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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我只是一颗蘑菇 我会把你缝 ...

  •   挂断电话后,徐泛更改定位的同城推送一条热度较高的视频:内容是饭店里的客人斗殴,导致现场的狼藉。视频以从一个带着兜帽的女人被逮捕上警车为结尾。

      徐泛一眼认出那个兜帽下的侧脸是明露无疑。徐泛立刻给明露的银行卡转去三十万,找了家诊所包扎伤口,买些创伤药,定位去明家村。

      明露收到这笔钱时,正这时候坐在调解室,对面是她的父亲,母亲在旁听席。各方都认为,这件事情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判定为家庭纠纷,以调解为主。明露没话说,不过明父倒是跳脚不乐意,执意要把明露告上法庭讹出一笔钱来。

      “你一个当爸的人怎么还跟自己孩子过不去了?”调解员有三个,说话的是个女警,“别人家的女儿都是小棉袄,怎么就你们家还能和女儿打起来,想也是给人逼急了,当爹还没个爹样,孩子再有错能错到哪儿去?这么不能容人,难怪你孩子和你不亲。”

      女警振振有词,在场人都附和,偶尔说教明露两句,多数都在劝明父大度点,尤其饭店的赔偿金最后还是由明露偿还,众人更适合对他的印象不好,劝明父四个钟头,最后将近十点才签订调解书,不过,要求明露给一笔钱,用以补偿他们收下的彩礼。

      明露以为他们收了多少钱,也不过才三万块。她爽快给了钱,直接和两个人分道扬镳。

      县城的夜晚,不会有全天营业的药店,所以明露的伤口没办法处理,她也懒得再跑去医院,反正死不了。最后,一身狼狈出现在酒店门口时,吓前台一激灵,拿出身份证办理了最好的套房。吹了风,明露有点头疼脑热的不舒服,但她没当回事,觉得睡一觉就好,于是上电梯去房间睡觉。

      没开灯也没脱鞋,她直接趴在床上。躺下没过多久,接到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明露犹豫着接通后,声音是明母的。

      “晚上没车了,我现在回不去,”她的声音有点焦虑,“你不是说要给我钱吗?你给我钱我就找地方住,然后明天就不回去了。”

      明露听到她的话,沉默下:“好,我打到你的卡上。”说完后,她就挂断电话。打开银行线上转账,她的账户上的钱并不多,赔偿给饭店以后就只剩几千块,要不是徐泛突然给她转钱,她可能真的给不了明母。

      明露反复纠结,最后还是保守只给了五千。随后拨通电话,电话响铃好一会儿才接通,她说她转过去了,不过这句话后仅有沉默,对面干巴巴说好,谢谢,然后挂断电话。

      明露翻身继续趴在床上,头疼脑热时其实最好睡,她闭眼躺了很久,反而越来越清醒。自动回想起在明家村的一切。

      身处深渊边缘无法脱身的时候,人渴望安全的本能会促使大脑不停运转,以求达到安抚自己的目的。明露因此希望自己会变成蘑菇,一颗长在悬崖边缘的、危险的蘑菇,所以胃会自发分泌过多的胃酸腐蚀身体,把她的身体变成腐烂的肉滩、发绿的巨型霉菌部落,以此提供蘑菇生长所需环境。

      不过,这是幻想。明露觉得自己的幻想有些令她不适,她裹着被子,闭上双眼,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幼女被换成男人手里的钱,婚姻不过是牢笼。明家村的女人只有两种下场:没有疯癫的女人早早成别人家的私有财产;而神智不清的,则成了孩子的容器。
      那个大肚子的女人被驱赶回家,男人拿着竹条骂骂咧咧跟在她后面,在转入无人之地时跳出另一个男人,他让男人轻点,别弄掉他儿子。

