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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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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小黎刚合眼,房顶突然窸窸窣窣响。一团黑影子顺着墙根窜下来,碰倒了墙角的空罐头瓶,哐当就是一声。
她没吭气,摸到床脚的旧皮鞋,攥紧了手指,屏住呼吸等待。
那老鼠胆子大,竟然沿着床腿往上爬。柏小黎猛地坐起来,抡起皮鞋劈头盖脸砸下去。“噗”一声闷响,那东西不动弹了。
她开了灯,趿拉着鞋踩在冰凉地面上,拎起老鼠尾巴,丢进桌边一个废纸箱改的垃圾桶里。
刚转身,门板被叩了两下。
“小黎?”大哥柏家勤的声音夹着困意,“里头什么动静?”
柏小拉开门闩。大哥柏家勤穿着洗薄了的背心,肩头沾着点木屑,站在门外朝里看。一眼就瞅见纸箱里那团软塌塌的东西。
“啧,”他皱了下眉,“闹老鼠呢?明儿我找点水泥把墙根缝糊了。”
“糊不完,”柏小黎用脚把垃圾桶往墙根踢了踢,“这里头的洞,比筛子还多。”
大哥柏家勤没接话,视线在她窄小的柴房里扫了一圈,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忍不住说:“你这身子,经不住这么折腾。睡不好明天又该头疼。”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妹子,我跟你换。你睡我那屋去。”
柏小黎立刻摇头,“不行。”
她朝东屋抬了抬下巴,“还有大嫂呢,也得问问人家同不同意。”
“我说行就行。”大哥柏家勤语气硬了点。
“我说不行。”柏小黎语气更硬,弯腰把垃圾桶里的废报纸往下抖了抖,盖住那只老鼠的痕迹。“你不用管我。”
两人僵在门口,夜里凉风灌进来。柏家勤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像是有点困了。
“那就不换了。”他声音沉了下去,“妹子,我琢磨好了,明天就去写个牌子挂门口。”
柏小黎抬头,惊讶道:“什么牌?”
“就打家具。”大哥柏家勤说,眼神定定的,像是早想透了,“桌椅板凳,立柜躺箱,啥都行。有人要,我就给打。这手艺,扔了可惜。”
柏小黎没立刻说话。她看着大哥柏家勤粗糙的手指头,那上头全是细小的口子。
上辈子,大哥也是勉强干这活儿生存,后来收入低微,养活不了家庭,嫂子对他很不满意,两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几个孩子也受影响。可这辈子,大哥要想重新学一门手艺,同样是难,还得从这儿干起。
“能行吗?”她问,声音低了些。
“不成也得成。”大哥柏家勤答得干脆,“总不能一直这么着。家里刚搬过来,需要花钱的地方可多着呢。你睡你的,好好养着身子,明天我就把牌子挂出去。”
他没再提换房的事,不过最后瞥了一眼那纸箱子。
“闩好门。”说完,他转身走了。
柏小黎关上门,插好闩。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大哥柏家勤的脚步声回了屋。然后她走到桌边,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拉抽屉找纸笔的动静。
柏小黎这一晚在柴房睡得还不错,没了老鼠以后,可踏实多了。上辈子来到胡同以后,她因为身子不好要的是东屋,大哥和嫂子去了柴房,嫂子对她倒是没什么异议,不过因为柴房太小,大哥和嫂子老因为堆放杂物的事情吵架。
索性,这辈子就直接住进柴房得了,她一个人住,也用不了东边那间大屋,小一点反而暖和,有安全感。
天刚亮,小侄女柏绾绾就蹲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
“又疼了?”柏小黎舀了瓢凉水冲手,甩了甩水珠走过去。
柏绾绾脑袋埋进膝盖里,闷哼一声。一早上,她跑了得有七八趟厕所,腿都软了。
屋里,妈柳红玫正把最后一勺黑面糊糊刮进碗里,头也没抬:“咋又蹲外头?回来把糊糊喝了,忍一忍就好了。”
“妈,她这不像忍忍就能好的,说不定就是喝那杂粮糊糊不好消化闹的。”柏小黎把柏绾绾搀起来,“得去看看。”
柳红玫把碗顿在桌上,发出磕碰声:“看啥?拿啥看?你爸一早就出去寻活路了,口袋里比脸还干净。忍着,肠子拧过劲就好了。”
柏绾绾靠着小黎,嘴唇发白,小声吸着气。
柏小黎没接话,扶着小侄女往屋里走,让她歪在自己那张窄板床上。她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躺着几张毛票。
她攥着钱走到外间。
柳红玫正弯腰擦灶台,背对着她。
“我带绾绾去诊所。”柏小黎说。
柳红玫身子僵住了,直起身转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眉头皱得老高:“闺女,你听不懂话?咱家哪来的钱糟蹋?”
