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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吃席 吃完发现是 ...

  •   温尔闻躺在床上,听到外面扑簌簌的下雪声,雪粒子啪嗒啪嗒溅成黑夜里唯一的交响乐,伴着这声和穿过破窗的风,提心吊胆睡过去。

      一夜之间,天地白茫茫一片。

      明露起身,最先看到的是水泥天花板,东一块西一块的深色,然后水泥房的四周也结上透明的冰层,挨着木板后门的位置,堆积着一层白雪。

      明露看了一圈,掀开被子,今天她的腹部也是完好无损的。起身准备穿衣,隔着十几米和水泥砖的阻隔,明露听到哗啦的泼水声,窸窸窣窣地腐蚀积雪,然后是人声:

      “听说你们家死人了?”

      “对啊,今天早上给明大海送饭,一摸被子都凉透了,那个脸都硬邦的!”

      明露听出后面声音是她妈,明大海估计就是她那个太爷的名字。那个人又问了丧事事宜,明母一一回答,又因着快要过年,那人最后只感慨:“新年大吉的,死个人真是不吉利。”

      “是啊是啊,”明母抱着铁盆,最后不大不小的感慨,“得办点喜事冲冲煞。”明露出了门,正好也听到这句话:在这个地方,什么事情能算作喜事?

      那人吹口哨,踩着雪嘎吱嘎吱,摇头晃脑往回走,听着心情很是不错。明母抱着盆进屋,也没留意到明露,只是背过身翻那人的白眼,恶意抱怨:“又不用自己做饭,舔着个脸一天三顿净到别人家吃好的!”

      明露自然也听到这话,她装作无事发生,站在原地看看天看看地,过了好半晌才肯慢腾腾进屋,脚已经冻得受不了了。

      她踏进门,一推开门,堂屋前停着一口大澡盆,盖着半扇门,上面还有斑斑深色的血痕,明露记得这个澡盆、这半扇门以前过年宰猪时用的,现在停在上面的,是个人,用一块积灰、挂着杂物的灰蒙蒙的塑料纸蒙着个人。

      中间凹前后凸,这个人驼背。除了那个太爷,不会是别人。

      明露看不清他,转身推门进了火柴房,平时冷清的房子,眼下挤满人,女人在犄角旮旯做饭,男人围着火堆取暖聊天,看到明露出现,议论声戛然而止。令人不适的凝视就像癞蛤蟆挂在身上,从头到脚,一点点舔舐,分泌的粘液恶心无比。

      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笑,紧接着是无数声此起彼伏的笑,什么话都没说,但又让人感受到在笑声中,他们达成某种默契。

      明露看到明母麻木地切菜,头也不回。她瞬间没心思落座,转头去对面的房间,家里人不多,这个房子平时没人生火,冷冷清清,窗户也是通的,寒风嗖嗖往里灌。

      明露找了薄被子当挡风被,在下面点烤火炉。明露麻木地烤火,听到有人推门也不出去,他的目的地都是另一个房间,只有新的人出现,那边的哄笑生更喧哗,明露的心只是下沉,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地方。

      在尚且不够开化的山村,红事三天白事五天,已经算撑不得场,实则是大操大办,死了人,尤其年纪大的,管它德不德高、望不望重,一律按顶高的规格办,好似死的这个人为村子做出无比巨大贡献。

      第两天是采购备席,很多知道的妇女会上门帮忙做饭准备,留在主人家吃午饭和晚饭,到晚上才会回去,不过回去也还要做饭,否则家里的人没得饭吃,又会怪罪她们,是以,明母表面上给每个人都端点好肉让她们带回去,背地里又会咒骂她们只是为了躲懒才来。

      明露印象很深,女人们除了吃剩饭,这两天也许会吃得好些,但也不能和男人坐在一张桌上,要么等他们吃完饭、要么就是提前装好饭菜,在外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吃。看到这些,她更吃不下饭。

      明露时常头晕目眩,几度起身时天旋地转,双脚发软。她还是吃不了东西,半夜她坐在床上,辗转反侧,几度饿得睡不着,胃缩着剧痛,抗拒她的厌食。箱子里的零食只开过几包,甚至都没吃完。