      真是荒谬。她亲耳听到女人们围着傻子恶意调侃:这次又给谁生儿子?明露看到那个女人笑得很灿烂,她捧着肚腹说她好饿,她肚子里的东西想吃肉。

      在哄笑里,明露听到她被撕裂的声音。然后,咔嚓咔嚓,骨头都被咀嚼得稀碎。

      眼睛又干又涩,明露疑心自己要流泪,不过一股难言的东西拖着她,她哭不出来,大脑嗡鸣时,她掏出手机将社交媒体里的草稿视频上传为公共状态。竭力翻身后,手机掉下床,被子捂着身体,她陷入昏睡。

      明露梦到被秦煜书带走的那天之前,有个牙齿都快掉光的人出现在家门口,他拿了钱给明父,还给明露一颗糖,他说,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看见那一口残缺的黄牙,无端恐惧,好像又被深渊里的触手裹住,意识浑浑噩噩间,听到有人叫她。

      “明露、明露…”一声接一声荡在空旷的黑暗里。

      明露头昏脑热,辗转苏醒时,刺激的消毒水味冲鼻,惺忪睁眼,人躺在病床上,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终于结束了。如果她当时从秦煜书的车里又跑回去,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也许能走出明家村,对她来说可能只是异想天开。

      比徐泛更先找到明露的是民警,明露躺在床上,高烧烧得神志不清,她浑身狼狈、脸上带血的模样给办理入住的前台留下深刻印象,第二天她的房间没动静,前台让客房服务多留意,保洁敲门多次未果,让前台上来开门,里面的人已经昏迷不醒。

      落在地上的手机呜呜作响,前台不敢动她,只好先接通电话,询问对方与客人的关系然后才说明情况,留下联系方式后,顺势报警,确定人没死才转送医院。

      徐泛委托前台小姐帮忙照顾半天,她晚上才能到,给她转了钱,马不停蹄前往医院。所以,现在守着明露的,是个陌生女人。她横贯血丝的眼睛看到床边的人,很是防备,不过等她说明情况,明露还是很感谢她。

      门嘭当推开,脑袋上绷带裹得头盔的徐泛风尘仆仆推开病房门,她的形象也甚是狼狈,双眼布满血丝的眼,终于又在现实里对视。前台小姐时间差不多,提出离开,给两个人腾位置聊天。

      比重逢喜悦更汹涌的是心疼,徐泛在国外备受排挤煎熬的日子都没掉过眼泪,却因为看到憔悴的明露,眼泪失控。

      “不许哭!”她走到明露身边时,明露立刻打断她的矫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放在她面前,说:“你这个样子真的很丑。”

      明露嫌弃地让她照照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的徐泛顶着白色头盔,不少浓密的黑发扎出纱布,看着像白沙滩上的黑头,而且连续开一天一夜的车令她的皮肤松弛,眼袋都掉下来,整个人和曾经的精英形象天差地别。

      “你怎么来了?”明露问。徐泛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发在网上的东西引爆热搜,热度很高,吸引到官方的注意,已经发布通告成立相关调查组了。”

      明露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时候手机来电帮她解围,是秦泠的电话。她们是中午出发的,明天上午才能到明家村这一带,应秦泠的要求,她发了定位给秦泠才挂断电话。

      县城不比繁华的都市,天黑之后就格外安静。徐泛就在安静的夜里问:“为什么会突然跑回这里?”

      明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和徐泛彼此心知肚明,不理解她为什么非要明知故问。

      欲言又止到最后,她躺下去,背对着徐泛说她想睡觉。这一觉睡得很沉,其实到半夜护士查房时,明露住院打点滴退下的烧又升上来,中间几次半梦半醒时,趴在床头恶心呕吐,吐完又半死不活躺回床。

      徐泛守着她,又是一整夜没合眼,看着明露吐完,嘴边沾满呕吐物,眼角挂着泪陷入昏迷。她絮絮叨叨地蝇语,更多时候是无声流泪。

      再次转醒时,病床边坐着两个人,是秦泠和南意迟。明露这会儿才知道,她已经迷迷糊糊烧了三天,这三天发生了很多事。

      “你可醒了,秦姐快急死了,要不是因为公关秦氏和徐泛的事儿,忙得脚不沾地,不然就你这情况,她得吓出心脏病。你是不知道,助理说秦姐看到新闻那会儿,差点站不住脚,得靠吸氧撑着口气儿。”

      明露眉心紧蹙,蠕动泛白的唇问:“公关徐泛的事情?”