“我大哥给的。”柏小黎语气镇定,把钱攥紧在手心,“够看病的。”
柳红玫愣了下,眼神飘向那攥紧的拳头,停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只是挥了挥手,声音低下去:“……快去快回,糊糊给她留着。”
柏小黎没耽搁,回屋给柏绾绾套了件外套,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出门。
巷子窄,早晨人不多。柏绾绾几乎挂在她身上,步子都轻飘飘的,简直拉到虚脱了。
“小姑姑,我走不动了……”
“快了,拐弯就是诊所,昨天来的时候我记着呢。”柏小黎撑着她,胳膊用力。
诊所门开着,里面一股消毒水味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搪瓷缸子喝水。
柏小黎把柏绾绾按在靠墙的木条凳上,走过去。
“大夫,我妹妹肚子疼,拉一早上了。”
大夫放下缸子,走过来翻了翻柏绾绾眼皮,又按了按她肚子,按到一处,柏绾绾“嗷”一嗓子缩起来,身子抖个不停。
“吃坏东西了,痢疾。”大夫问了几句以后,得出了结论,转身去药柜取药,“吃两天药,忌口,别碰油腥。睡觉肚子盖严实。”
他拿出几片小白药片,用黄纸包好,又找出一小瓶药水,放到柏小黎手里,嘱咐说:“先吃片,药水一天三次。”
“多少钱?”柏小黎问。
“一共四毛八。”
柏小黎展开手里攥成了一团的毛票,仔细数出四张一毛的,又数出八分零钱,递了过去。
她把药揣进口袋,扶起柏绾绾:“走了,回家吃药。”
柏重阳天没亮就出去了。傍晚回来,带着一身灰土和汗味,一进屋子就被闻了出来,他把几张卷边的毛票塞到柳红玫手里。
“哪来的?”柳红玫捏着钱,没松手。
“西头工地,”柏重阳弯腰,甩掉了鞋上沾着的泥,“搬料子。日结。”
柳红玫脸一下子沉下去:“谁让你去的?一把年纪了跟小年轻抢力气活?腰不要了?”
“力气我有的是,”柏重阳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缓解了一些口渴,“农活都扛过来了,这算啥,来钱快嘛,你看今天这不就有点入账了?”
“快什么快!”柳红玫不满意,声音提得大高,“家里是揭不开锅了?缺你这几个钱?小的们都大了,该他们张罗去!”
旁边剥豆子的柏家勤媳妇儿罗美洁听出了婆婆暗含的意思,头也没抬,慢悠悠接话:“妈,话不是这么说。我也想张罗啊,可工作又不是地里的韭菜,一割就能有。我也想去供销社站柜台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是人家要考试哪,多少人在抢一个位置啊,挤破头,我能咋办?”
柳红玫火气立刻转了个方向:“考啊!谁拦着你了?天天窝家里就能考上了?你就是懒,找借口!”
“我懒?”儿媳妇罗美洁把豆子扔进盆里,发出啪嗒一声,“那考试是我想考就能过的?您去试试?字认全了没?”
柳红玫被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柏小黎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课本。她没参与这场争吵,手指捏着书页一角,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
她听见她爸喘着粗气坐下,因为婆媳吵架,家里的气氛剑拔弩张的,但她不想管。
她把视线从密密麻麻的公式上抬起来一点,扫过他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高考要考,大学要上。
但这次不能像上辈子那样,熬夜熬得眼窝发青,饭也忘了吃,把本来就不结实的底子彻底掏空。得慢着点,匀着劲,这一世的将来才有希望。
她翻过一页,手指按在一个三角函数公式上,轻轻点了点。
外面的争吵渐渐低下去,变成低声的嘟嘟囔囔。柏重阳累了,不再吭声,柳红玫没了对手,也歇了火。嫂子端着豆盆进了厨房。
柏小黎合上书,站起来。她走到爸旁边,拿起桌上空了的茶缸,去暖壶那儿给他兑了点热水,放在他手边。
柏重阳抬起眼皮看了看她,没说话,端起缸子吹了吹热气。
柏小黎也没停留,转身拿起窗台上的书,撩开帘子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