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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局就被灭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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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仙法,也见识到了这个世界残酷的一面,前半生被保护得密不透风,我竟然快忘却了这个世界有多么危险。
我目睹了家里所有人的死去,那里燃起了一把暴雨灭不掉的烈焰,我闻到了尸体烧焦的臭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爹娘没有死于这场仿佛天灾一样的大火,他们在火焰燃起之前,就已经遇难了,是人祸。当时我正背着拥黛偷偷去了家中的隐藏地窖,这是在不久前无意中发现的,我总在里面捣鼓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兄长在为我寻来仙人话本时,并未仔细甄别过,混来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图本,我看过才知道,那是邪术,不为正道所认可的旁门左道,不过也有些是没什么大用的有趣玩意,由于没什么实用功能,才逐渐销声匿迹,没想到有日我竟然靠着这些逃过一劫,不过也算不上逃过了,我都能发现的地窖,那些个贼人实力高强,眼睛也像鹰一样利,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
怎么想都没道理。
所以我理所当然被发现了,来者只有一人,全身裹着脏兮兮的灰色长袍,看不出是什么年纪,不过在这个世界以外表判定一个人的年纪显然是很可笑的行为,何况对方还有可能不是人。
那人只身进了地窖,看了眼我摊开在地上的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便提着我去了地窖外。
我看到了拥黛,也看到了平时与我并不相熟的其他仆从,可我只认得出拥黛一人,大概是多么残忍的恶徒也舍不得这一张娇美的脸,众多倒下的躯体当中,竟然只见她的面庞完美无瑕,连半点血迹都没有沾上,可她终归还是死了。
她倒在那棵春末还在盛放的梨花树下,脸庞雪白无暇,眉目如画,仿佛一尊神女像。
恶徒欣赏美,却毫不怜香惜玉,属实稀奇。
至于我兄长,我只看见了一具在三尺白绫上悬挂的尸体。
直到他被风吹动,下垂的脚尖轻轻扫过我头顶的发,我这才发觉他被悬在高高的房梁上。
我没能看到他的脸,因为散乱的发丝将脸庞全部遮住了,我应该去看一看的,不然我怎么能知道他死的有多痛苦?而且我记性不好,很快就会记不住他的模样的。
那个人没有给我继续看的机会,提着我带我去看了我爹娘最后一眼。
我娘是溺死在荷花池里的,她明明应该是挣扎着死得极为痛苦才是,因为溺水死的人模样都不会太好,但她浮上来的尸体神色却意外的沉静,漆黑的、海藻般的长发飘散在水面上,一丝丝黏在她雪白的面颊,像某种深色的蠕虫依附在她的皮肉之上,它随水波舞动着,带给人极度不适的诡异美感。
我爹去给她作了陪葬,在湖水将她鼓起的外袍推开的时候,我才发觉他的头颅竟藏在我娘怀里。
我爹那个被完整割下的头颅,并不像我娘那么沉静,他带着巨大的不甘与憎恨死去,目如铜铃,死死地瞪着前方,那眼珠子都像是要飞了出来,去将人戳穿,皮肉像被城里手艺最好的绣娘缝出来一道道沟壑,紧促而狰狞,生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怒喝。
我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杀死我,可他却毫无动静,只带着我静静地立在荷花池边。
风穿过我的身体,我本应该因为寒冷瑟瑟发抖,但我竟然毫无感觉。
之后他当着我面放了一把火,透着吊诡气息的深红色火焰烧净了我的容身之地,也烧净了我残存于世上的痕迹。
后来没人再唤我叶心,我改名叫了阿吝。
