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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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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宫的黄昏时分
李隆基靠在沉香木雕花的软塌上,半闭着眼睛。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落,擦过窗棂,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微微睁开眼,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明媚的春日,玉环在梨树下翩翩起舞,衣袂翻飞间,花瓣如雪般洒落。
“太上皇,派去马嵬坡的人回来了!”
高力士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惊醒。李隆基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高力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老奴,如今也是白发苍苍。
“快传。”玄宗的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侍卫跪在殿前,额头紧贴地面。
“陛下,臣遵您的密令去了马嵬驿,您所说给贵妃娘娘改葬一事,恐怕不成。”
李隆基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塌边的扶手,指节泛白。“为何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贵妃娘娘尸身已坏,但身上还佩戴着您赐的香囊。”侍卫双手捧上一个锦囊,“微臣已将香囊带了回来,呈于陛下。”
那枚葡萄花鸟纹银香囊上面布满泥土,不似从前那般精致漂亮。可它是玉环最喜欢的。李隆基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到香囊的刹那,一股混合着泥土与陈旧香料的气味钻入鼻腔,那是时间与死亡的气息。
“玉环……”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香囊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将其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早已消逝的鲜活生命。
高力士见状,连忙挥手示意侍卫退下。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和那挥之不去的悲伤。
“太上皇思念贵妃,奴才也不免动容,但还是要保重龙体啊。”高力士递上丝帕,"您近来眼睛不好,可不能哭啊。"
李隆基用帕子擦了擦脸,却发现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十多年了,那个在马嵬驿被迫做出的决定,依然如尖刀般日日剜着他的心。
"高力士,"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当年亲历贵妃之死的人,都已死的差不多了。你觉得你为何活到如今?"
高力士立刻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奴才的嘴最严实,从前是,以后更是。谢太上皇留了奴才一条命。”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扶着高力士的手臂让他起来。老人的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却依然有力。"起来吧,故人不多了,你也算一个。"他长叹一声,“朕年岁已大,不忍故人离去。但是你记住,朕与贵妃两情相悦,贵妃之死实属无奈。史书工笔,千秋万载,皆是!”
高力士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奴才明白。"
夜幕降临,兴庆宫笼罩在一片寂静中。李隆基独自坐在烛光下,一遍遍抚摸着那个香囊。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异常——香囊内侧似乎藏有东西。
他急忙拆开香囊,一块折叠得极小的丝绢滑落出来。展开后,上面是用血写成的几行小字:
"三郎亲启:妾身未死,东渡扶桑。若念旧情,勿寻勿念。玉环绝笔。"
李隆基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亲眼看见玉环被白绫勒死,尸体被草草掩埋。这一定是有人伪造的!
但笔迹...那歪斜却熟悉的笔迹,确实是玉环的。
"高力士!"他厉声喊道,声音在空荡的宫殿中回荡。
老宦官匆忙赶来,看见太上皇手中血书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李隆基猛地站起身,龙袍袖口带翻了案上的烛台,火焰在地毯上蔓延开来,又被高力士迅速踩灭。"当年马嵬驿发生了什么?玉环真的没死?"
高力士跪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太上皇息怒!奴才...奴才确实听闻过一些传言..."
"说!"
"当年...当年贵妃娘娘确实被赐死,但据说有日本遣唐使暗中相助,用一名宫女替死,将娘娘秘密救走..."高力士的声音越来越小,"奴才一直不敢告诉太上皇,是怕..."
"怕什么?怕朕会不顾一切去寻找她?"李隆基苦笑一声,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桌案才能站稳。"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朕以为她死了,每日每夜都在悔恨中度过..."
高力士连忙上前搀扶。"太上皇保重!那些只是民间传言,未必可信。这血书也可能是有人伪造..."
"不,"李隆基摇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是玉环的笔迹,朕认得。她活着...她一直活着..."他突然抓住高力士的肩膀,"立刻派人去查!查当年那些日本遣唐使的下落,查所有可能与玉环有关的线索!"
"可是太上皇,"高力士面露难色,"如今肃宗皇帝对您本就猜忌甚深,若此事泄露..."
"朕不管!"李隆基厉声打断,"朕已经失去了江山,失去了权力,难道连知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吗?"
殿外,一个黑影悄然退去。那是肃宗派来监视太上皇的眼线。
高力士望着主子疯狂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他深深叩首:"奴才这就去办。但请太上皇答应奴才,无论结果如何,都要保重龙体。"
李隆基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窗前。夜空中,一弯新月如钩,恰似当年华清宫中,玉环为他跳《霓裳羽衣曲》时眉间的花钿。
"玉环..."他轻声呼唤,声音消散在无尽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