      “对,秦姐想买股徐泛,毕竟莫家已经有个莫雯青,秦氏要没有个代表说不准几十年后就被莫家赶超。不过,”秦泠自然而然拉着南意迟的手坐在她身边,“秦姐多少有点杞人忧天,这次倒是没以前稳重,竟然没多考察徐泛就选她。”

      “……”明露低头没说话,秦泠当然能感知到她情绪的变化,但她还是直截了当告知明露:“我想,大概是因为你的关系吧,你和徐泛的事情瞒不住她。”

      “确实草率,只是因为我就选一个风险评估不明的人,不像秦姐的作风。”

      “是吗?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反而像秦姐的作风,你虽然不姓秦,但是秦姐对你倾注的心血绝不亚于我。”秦泠没心没肺地说,“你要是觉得受之有愧,那就得养好身体早点回去给她打工。”

      “……”明露没接话,南意迟也有点无语,只有秦泠巴不得明露今天就能回去接她的班。

      随着明家村买卖人口事件的爆出,负责该区域扶贫工作的徐万成一夜间饱受争议,他千方百计压莫雯青一头成为正厅级干部,百密一疏,调查结果出来后,他什么处分都没背,只是办事不力,被调去长林,成了区长。

      当然,助力徐万成成为舆论的中心,自然是徐泛的手笔。不过这件事情处理得很迅速,具体细却尚未披露,大概是不会公开审理。

      不过,徐万成在徐家的地位因此动摇。徐清笠和徐清川,一跃成为徐家最有力继承人,得到徐家的资源倾斜不管是商业还是政治生涯,她们两个都已经开始崭露头角,成为继秦泠和莫雯青之后的新星。

      徐泛则借此发难,先针对徐清川提起恶意举报,连同数年前的明维生物科技一并取证,同时,海外SV企业正式进驻国内市场,一举拿下对外的Tier1业务,势头碾压主导国内Tier1的徐家企业,成为汽车上游第一梯队的领头羊。

      该SV企业公布的高管名单中,徐泛名列前三,经由明华油墨合作项目,SV进驻国内拿下的第一单就是未来深耕新能源行业的莫氏,搭上莫氏的船,SV的智能领航系统顺利推广至全国车载、家电等机电智能领域,拓展迅速,独占鳌头。

      秦泠话说完就安分了,南意迟看明露的脸色不好,给她倒杯水的功夫主动提起徐泛:“她担心你没吃东西,刚才下楼买东西去了,让我们在这儿守着你。要给她发个消息吗?”

      明露接过水道谢,喝了大半杯后摇摇头。良久,她哑着嗓子问:“不能撤回来吗?”

      撤回来,是希望秦氏取消对SV的投资。

      这几年徐泛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虽然这几个月两头跑得勤,且在国内注册新公司,但就她的工作强度来看,主公司肯定在海外,得到SV的控股权集中在海外也就不是难事。秦煜书那几年外派秦泠出国,虽然开拓国际市场,不过主要资产还在国内,想要和海外企业争夺主要控股权怕是没那容易,投进去的钱绝对是个天价数字。

      而这样的天价数字,却是秦煜书眼都不眨为她买下的保障,是只要明露点头,徐泛就会因为失去秦氏的助力而大厦将倾,功亏一篑。

      秦泠思索了下,得出结论:“大概不行,毕竟秦姐不差钱,徐泛也挺乐意。”

      南意迟见明露仍有迟疑,岔开话题说:“以后再说不迟。不过你受伤生病这件事还得找机会好好跟秦姐报个平安,她很为你担惊受怕。”