      第二天下午,明露又在一阵吵闹声中苏醒。她走出门看到一个男人,他高高扬起竹条抽打前面的女人。女人膀大腰粗,被他抽到脚后跟,时不时会跳起来,模样滑稽,围在门口的人看着他们哈哈大笑,男人更愤怒,下手时越发没轻没重。

      明露记得她:因为她是个智力缺陷的人,她也会在明家帮忙,不过她什么都做不好,大家只让她坐在一边,等吃饭就叫上她一起。她总是乐呵乐呵地接碗,大快朵颐,围着她的女人嘲笑她狼狈的模样和痴傻的憨态,可她不管,有吃的她就高兴。

      女人们总是心疼她,因为她蠢笨,不会做饭,每天都得挨打,男人骂她的声音传得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但是她每天挨打每天不会做,男人的举动也因此沦为笑话,每个人都会调侃他是不是又没吃上饭。

      男人咒骂跟在她后面:“缺你吃的了,每天跑别人家蹭吃蹭喝!什么都不要你干了,你还想着跑出去,要不要脸,自己没家吗就到处跑,成天成天不回去,就把孩子丢在家里不管了!”

      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竟然还要带孩子。明露听到时,两眼昏花,差点倒下去,只有勉强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明露甚至不愿意离开四面漏风的水泥砖房,也是从这天开始,下面的木房拉起塑料棚,里面穿出吹拉弹唱的悲歌。明露被吵得睡不着,起身上了砖房屋顶,站在黑漆漆的夜里,看到木屋里的热气腾腾,灯火通明,身着法袍、戴冠帽的法师领三个人,念经、敲锣、拉二胡轮番上阵,好不热闹。

      她站在高处,看到房间里走出一队男人,肩抗扁担长棍,手持麻绳,打着灯顺台阶向上进到她脚下的房间里,门哐当撞开,声响在她心底炸成惊雷。

      然后窸窸窣窣的人声里,她看到七八个人男人将那口与她一墙之隔的棺材抬下去,停在塑料棚中,将尸体从里面抬出来,放进棺材中,然后用钉子锤死封棺。

      砰、砰、砰,每一声都在黑夜里回荡,响彻云霄,一点一点震碎明露的魂魄。

      第三天就是请法师做法,让孝子贤孙配合,在棺材前披麻戴孝、磕头送孝,这一夜敲锣打鼓通宵达旦,一直到第二天,请法师算好良辰吉时,准备抬棺入土。

      明露这天上午撑不住,露面时已经吃过一轮饭,她只躲在另一个屋子里,在一群小男孩儿的簇拥间,少少吃了点。熊孩子调皮捣蛋得很,不是滋水枪,就上手抢明露口袋里的手机,打翻她的碗,气得明露抬脚踹翻好几个,男孩儿哭着跑出去,留下满地狼藉。这会儿女人忙着摆席做饭,男人到处站着抽烟谈笑,氛围浓厚,自然没人追究男孩儿们,当他们是皮球,随意踢给在场的女人们,一通混乱,更是忙不过来。

      明露收拾房间后,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这场惺惺作态的闹剧:每个人都配合演出,女人坐在棺材前抹眼泪,男人忧愁着抽旱烟,好像假着假着就成了真的。明露的父辈则在法师的指引下,一声拜就磕头,再拜又磕头,三拜又是一个磕头。

      真是荒谬。她就站在棺材后,那几个头也像磕给她的,明露觉得晦气,侧身让开,露出头,棺材后跪着的人站起来,看到她。

      “明丫头,”棺材正中央的男人冲她招手,他鬓发斑白,明露愤恨瞧着那个软弱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在另一个男人倒下后,决定挺起腰杆,一副能堪当大任的大义凛然模样,招呼她,“你也来给你太爷磕一个。”

      他一说话,原本热闹的塑料棚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顿时聚焦,齐刷刷落在明露身上,像指哪儿打哪儿的定位导弹。

