这样想。

　　我的家庭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父母虽然从没饿着我，可我并不觉得我父母给我的爱足以支撑我长大，我父亲脾气比较暴，小时候跟我母亲一吵架就动手，所以我小时候目睹了很多我父亲打我母亲的场面，导致了现在一遇到事就想逃避的性格，有很多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我会遇到这样的父母，一次又一次，不知悔改……可我也很庆幸，如果没有这一切我也不会遇到惜惜，即便与她在一起的日子稀疏可数，到现在已是过往的光阴，可是这段日子，会陪伴我走过很多很多年。

　　很多时候我会看着她偷偷流很多泪，那段时间我知道我是一定会死掉的，我也明白我坚持不下去了，她一次又一次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想死是真的，可舍不得她也是真的。
　　她总泪眼婆娑的跟我说“再坚持坚持呗，小宝，权当为了我的自私，坚持坚持再多陪我一段”
　　于是一次又一次我与坏情绪作对，三个疗程的mect，一天十几颗的药，折磨的我人不人，鬼不鬼，我尤其记得，那一晚主治医生看着我跟她说，如若实在痛苦，就出院吧……她问我，想不想出院，我点头了……到那天为止我已经三个月没说过话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她给我办了出院，带我出去转了转，当天晚上……血顺着手腕流到指尖，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花束，她哭着找手机，我抓着她手，开口，声音嘶哑又无奈

　　“让我走吧” 话落 她哭的越来越大声，抱着我那样的无措，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要说彻底振作起来的时候，就是她进手术室前那一晚吧，她跟我说让我等她好起来，眼泪总是止不住，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该死的人是我，怎么就成了她躺在病床上，床头的病历清晰的写着……先天性心脏病……心脏像被揪成一团，难过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我一直都知道她心脏不太好，每个月都在复查，可我得病这几年她为了照顾我，复查了其实已经缩短到了半年一次……

　　出手术室以后，她昏迷三个月，来年一月十四日，因心脏骤停离世……
　　那一天似乎很漫长，消息听到脑子里，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停尸间外面，眼泪止休不住

　　她离开到现在已经三年了，说不接受也接受了，生离死别又有什么办法，有时候会梦到她，梦里看不清她的脸，梦里多美好，醒来的时候全部变成虚无缥缈的烟，还记得她火化的时候，就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推进去，出来的时候骨灰连一个半大的小罐子都没装满……追悼会本说让我来主持，我拒绝了，实在做不到用一个旁观者的语言来诉说她短暂的一生，于是我写了她的一生……追悼会里的长辈甚多，我不能投入太多的个人感情，那短短几百字的稿子，哭湿了一张又一张，眼泪模糊了字迹，写到最后，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声再见。

　　她离开后我才迟钝的去反应到她的那些好，我把这一切归咎在我的身上，或许如果不是我，她会好好的

　　她出门会随身带一包猫粮去喂流浪猫，会在看见年纪很大的爷爷奶奶卖菜的时候默默买下很多，然后付比菜贵出好几倍的价格，她经常带我去流浪动物基地养老院那些地方做义工，会轻轻的抚摸一身伤的小猫，也会静静听那些老人诉说自己的一生，那段时间，我会想为什么老天要收走这样一个如此温柔的人，明明最该收走我，终究还是造化弄人。

　　这三年来，我总是很痛苦，今年她祭日那天，好多人都是走个过场，那天我在那里呆了好久好久，就默默的看着那片海，好像所有人都走了出来，只有我还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看见好看的风景会想，如果她在身边会多好，看见流浪猫总是会莫名其妙湿了眼眶，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她喂猫的那一幅场景。
　　我从来都没有走出来过。

　　以前的我很喜欢吃水果，每年第一批下来的水果都进了我的嘴里，家里水果总是不断的，冰箱里常常放着洗好剥好的水果，她总是调侃我，说我怕不是水果精转世，现在也还是爱吃水果，可总是很少吃了，一方面水果太贵，另一方面我懒得剥皮……去年冬天草莓刚下来的时候我馋的很，可那时候的草莓并不便宜，次次路过水果店，我总是舍不得给自己买上一盒，想起了她在的时候，一年四季家里总是有草莓的……