我被带离了我的出生地晋州,来到了一个不属于我地界,这里只有无尽的迷雾毒障和妖魔鬼怪,生于此地的人也已经无法称之为人,我被那人拎回了老巢,他似乎是这代有些名气的人物。
他开口叫我阿吝,我便知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叶心,于是木然地应下了。
他似是很满意我的乖巧,将我放下时还揉了揉我的头,竟像个慈父。
我不在意他想玩什么把戏,只是望着这里灰蒙蒙的天,心想着这里的雾那么大,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第二日的太阳。
呆上了几日,我从那个人的其他俘虏口中得知他叫血傀道人,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叫血傀的禁术,而是他曾经是一老魔头手底下的傀儡道士,而那个“血”字,也不过是因为他施展的火焰法术有干涸的血一般的颜色,这才被唤作血傀道士。他被那老魔头算计栽了个大跟头,成了傀儡后,不知怎的竟保留了自己的意识,蛰伏三百多年才一举将那老魔头击败。
他不晓得去哪弄来了稀奇古怪的法子解了生死契,然后才一点点放干了那老魔头身上的血,吊着人的命把人骨头磨成了一串珠子挂在身上。
据说那老魔头是被折磨了好几年才上了西天,若不是他不舍得在这家伙身上用药,或许要折磨个十几年才会叫他去面见阎王。
将一切告诉我的那个俘虏很同情我,他说,曾经也有个被血傀道人起了名的,成了他的徒弟,但是没两月就失踪了,后来找到人的时候已经被折磨疯了,血傀道人见状直接就把人喂了狼。这不止发生过一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那些徒弟无一例外都疯了,然后被血傀道人杀死。他见我可能也要成疯子,于是便好意让我在疯了前当个明白鬼。
他神秘兮兮地和我咬耳朵,说什么,大抵是那被折磨致死的老魔头死时恨意滔天,成了只怨鬼,但对仇家的恐惧已经刻印在灵魂深处,不敢直面血傀道人,却又不甘叫他太舒坦,不愿仇家后继有人,于是便将血傀道人的徒弟一个个给折磨疯了去。
只得这样才出了一口恶气。
可惜一个个无辜之人成了这出气筒,大好的年华被困于魔窟,又遭了折磨失去了自我意识成了疯疯癫癫的可怜人,还要被血傀道人夺去生命,可悲可叹!
那人说着说着竟然留下两行清泪,似是思及自身的处境,不由得感到悲戚。
我便静静地瞧着他,没出声,他哭着哭着竟然轻声笑了起来,抹了把脸,抱怨我淡漠无情,他又哭又笑的模样,极为诡异。我看着那无神又黯淡的眼睛,后知后觉,他竟也疯了。
“你莫要和那疯人凑一块。”
此刻门外传来低沉又喑哑、仿佛沙砾般粗粝,像是久病的人的嗓音。
我终于见到了灭我全家的魔头的面目,仅仅看脸是极为隽秀漂亮的少年郎,眉间沉着漠然的神色,最多是有些阴郁,丝毫看不出是会虐杀了一户人家的恶徒,我身旁那人似乎也是头次见到他的模样,他疯癫地边“呵呵”笑着,边抹着眼泪同我说:“你看,他也要死了。”
声音轻柔,如同一缕微风拂散烟丝,我侧过头看向他,这才发现他早已魔怔,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也不晓得看到了什么东西,被摄住了动弹不得,眼珠子都焊死了没转动半分。
“阿吝,过来。”他唤我,朝我伸出手引我朝他那去,我不知怎么,突然凭空生出一股子对他的濡慕,就这么走了过去。
那人说错了,血傀道人这个名号不仅仅是他曾为傀儡,还因为他有着一身好本事,或许在被炼成傀儡以前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靠在血傀道人的身边,那疯人便更疯了,笑吟吟地不知在念叨什么东西,背手踱步来踱步去,偶尔跳出来几个我听得懂的字眼,却如何也连不成句,我听血傀道人说了句“几日不见,你竟也变得疯疯癫癫,真叫人可惜”便使出一道法术将人的脖子捅出了一道婴儿拳头大的窟窿,干脆利落地把他给杀死了。
他在倒地的时候仍在笑,喉间的窟窿血像泉眼的水那样冒出来,很快他的唇边也开始溢血,他笑伴着浓浓的血腥味,最后他似乎也还想着要说话,嘴巴却总是合不上来,于是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就断了气。
