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露长安谣》刘思远

2、第二章 三丫，你当真……？

　　早晨。
　　“啊……”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撑着床单的手忽然碰到一片湿润。我脸一红，心中嘀咕：
　　“没梦见吃的呀……怎么会流口水呢？”
　　突然，弄玉匆匆忙忙来找我，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她是来看我笑话的。不想她语出惊人：
　　“太子殿下，奴婢在三丫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木偶人，仿佛……是在咒您。”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皱起眉头。
　　巫蛊吗？我经历过纵火，刺杀，捆吊，套袋子……被诅咒……真没有。
　　三丫？怎么可能？我挥手让弄玉退下，紧接着低声喊：“怀景”
　　怀景是我的暗卫，天职是保护东宫。
　　“去查查她们有无仇恨。”
　　影子一闪，怀景告退。
　　在确定了她们无冤无仇之后，我把这事告诉了太后。
　　仁寿宫，太后眉头拧成一股绳。
　　“来人，宣宫女三丫。”
　　我心头一紧。不一会儿，太后当着她的面问我：
　　“诅咒太子，该当何罪？”
　　我眸中闪过惊疑。早知道太后不会手下留情，但这样做……我终归不忍。
　　父皇总说我有些仁弱……我一咬牙，父皇的话浮现在脑海。我一甩袖，作揖，朗声回答：
　　“回皇祖母，对储君行巫蛊之术乃大罪，当，诛延九族。”
　　多可怕的四个字啊！就这么脱口而出了？我有些怀疑自己。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早慌乱得不行了。
　　三丫低头不语，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我想她一定是盼着我来救的，可我又能如何救她呢？这是国法啊，从高祖皇帝就已经立下的国法，我又能怎么救她呢？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子而已啊！
　　“你说该怎么处理呢？”太后居然直接问我了！我吓坏了，赶紧说：“大母，能不能……从轻一点？”我声音很低，内心极为矛盾。
　　一边是当朝绝对权威的国法……
　　一边是一起玩了整年的朋友……
　　虽然说，她是我的宫女。
　　三丫也赶紧说：“太后娘娘，奴婢认罪，但奴婢从小是个孤女，家里的九族，就剩奴婢一人了。”
　　孤女吗？……我莫名心头一酸。虽然我知道这么小年纪就来做宫女的人，一定不是生长在友爱家庭里的，但我还是被深深震撼到了。我一边后悔刚刚的话一边赶紧求情：“大母啊，看在三丫这么可怜的份上，就饶她一次吧。”可是大母还是雷打不动，甚至说出了一句折磨我的话：
　　“她诅咒的是你。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只是别忘了禀报一声便好。”说着，令牌递来……
　　？！
　　我还没有得到过这么大的权力，而且可悲的是，这么大的权力居然用在了处决我的好朋友身上，我怎么下得去手？
　　我一敲脑袋。啊！三丫啊三丫，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犯了国法呢？这下好了，太后终于有机会来考我了。
　　在心里埋怨了三丫好几次后，我这才面对现实。
　　“孙儿……领命。”
　　令牌好沉好烫，差点拿不稳。不想接，但终是放进了衣袖。

　　那晚，我盯着烛火看了一整夜。蜡泪堆在铜盘里，像三丫去年冬天给我捏的雪兔子，化了也是脏兮兮的一摊。她总把梅花糕藏在袖子里带给我，袖口沾着糖霜和油渍，被嬷嬷骂过好多次。现在那截袖子空荡荡垂着，她跪在阶下，发髻散了一半……烛芯爆了个火花，我想起她上个月打翻灯台烧着帐子，我们手忙脚乱用锦被去扑，她吓得直哭，可第二天我们偷偷笑了一整天。父皇说帝王不能有软肋，但我的匕首此刻重得抬不起来，它明明昨天还轻巧地割断过她手里的风筝线……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从书案上坐起身，看向纸上自己写的“三丫”二字。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吗……我揉揉眼睛，双腿已经失去知觉。我站也站不稳了，只好扶了门框，半晌才恢复。
　　“六哥，这上面写了什么？”一大早，常卿就来找我玩儿了，她稚嫩的童音（虽然我也没大她多少）让我心头一震。我笑着掩了纸张：“一点小心事，不足挂齿。”
　　可真的……不足挂齿吗？
　　第一要务自然是见太后。我忙忙地换了衣服，三下五除二喝了口粥就赶到仁寿宫。“昨天的事有进展了？”太后的威严回荡在整个大殿。
　　“回皇祖母，有。孙儿决定……”我一咬牙，心想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三丫。
　　“孙儿决定，国法不可违……”
　　哎！不对！我不是这样想的啊……
　　见我迟疑，太后问：“还改吗？”
　　我低头掩饰紧张：“不，不改了。遵循国法吧……”
　　仁寿宫的朱漆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我数着汉白玉阶上的裂纹往下走，一步，两步。廊下的鹦鹉还在学舌，重复着祖母方才那句"这才像个储君"，可它昨儿个还啄过那丫头手心的瓜子仁。风把枯叶卷到金砖上，沙沙响得刺耳，像她扫落叶时总爱哼的小调。我摸到袖袋里硬邦邦的令牌，忽然记起她踮脚往我荷包里塞桂花糖的光景，糖早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绸缎上。抬头看，四方的天蓝得发狠，一只纸鸢歪歪斜斜飘过——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