      几人说话间,不多时门被人推开,徐泛拽着好几个塑料袋走进病房。

      “我们先下去吃点东西,你们聊。”秦泠主动起身,拉着南意迟走向门外。

      目送两人离开,徐泛拿出鸡丝粥给明露。她吃着东西,徐泛则抱起现买的水果去水槽洗干净。

      明露大病初愈,吃不了太多,勉强应付两口了事。徐泛慢悠悠挑个苹果削皮,没天硬聊:“中间你迷迷糊糊醒过几次,记得吗?”

      明露咽口水,连续眨眼缓慢涌现出回忆,朦胧昏暗视线里,灯光令她睁不开眼,模糊的轮廓好像在说话,她听不太清,只能哼两声,继续昏迷。

      “……不记得。”明露摇头。

      徐泛削下一块苹果送到她嘴里,手指趁虚而入,果肉推进口腔伸出,指腹压住她的舌头,牙齿轻轻啮徐泛的指节。徐泛眼中释放不满的凶恶,“你真不乖。”

      明露撇头甩脱她的手指,转向另一边,以此表示抗议。徐泛静静注视她,长久的沉默后,徐泛先是幽幽叹气,开口道歉:“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

      “我希望你能好受一点,道歉是因为那时候我也是砧板上的鱼肉,我和徐万成闹得水深火热,只为了他和我妈已经无可挽回的婚姻置气,以至于我甚至没想过要劝他插手明家村的事情,我时常想,如果那年我能放下任性,是不是……”
      徐泛哽咽一下,如果她当时没那么自私,只在意自己的感受,那她或许也应该会为和明露的露水情缘求一求徐万成,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要自己痛快。
      “他的袖手旁观,有我的一份责任。”

      她总是揪着过去的人事物不放,不停地道歉,明露不理解,这样很没意思。只是每次她也不会阻止徐泛,归根结底,她和徐泛对过去的执着,不相上下。

      当明露反复确认这个事实时,觉得悲哀。她一闭眼,藏好眼底马上要溢出的泪:“当年的事情,我们都还年轻,谁都没办法克服自己的弱点,谁都不应该为过去的自己买单。”

      当年的她弱懦,不敢留下来第一时间搜证曝光,所以一拖再拖;当年的徐泛自顾不暇,少年心性,自己顾自己,又为什么不能原谅?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听说人口买卖的事情吗?”徐泛道歉的地方其实远不止于此,“因为我无意间听到了你婶子的自言自语,她知道那天是全家商量卖她女儿的日子,她故意借口出去干农活,然后让你妈请你帮忙收拾干净女儿卖出去,谁都知道你是村子里唯一靠着别人的资助幸免的那个,只要让你有负罪感,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算计了你。这句话,徐泛没敢开口告诉她,因为明明现在已经是明露无法舍弃的一部分,她对明明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更加浓烈,也许,正是明明是代替她成了商品,所以在明露看来,没人能和明明相提并论。

      “徐泛,其实,我无比庆幸至少我救下明明,不然我后知后觉发现明明是代替我的命运而卖给别人,我应该会羞愧得从这里一跃而下,死个干干净净。”

      “那你也不必为了给明明疗养费,到处打零工攒钱……”

      “徐泛,如果我没被秦姐带走,那我连活着都是麻木空洞的,而那些苦至少能让我觉得痛,痛就说明我还没被打倒,我不怕痛。”
      无数个黑夜里,明露想到母亲和明家一大家的人,她想得一个女人下地种田、一群男人坐享其成,她想如果没能逃出去,她也会和母亲一样,成为一条任由蚂蟥寄生吸血以至瘦骨嶙峋的老牛。