那股血腥味萦绕在我鼻腔里,仿佛永远也无法散去。
血傀道人嫌弃那股腥锈味,牵着我去占了别人的屋子,他将屋主的脑袋割了下来,我在旁边瞧,心底想,他在割我爹的头颅的时候是不是也那么利落。
晚上,他将我安排在同他一间房,兴许是怕我乱跑吧。
我在他床的旁边打地铺,身上盖着的是他的外袍和他从屋主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像一堆破布垃圾,我混在里面,也像垃圾了,我真怕他第二天早上没瞧见这堆“垃圾”一脚踩下来送我同那疯子作伴。
我分明应当是睡不着的,但见了太多死人我早就麻木,没什么感觉了,所以就这么睡了过去。
麻木是一部分原因,生病也是一部分原因,我这个病秧子,从来都是小心地养着,没跟人体验过这种苦日子,所以生病再正常不过了。我病得太重,直接一躺下就睡得昏死过去,血傀道人应当是没看出来,或许看出来了懒得理会,我就这么不分白天黑夜地躺着,病好了一会就又得了病,反反复复,他也许还觉得昏死过去的我更加讨人喜欢,索性不管,我摸不透他的想法,明明我在醒的时候也和昏死的时候一样安静。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日夜,我才挺了过来,能够挺过来我也是非常讶异,我这个病秧子,早该死了才对。
我这段时间反反复复的生病,已经有些分不清噩梦与现实,我梦见我死去了,之后所见的不是奈何桥,而是是一片令人茫然的空白,没想到,我居然活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见到血傀道人的身影,我慢悠悠地爬到了镜子前,想要看看我如今的模样,持续病了一段时间的我,却面色如常,甚至瞧着要比以前少一分枯槁病气。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那血傀道人还有耐心照顾个病秧子?我何德何能叫这个恶徒对我细心照顾?肯定不是他照顾的我,多半是去抢来个大夫,逼人治我。
我面无表情地爬回了地铺上,开始发呆。
“啊,你醒啦!”一个陌生的蓝衣女子端着盆水进了房间,她关切地询问我都的身体状况,不断接连着说了一大串像“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还痛不痛”“哪里还难受”“想吃什么”这样的话,我应和了几声问:
“你是谁?”
她勉强的笑着说自己是血傀道人从一个叫清水溪的镇子抓来替我治病的医师,便岔开了话题:“你叫我兰月便好,我还不知道你叫作什么名字呢,可以告诉我吗?”
我沉默片刻道:“我叫阿吝。”
“是他给你起的名字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她,撇开了头。
她没有再同我搭话,为我擦了擦身体就沉默地离开了。
之后血傀道人告诉我她走了,我本想问他为何走了,但想到这是好事,便没有问,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主动开口说:“你病被治好了,自然也就不需要大夫了。”
我不认为他是这么好心的人,没有吭声。
他开始教我鬼画符,净是些邪门的玩意儿,我从未想过在真正踏入修真界以前,我就要成了个人人喊打的邪修了,世事无常。
那些鬼画符一张张甚是眼熟,我盯着看了许久才发现那与我的兄长搜罗来的残卷非常相像,原来当时在地窖他是眼尖瞧见了我学的东西,才留了我吗?
“他们没把你养好。”他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
我告诉他:“我天生就是病秧子。”
他瞟了我一眼,没有再开口。
我随着他学了好一段时间法诀和画符念咒,没见血的日子里倒真像是个道士在教导弟子。
我发现了他一个秘密,他似乎偏好白衣裳,但自己不穿,只爱看我穿,他不明着说出口,可我能感觉到,我穿白衣裳的时候他总要更耐心点。
根据我多年看话本的经验来判断,我大概是他某个死去白月光的替身,或者是他得不到的白月光的替身?
总不可能是他喜欢看我穿白衣裳。
某天,我在练习用朱砂画符,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姐姐是不是叫叶素华?”