　　我总是很挑食，吃鸡蛋不喜欢吃蛋白，不喜欢吃胡萝卜，她老是念叨我不许我挑食，可每次递到我盘子里的总是只有一个蛋黄，胡萝卜粥里也总是没有胡萝卜

　　初中那会剪了短发，她就开始日日看着我头发，我知道她是喜欢我长发的，每天晚上给我梳头的时候，总会摸着头发跟我说
　　"还是长发更好看。"我反问她："难道我短发就不好看吗？"她说："也好看。"
　　就这样我从初二开始留了两年短发，一直到高一才打算养起来，她手术前一天清醒着的时候，我还跟她说
　　"你要平平安安的出来，看到我长头发的时候。"
　　她说我傻，她肯定会好好的出来……
　　自此到现在，头发已经快要及腰，中间修剪过几次，总怕理发师剪太多…我怕她看不见了

　　她生前总喜欢给我攒黄金，那会年纪尚小，还不懂得欣赏黄金，总调侃她竟然给我买那么老气的东西，她老是瞪我一眼，有一次离谱到带我去金店买小婴儿的对镯还有一整套的碗筷，那天从金店出来，我问她是家里有亲戚的小孩满月什么的要送吗？她说给我的，我说我都那么大了买这些做什么，她说
　　"你爸妈不重视你，没给你买过，我重视所以这些全部补上。"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十一年来她给我买了好多镯子饰品，最多的还是平安锁，各式各样的平安锁，她说不求很多，就想让我这一生平安，她说以后这就是我的底气，她走后一年，我把那些东西都整理了出来，思考很久以后，全数拿去金店当了，金店老板当时还谨慎的问我金子的来源，我苦笑了一声，让她放心是正经买来的，将近两斤的金子，换了好多钱，那些钱我以她的名义全数捐给了福利院跟流浪猫救助站，我想她不会怪我，我想我也不需要什么底气，她走了我就活一天算一天。
　　我想用她的名义最后再做点什么。

　　我总觉得我是生错了地方，我不应该在北方这个干冷炎热的地方，我或者应该生在南方……常常觉得自己大部分时间都与南方的潮湿一般，我的生命至此到现在，总是蔓延着一场细细密密的小雨，这场雨稀稀拉拉落在我身上，并不像大雨那样把我淋得像个落汤鸡让我解脱，它总是在折磨我，当我给自己洗脑我的头顶是一片阳光的时候，他又过来把我的头发衣服淋得潮湿，让我逃不出去。

　　去年在江苏实习时，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两个月的夜班，凌晨四点下去轮班吃饭，从车间出去下楼到走廊，抬眼望去一个人都没有，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走廊里几个暖光灯照在地上，那一瞬间我被无数孤独包围着，我很想逃走，可又能逃回哪里呢？那时我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深夜，刚进公司，从底层做起，好多好多事情要我学习，那天，我待到四点，收起电脑准备回家，也是像这样的场景，走廊空荡荡的，可只一瞬间，她拿着好多好吃的从楼梯口蹦出来，那一瞬间又惊又喜，像一个孩子找到了家长……可时过境迁，再没有她从楼梯口蹦出来。

　　我也再也没有依靠……那个时候的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或许我真的该离开了，我对未来没什么渴望，我甚至想我的生命就停在这一刻，这样我还不会跟她差太多。在江苏那三个月我在想什么呢？在车间被指着鼻子骂的时候，每次下班累的腿都在抖的时候，上夜班困到在厕所睡觉的时候，休班在宿舍哭到喘不上气的时候，一杯杯苦涩的黑咖啡灌进嘴里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她能突然从车间门口走进来，然后牵住我的手带我走，那该多好，你看吧，这个世界总是如此让人痛苦。

　　她走后，我一直很抗拒给她写信，我逼着自己接受这个现实，学会往前看，可慢慢的，我放过我自己了，有个精神寄托也还不错，我给她写了好多好多信，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有时候我会魔怔到感觉她就在我旁边，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对她说的话，我在最近写给她的一封信里写到：“我这颗小树苗虽然还没有扎太深的根，也会在狂风暴雨中摇摆不定，但是惜惜，你相信我，我会努力挺直脊梁，终有一天也会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2025年8月凌晨4: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