      “可是我已经痛到麻木了。”徐泛凝视她的侧颜,“小时候我爸妈吵架吵得天翻地覆,把家里砸得满地狼藉,甚至到后来,他们拳脚相向,我至今记得我妈拎箱子离开的那个晚上,她头破血流,淋着瓢泼大雨从此一去不回。我拼命想让我爸把她带回来,想想我多蠢,一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离开对我妈来说是多珍贵的解脱。如果我能早点知道,就不会在那个时候耍脾气,导致明家村的悲剧延续到你身上。”

      “徐泛,难道就算你说了,徐万成就会出手解决吗?”明露终于转过头直视徐泛,“别天真了,也别用这个借口让我好受,那是他竞选副厅的重要节点,他更愿意息事宁人,就算你再和他亲近,他也未必会冒这个风险,你会不明白?”

      “现在归咎谁的对错已经意义,痛苦也不会因为互相比较而消减,别总是假设已经发生的事实,以此博取同情,人不会一直活在过去。”

      人不会一直活在过去,明露是,徐泛也是。

      当明露站出来曝光明家村的事情,徐泛趁机踩着徐万成上位,她们都不再是当年窝在发霉漏雨的水泥房中,瑟瑟发抖、用凶狠恶意互相舔舐、互相依偎的幼兽。

      “你说得对,我要为自己犯的错赎罪,”徐泛最令人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地方就在于,无论是多么不堪的事情,她都能坦坦荡荡说出口,只要她想,她就能不带任何愧疚,“我假设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不需要你接受我的虚伪,我只要我心安。”

      “你利用了能利用了一切,我、南意迟、秦泠、秦氏,徐万成、徐家,竟然也会心有不安?”

      “那是别人,但你不一样。”徐泛坦荡解释,“如果我能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你,那我就无法容忍自己年少轻狂害自己的爱人吃苦,我不只会逞凶斗狠,明露,我还会摇尾乞怜、低头认错。”

      太令人吃惊了。

      所以她提出来与秦煜书合作,秦氏曾经当过她的乘凉树,现在轮到她为秦氏铺路,这理所应当。但徐泛巧言令色,偏偏要用她对明露的爱粉饰这个合作关系。

      如果是欺骗几年前的明露绰绰有余,但现在还能瞒得住谁?

      所谓合作就是个坑,跳下去不会有什么皮外伤,所以跳或不跳,没什么实质性伤害,它只不过是徐泛拿来逗明露的小玩意而已。

      明露和她对视,徐泛毫不回避,她像摊开的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密码的纸,任由明露一个一个记住,可以随心所欲地撬开徐泛的秘密,她足够利己,才能战到之后,胜过徐万成,又能轻易撼动明露。

      像徐泛如此精致的利己主义,没什么涉及利益的事情不能正大光明地谈论,就连她的感情都可以明码标价,偏偏她的爱,也足够精致动人。令明露无法抗拒,像为她量身定制的杀猪盘,明露恨现代法律无法制裁感情骗子。

      只不过,越是精致动人,就越是……割裂。

      明露只得自顾自躺下身子,扯过被子一把盖住自己的头,然后隔着被子传出闷闷的一段声音:
      “徐泛,我恨死你了。”

      “什么?”徐泛听清了,但她不满意,她听不够,索性俯身贴在被子上,双手隔着被子捧到明露的头,她问:“你说什么?”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恨我什么?”

      对啊,恨她什么?
      明露沉默一会儿,想了很久:除了恨她将自己的难堪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还要死心塌地地爱她,让明露无处遁形还要敞开心扉任她窥视。

      徐泛怎么不可恨?