      磕头?给谁?
      明露脚底生根,原地不动。

      诸多双眼睛瞧着她,分明她站在高处,偏偏是所有人像审判一样,将她视作斗兽场中央的驯兽,必须得乖乖臣服。

      见她迟迟不动,男人脸色逐渐发白,双手缓慢攥紧,咬紧后槽牙继续说:“过来给你太爷磕头。”

      “我不磕,”明露也握紧拳头,盯着一双双质问的眼睛,它们是如有实质的刀,在她身上肆意凌迟,将她割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他既不管我、对我也无生养恩情,动辄打骂,凭什么要我跪他。”

      在明露为数不多的印象里,他枯槁的脸颊除了抽旱烟时的飘飘欲仙的享受,就是丢出一个女孩换到钱的阿谀,如果她九岁那年没有跑出去没有遇到秦煜书,那她的存在,也不过是这个太爷手里的几张钞票。他有资格受人跪拜吗?干的事情活着不怕折阳寿,死了不知道给自己积阴德。

      场面一度下不来台。众人面面相觑,明母姗姗来迟,她看出明露父亲脸上的不悦,他的威严摇摇欲坠,他给明露脸,让她认祖归宗磕个头,她竟然还给脸不要脸!

      “人不是已经死了嘛,”明母拉着她下台阶,拖到棺椁前,很是不理解地审视明露,“就算他对你不好,也是你太爷,你知不知道女儿家是没资格跪拜祖宗的,大家伙儿给你机会尽孝,这是认可你!”

      认可?

      就算生前再多不是,左右不过一句死者为大,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草草了事,生者不能申冤,死者的作恶多端也因为这一死就足以谢罪。

      甚至是寿终正寝的死。

      “跪啊,”明母一声声催促她,明露始终恶狠狠盯着那个父亲,只有明母摁着她的肩膀,在她膝盖窝狠狠踹下去,强迫明露跪下。周围轰然安静,明露依旧偏头,自下而上怒目而视她的父亲,她被人摁着,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人女人压着她,让她与明父并排,却跪下去,头被重重摁在地。

      咚。

      双目赤红盯着那个父亲,他威严得像一座佛,逆光为他镀上金身,眼里只有得意和高高在上的蔑视,瞧着明露的模样像在看蝼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神清气爽地挪开眼,抬起下巴,仿佛赢了一切,傲视所有。

      明露磕了头,被一拥而上的人群丢在地上不管,不知道谁拽了她,法师发话:“抬棺!”一群人挑起棺材,走出塑料棚,跟着法师浩浩荡荡去选中的棺材地,燃鞭炮、吹唢呐,好不风光大葬。

      明露看到棺材的裂缝,从前面的角落延伸到最后面,它受潮经年没有保养,早就是空心木。明露不甘心他就能如此安然无恙地下葬,推开人自顾自很强队伍末尾。

      沿着宽阔的水泥路走了一段距离,在进山的岔路口停下,法师根据手里的罗盘,指针指向山的方向,于是他让所有人跟着他,沿着雪天泥泞的黄土小路向上进山。

      雪积得很厚,进山的泥土台阶根本无处下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怕踩湿鞋,就怕踩中埋在积雪中结冰的大块碎石,最容易打滑。

      明露跟在最后,站在水泥路边,没有跟上去。抬棺进山的每一步都极其艰难,进程缓慢。

      “啊!”跟在最后面的人一声惊呼,瞬间乱成一锅粥,他踩到什么东西向后栽倒,最角落的几个人通通被他带翻,棺椁倾斜一角,失衡撞上旁边裸露的石壁,棺材里哐当数声响,其它三个角的人也晃晃悠悠,棺椁一角哐当撞数下,咔嚓咔嚓声愈演愈烈,直到后来者不上缺角,抬起棺椁,里面又是一声响动,好像是他的尸体撞到棺材角。

      咔嚓咔嚓!
      砰!