我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从旮旯底翻出来这么个人,随口应道:“对。”
他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的模样,很是奇怪,我于是放下笔,看向他,“你找到她了。”
“你要杀了她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微微眯了眯黑玉般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见他不说话,便又拿起笔,低头画符。
画完一张时抬头,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我同这厮一起,每天都是掰着指头过日子,活得一日是一日,与曾经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实在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也许那个早就死了的疯子说的是对的,他也快死了,因为我看他这精神病一样的行径,实在不像是一个长命的人,兴许哪天我就能目睹他在我面前自尽,只盼那天他不会拉着我同他一起下地府。
我在这片充满重重迷障的地方,前所未有的自由,可以随意出行,但我却感到无趣。
每日都走着那几条路,只有学的东西总是新的。
在这里,惨叫和血肉撕裂此类众多细细碎碎声音、混着暧昧黏连的呻吟,总是没日没夜地出现,辨不出真假。哪些是骗愣头青上钩的诱饵?哪些是正在发生的惨案?哪些是鬼祟的引诱?我辨不出来,于是干脆装聋作哑一概不理。
逞英雄也得要有那个实力才行,像我这样的花架子冲上去就是送菜。
我对自己的能力再清楚不过了。
之后过了多少日子我是记不清的,从哪天开始我就不再记了?我连这个也一并忘却了。
血傀道人神出鬼没,我对他的行踪不感兴趣,只对于他总是能准时为我授课而感到非常佩服,他对于这件事上抱有一万分的兴趣,似乎很乐意为自己培养一个继承人。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看中我?难道我的资质好到能让一个性格阴晴不定的魔头也忍不住生出爱才之心?
太可笑了。
我跟了他不知道多少个时日,或许在他人眼里也变得疯癫了,只是不自知。
我已经能够平静地看着一个遭受虐待的人向我爬来,然后毫无波澜地绕着他走开了。
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要如何去救助他人呢?
况且我也不是第一次被鬼迷心窍了。
上一次见鬼还是上一次,再来一次血傀道人会把我丢进毒虫窝,他向来说到做到。
我不愿再经历完整看一次他们的生平、给予他们我所剩不多的善意又被他们的恶意吞噬的事情了。
多来几次恐怕我会彻底对人失去本该有的正常信任,变成一个被害妄想症患者,为了杜绝恶的乘机而入把善也拒之门外……我不愿这样。
于是在没有能力以前,我只能选择自保,选择沉默。
在临近家门的时候,我听见一到嘶哑可怖的声音,转身一看,瞧着竟是位名门正派的修仙人士,遍体鳞伤,血都染红了衣物。
“我……接了宗门任务……来寻、寻你……可我不知……”这位穿着蓝灰长衫的男子口吐鲜血倒在了我面前,模样甚是惨烈。他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里面还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钻动着,把他的皮肉弄得一鼓一鼓的,他的肠子都掉出来了半截,上面也爬着虫子,他的伤口吸引了这群嗜血的虫子,它们如海潮般涌动,覆盖在腥红的血肉之上,振翅的声音显得无比刺耳。他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只是一脸茫然地说,“这路程竟然如此艰险……”
我看见了他手中攥着的令牌,那里散发着莹莹光辉,我半透明的身形出现在那上面。
“我找了好久,一直找不到你……”他的眼神逐渐黯淡,像因为天明而灭掉的星辰,失去了引人注目的光彩。
我睁大眼睛,想要去扶他,但思及从前的惨痛经历在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前一秒又犹豫着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看他倒下,失去了呼吸。
他最终还是找到了,只是没有能力把我带回去了。我心想。
我蹲在他的尸体旁边,害怕他身上残存有能够伤到我的术法,不敢埋葬他,只能简单的为他立了个小小的墓碑。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因此墓碑上只刻了他死去的年月日。
后来,等到苍蝇都围了过来,我拿了他的令牌。
他不是恶鬼骗局,只是一个宗门弟子,这一切不是迷雾编造的噩梦,是现实发生的惨剧。
却比编造的可怕幻境更像噩梦。
我讨厌虫子和血傀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