      “多说几遍,我喜欢听你说。”徐泛隔着被子,轻轻吻下,她也不知道吻在了哪里,甚至明露也不会知道她在吻她。

      “我恨你。”明露应她的话又说了一次,但徐泛却笑出来:“不对,明露,我听见你说,你好爱我。”

      被子有重量,单薄的空气被压缩,狭窄的空隙里只有呼吸声不断放大,然后隔着被子又传来徐泛低沉的声音:“其实,我也是。”

      心脏骤停,很长一段时间里明露只感到窒息带来的头昏脑胀。

      “我爱你,明露。”

      明露刹那心如死灰。
      死灰复燃。

      光亮却不足以照亮整个黑夜。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没答应。”徐泛固执陈述。
      明露懒得再纠缠了,她闭上眼疲惫得不再愿意说话。

      — · —

      时间过得飞快,明露病情好转又留院观察,确定身体各项指标没什么异常之后已经是春节的当口。

      不过徐泛还是不放心,她还是想带明露会京市在检查检查,秦泠和南意迟跟秦姐报备后,决定继续南下去回南意迟的老家,毕竟秦泠一直没见过南意迟的家长,顺便去一趟再折返。三十号上午,两拨人就此别过。

      尽管徐泛总是陪着明露,她也没什么异常情况,但清醒的时间参差不齐,使得徐泛总是疑神疑鬼,回到京市后,又安排明露住院检查。

      期间,因为合作事宜,徐泛不得不去见一见秦煜书,顺带捎着明露去给她验货,确保明露万无一失。

      明露在京市住院将近一周后,各项身体数据指标都没异常,但她没什么胃口,除了长时间睡眠就是被徐泛逼着吃两口东西,不然时不时会犯低血糖站不住脚。胜在没别的特殊症状,医生评估不稳定因素可控,兴许回到熟悉的环境反而有利于病人,最后也只嘱咐徐泛,回去好好让明露吃饭就行。

      初五接明露出院,这个时节是开春,但北方尚无东风,余寒犹厉。徐泛从地下停车场开车出来时,远远看见明露在接电话。

      对面很是小心翼翼说话:“喂?”

      顷刻间,明露的心如坠冰窟,她左手轻微颤抖,为了掩饰这点,她抬手止不住地搓脸,问:“你在哪儿?”对方没说话,明露只好又问:“你回去了?”明母依旧哑口无言。明露此时想起什么来,她转账的那张账户给明家打钱常用的那张卡,持卡人是明露的父亲。但她转账之后,明母没有联系她,说明什么?

      当晚她旁边还有人,还不是别人。怂恿她用路人的手机打电话,甚至也可能是明父。明露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犹不死心问:“你回去了?”

      对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两个人沉默着通电话,半晌,明母先挂断电话。嘟嘟两声,风一吹,冻得骨头瑟瑟发抖。

      徐泛把车停在她前面,拿着围巾将她裹严实,拉着她上车,随口一问:“刚才和谁打电话呢?”明露没回答,换来徐泛的疑惑嗯声和眼神,她才缓过神说没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泛觉得她的脸色更差了。

      雪天路滑,路上结冰,车很容易打滑。等红绿灯时,徐泛把温度调高,明露蜷缩身子靠窗,因为连月来的食欲不振,她瘦得脸颊凹陷。

      徐泛总分心瞧她,前面的车制动时她没及时注意,好在一声突兀鸣笛叫醒徐泛,她猛踩刹车,滋啦——车在雪地里打滑,轮胎摩擦冰碴子发出刺耳声响。

      那瞬间,明露觉得这个声音像她的身体猝然撕裂,刺耳,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甚至找不到一点东西证明她裂开了。

      因为这两年徐泛大多数时候在国外,所以没有在京市购置房产,回国也是为和明露碰面,时不时宿在明露家,偶尔住酒店,所以徐泛开车去的,自然也是明露的公寓。

      公寓是平层,但阳台窗户做得是上下两分开的,不是整面的落地窗。明露离开是临时起意,房间没有收拾,乱糟糟的,但也没到无处下脚的地步。

      为了通风,其中一扇窗户是推开的,用纱窗阻隔空气里杂物,风吹得窗帘摇摆不止。徐泛正在收拾冰箱,把她买回来的东西囤满空荡荡的冰箱。

      窗帘很长,底部贴地,因为下面镶嵌珍珠吊饰,导致起风时摇晃窗帘,吊饰剐蹭地面发出细碎的声音。徐泛的余光注意到明露缓慢走向窗户,她只当明露想透透气。

      一切都毫无征兆。

      如果不是推开纱窗的声音太大,被冰箱遮挡视线的徐泛压根不会看到,明露踩着窗户边的置物柜,半个身挂到窗台外!