      棺材后面的角落裂开大口,露出一只煞白干瘪的脚,空气里弥漫似有若无的臭味,那只脚抵在最近的那个人的膝盖,吓得抬棺人脸色一白,惊叫连连,大惊失色的同时,踏空撞翻后面人,棺椁再次哐当落地,撞在石壁,两面棺材板都裂开,大半个太爷掉出来,靠着一两条腿卡在绳子中间,勉强没落地。

      胆小的人叫破嗓子,胆大的人看笑话,吃到苦头的人抱怨不满,在一众声音里,明露听到有人抱怨:赚那么多钱还不给自己老汉弄点好棺材。

      明露冷眼旁观,闻声而来的不少人,都赶在前排凑热闹。明露爽快不少,掉头回去准备吃点好的。

      明露报复性的将尚在锅里的菜全部用筷子搅一遍,只要最好的,分明爽快不少,可每块进到嘴里的肉格外肥腻恶心,吃猪油似的糊嗓子,噎得她说不出话。明露一再强迫自己多吞两口,再吞一点,可结果就是,与灶台一帘直隔的后面是茅厕,她越吃越恶心,掀开帘子,站在黑臭的茅厕前呕吐不停。

      黑色的粪桶里装满泔水,浑浊的水面倒映明露的脸颊,她越看越吐,把吃进去的又尽数呕出来,胃绞痛不止。

      无可奈何,明露惨白着脸色去外面拿纸擦嘴,筋疲力尽坐在塑料棚最角落的位置,浑身冷汗淋漓,俨然虚脱。

      赤红了眼。寒风一吹,在冷汗过处留下森森刀割似的疼痛,明露强撑眼皮,眼下人少,大多数都去凑热闹,不过,也在陆陆续续回来。塑料棚没有前面沸反盈天,只有两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畅谈甚欢,举杯聊天。

      明露经历一番折腾后,双耳轰鸣,神智混乱,她断断续续听到两个人说的话,然后彼此心照不宣的笑笑,那眼神就像宰割牲口买卖贩钱的黑心鬼。

      明露不记得她听到什么,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迫使她流血反抗,四下张望,看到的也是两个男人手里的酒瓶子。她伸腿,脚边刚好也是一箱啤酒。顺理成章地,她也抄起酒瓶,踉踉跄跄走下那两级台阶,似笑非笑地找到两个男人前面。

      两个男人也在笑。明露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她看见他们在笑,离职尽失,抄起酒瓶,照头崩下。

      酒冒着泡沫沐浴整颗头,碎片纷飞。

      另一个推搡她,明露举起手里破碎的尖锐酒瓶,毫无章法地划破对方的手臂,然后尖叫声此起彼伏,明露被一群人抓着,像个疯婆子似的对眼前的人又打又踹,那只举着玻璃瓶的手死死不肯松开。

      不知道她哪来的劲,挣脱束缚,立刻抄起满地酒瓶到处砸人,害得塑料棚里的人四处逃窜,那几个男人顺着马路跑的得快。

      滚!
      明露咬紧后牙槽,她迫切地想呐喊、想咆哮,但她嘴糊得格外紧,一个劲儿抄起酒瓶对着人群乱砸,只有那颗空洞的心不停在她脑海咆叫:
      滚呐!都给我滚!

      明露魔怔似的到处扔瓶子,筋疲力尽地晃身,眼前重影,四处狼藉。明露不觉得痛快,身体自然被拉着,五脏六腑下坠着得,被扯得生疼。很屈辱,她想流泪。

      明露迟钝地想,身体突然被人抓着,她以为是救赎,但被人扯回头,一个巴掌快得她反应不过来。

      “啪!”那一巴掌打得她脑海嗡鸣,耳道里好像有温热的液体流动,明露伸手想摸一下耳朵里面。

      那只手还到脸颊就被拍掉,那个女声质问:“你还要干什么!”

      “啪!”挨过巴掌的脸又被打,明露被扇得抬不起头,疼痛刺激她醒神,目眦欲裂回头却对上愤怒无比的一张脸,看清那人,明露没了发火的念头,她厉声大骂:“你个大逆不道的畜生,闹够了没有!”

      畜生。
      原来母亲会咒骂女儿为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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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温静番外还有一章,但是有点要缓缓,下周修文时一并补上。 下一本《为师二十四年》,已经拟好大纲,欢迎点个收藏,助力犟种女徒早日帮魄师尊重回巅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