      “明……”徐泛视线聚焦刹那,明露扶在窗户的手已经伸向半空,整个人马上就要朝下坠落!

      徐泛猛地冲上去,狠狠挂住明露的腰身将她的重心拽回室内,两个人上下叠罗汉的倒在地面。明露推开她,魔怔似的想重回窗台上,徐泛迅疾,先一步从后面锁住她的脖颈,将人翻过身,按在身下。

      放开、放开!明露激烈反抗,她声嘶力竭地呐喊,可是空荡的房间只有两个抱成一团,来回挣扎的动静。徐泛摁紧她,在她耳边重复:“明露、明露,你清醒点!”

      放开!放开!明露拼命挣扎,抱着徐泛的手臂使尽全身撕咬,企图挣脱钳制。徐泛也不肯罢手,任由她撕咬着,翻身坐在她的后腰上,俯身托起明露的上半身,她像条鬣狗,咬住猎物不肯松口。

      “明露、明露……”她迟迟不肯说话,徐泛念着她的名字,两人僵持着不知如何是好。徐泛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寻死呢?

      当她看到明露挂在窗台上时,好像看到一只蝴蝶马上就要飞出她的世界,徐泛大脑轰然爆炸,只剩空白。

      “明露、明露、明露……”明露的眼前突然变黑,徐泛的手盖住她的眼睛,紧紧贴着明露的耳朵,低声又锲而不舍叫她的名字。明露好想说话,但是咽喉处像下水道被堵了井盖,她冲不上去,话撞到此又坠回肺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明露终于不再挣扎,她瘫倒在地,松了口。徐泛放下她,火速锁死窗户,生怕再给她寻死的机会。

      明露脸贴着地,眼神空洞望着地砖缝隙,怔怔出神。徐泛不知道怎么做,她拽不起明露,只好躺下去,躺在明露面前,让明露只看着她。

      明露觉得自己风干了,是一串挂在风里的、皱巴巴的蘑菇片,飘来荡去。明露闭上眼,想起刚才挂在窗户上随风飘扬的感觉,轻盈似羽毛。眼角掉出一颗泪,滞留在山根窝,形成世界上最小的海。

      很久以后,她用妥协的、认命的语气,心如死灰对徐泛说:“我好像裂开了。”

      从中间裂开成两瓣蘑菇,一半留在极恶之地挣扎,一半在浮华的世界里飘荡,但藕断丝连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令她没办法辨别自己所处的位置,她无处安身立命。

      明露觉得,世界是一把无情的菜刀。

      徐泛擦掉她眼窝的泪,她看上去毫无生气,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没关系的,明露,”徐泛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像个痛失布娃娃的孩子,不懂爱,却是个哪怕玩具会因为与人争夺到裂开,也不会允许自己放手的人,她说:“你会没事的,我会把你缝好。”

      明露没有回应,但她不再乱动,于是徐泛半拉半拽将她拖下楼,开车折返医院。但进诊室里,也不过是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明露是撬不开嘴的蔫巴闷葫芦,徐泛是热锅上急得团团转的蚂蚁,摸不头脑。医生只好让秦泠描述她和明露相处细节,根据她的话初步诊断明露目前可能是抑郁。

      徐泛不知道怎么办了。她和明露面对面坐着,明露也不说话,像泥塑似的坐着、瘫着、躺着,只看着地面或者天花板,不吃不喝。

      短短一周时间,明露刚从一场异常高烧反复的病渊里爬起来,又跌入另一个深渊,突然失去生机,害了情绪病,不明原因。

      这三天里,秦煜书带心理医生上门给明露做疏导,不过她一直躺在床上,直勾勾望着天,不管心理医生说什么,她都像没听见,就连眨眼的频率也变得异常缓慢。

      心理医生给她们打预防针,根据徐泛的描述,明露的异常情况可能持续很久,只不过一直没爆发,很可能是受到刺激,到临界点才会突然躯体化。徐泛仔细回忆,在明露寻死的那天上午,她在医院门口接了一通电话,但她也不知道具体内容。秦煜书拿走明露的手机,准备回去仔细查一下,同时安排护工帮忙照顾明露。

      晚上,徐泛和她躺在一起,明露不愿意吃饭,只能靠喝糖浆维持生命体征。徐泛坐在她身边,用筷子撬开明露的嘴,探入手指掰开她的唇,一勺一闪喂给她。明露很乖,任由徐泛作为也不会吐出去,液体顺着食管进入身体,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徐泛胃干净,用湿巾给她擦嘴,关掉头顶的灯,用星空灯照亮整个房间,她希望明露就算只看天花板,也不会太过无聊。她坐在身旁,看着明露,也陪着她。

      她又瘦了,颧骨像拔地而起的山丘,突兀屹立在她扁平的脸颊上。看着看着,徐泛更心酸,眼泪悄无声息落下,连她自己都没觉察。

      这时候,明露突然侧头对她说:“徐泛,你别难过,我只是一颗蘑菇。”

      徐泛惊觉自己脸微凉,原来是挂了泪,她一边擦一边高兴明露终于肯说话。

      “徐泛,我听到窗户裂开的声音,想凑近点看,但是那个时候风很大,我觉得我要起飞了,像个孢子那样,我有点高兴,想吹很多很多风。”

      然后,她差点从窗户掉下去,徐泛也因此差点永失所爱:她甚至不知道挚爱为何突然病倒,因为什么原因而抑郁寡欢。

      徐泛没说话,闻言俯身紧紧抱着明露,埋在她怀里。明露感受到她在颤抖,她伸手抓被子狠狠裹紧自己,被子里传来低声的呜咽。

      对不起。明露不知道怎么办,她暗暗道歉,盯着天花板默不作声。房间里,她的声音时大时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徐泛第二天顶着红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拉着明露又去拜访医生。医生说她愿意说话是好事,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每天都和她聊聊天,带她晒太阳,多在户外走走或者写点日记什么的也可以。

      徐泛自觉她无办法要求明露出门,到在阳台放躺椅晒太阳还是很简单的,只不过她得提前把阳台封死。

      SV进入国内不久,徐泛其实很忙,按照她的性格,工作效率她生命里九成的时间,但是因为照顾明露,工作变成填满她空余时间里的“娱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泛本来就因为明露的事情担惊受怕,结果年后复工,方曼告知她,莫雯静一直拖着合同签约事宜,始终不愿意正面商谈。

      徐泛想了下,用明露的手机给自己推了莫雯静的名片,好友申请一发过去,对方秒通。

      徐泛尚未表明来意,莫雯静先丢过来一句:「让温尔闻带着合同来见我」徐泛有点无语,她大概知道以前在明露面前总提莫雯静时,明露是什么感受了。

      徐泛截图发给方曼,附言:「她们两什么情况?」

      方曼不清楚内情,她发了四个字:「疑似闹掰」

      徐泛更无语,放下手机准备陪明露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电话这时候又响了。

      “我问了一圈,听之前在莫氏工作的同事说,之前莫雯静带温尔闻去过办公室,应该是公开过。不过,最近莫雯静有点阴晴不定,温尔闻也没和她联系,可能是温尔闻提了分手。”

      “……”很难猜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我只是一颗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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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温静番外还有一章,但是有点要缓缓,下周修文时一并补上。 下一本《为师二十四年》,已经拟好大纲,欢迎点个收藏,助力犟种女徒早日帮魄师尊重回巅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