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清梦》宗阙

1、拒婚

　　林景华掀开帘子进了屋子，丫头小萍正捧着一个小瓷碗出来迎头撞上了林景华，林景华看这瓷碗里头是瓜子、核桃一色坚果，伸手要捻起一块，小萍娇笑道：“四爷，这是喂鸟儿剩下的！”
　　林太太在后面小客厅里坐，听见外头说话声，问道：“是老四不是？”
　　林景华把核桃丢在瓷碗里，转到后面进了小客厅。林太太在当中沙发上坐着，看着林景华说道：“这几天我找你都说你不在家，你什么事这么忙，家都不回了！是不是又跟什么人搅和在了一起，我就看不惯你这个样子！”
　　林景华一撩袍子坐在沙发上，笑道：“您今天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我问你，”林太太道：“为什么昨天陈家的人请你吃饭你不去？”
　　“我去干什么，”林景华笑道：“我又不打算娶他们家小少爷，何必要凑那个趣儿。”
　　“陈家怎么了，”林太太道：“陈家家世清白，又没有那么多事。你不是喜欢新派人吗，他们小少爷正念大学，就是个新派人，怎么你又不满意了？”
　　“满城里找不出个姑娘了还是怎么着，”林景华晃着腿说道：“非要我娶一个男人。您不是等着抱孙子吗，男人可不会生孩子，这时候您不怕我对不起林家的祖宗了吗？”
　　“生孩子的事我先不问，”林太太道：“这婚事是你父亲定下的，我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个婚是一定要结的！”
　　林景华不说话，起身走到窗前站着，那窗户开着，窗棂上吊着一只金丝笼子，里头的镀金小梁子上正站着一只浑身碧绿的鹦鹉。这鹦鹉是外国来的，林太太一向喜欢花鸟，她自己养着十几只的画眉，成天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唱歌儿。这一只因为是飘扬过海来的，又会说几句外国话，林太太喜欢得了不得，专门拨了两个丫头专为伺候这鸟儿，刚才小萍拿出去的那碗坚果就是喂它的。
　　林景华伸手进去摸了摸那鹦鹉的头，又对着它吹了两声口哨，那鹦鹉就尖着嗓子叫道：“hello！hello！”
　　林景华笑了一声，说道：“入乡随俗，来了这个地界儿还说你那洋文，跟个假洋鬼子似的。”
　　“你别弄它，”林太太看见儿子拨弄那鸟儿，心疼道：“它最近有点拉肚子，精神不好呢！”
　　“它还拉稀！”林景华笑道：“别是水土不服了吧。”
　　林景华心里不痛快，手里就折腾那鸟儿，一会儿摸它的爪子，一会儿摸它的嘴，逗个没完。偏偏那鸟儿是个人来疯，人家一逗它它就高兴，冲着林景华又是摇头又是说话，逗得林景华也笑起来。
　　林太太说道：“不是我要逼你，你是我的儿子我会不心疼你？只是这是你父亲的遗言叫我怎么忍心忤逆。况且话已经传出去，陈家也欢天喜地的只等着咱们家上门提亲，这个时候说悔婚的话，不是打人家的脸？陈家只有这一个儿子，人家都肯将儿子嫁到咱们家，咱们还有什么可挑的。他们家又不是吃不起饭的人家，我说你就将就一点吧。我知道你喜欢那个什么叫桂芬的，”林太太咬咬牙说道：“只要你肯答应这门亲事，我就同意她进门，将来就是你纳个五房八房的我也不管你！”
　　“父亲老糊涂了您也跟着糊涂了吗，”那鸟叫林景华摸得舒服的直眯眼，伸着头让林景华挠它的下巴，林景华说道：“我早说这门亲事不合适，您非要去陈家提亲，现在人家同意了你又说骑虎难下，我看您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是你父亲！”
　　林太太没想到自己都这么说了，儿子还会不同意。难道她就想要一个男儿媳？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丈夫临终前就惦记着这一件事，就怕她反悔不答应，逼着她在他病床前立誓，她有什么法子！
　　“现在是民主社会，讲究自由恋爱，”林景华说道：“父亲天天鼓吹自己是最民主的人，无论什么事都要问一问底下人的意见，就怕人家说他独断，轮到自己的儿子却如此封建。”
　　林太太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道：“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思，你二叔的意思，还是早早下聘的好。你也有二十岁了，早成家也好立业。”
　　“成家我也不能娶一个男人，”林景华道：“陈家再好，我姓林的高也不要……叫我娶个男人我不如不结这个婚的好。”
　　林太太道：“你这孩子为什么这么犟，你就娶了他放在家里做个摆设我也不管你，只要圆了你父亲的遗愿，其他我都随你！”
　　林景华转过身看着林太太笑道：“你要想我娶他，也不是不行。”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笑嘻嘻道：“正头太太是轮不到他了，我娶他做二房吧。”
　　林太太气个半死，这要骂人听见外头一个声音说到：“太太在屋里不在？”
　　林太太听见，问道：“谁在外头？”
　　一阵皮鞋响，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滴溜溜转的杏仁眼，两片搽得红红的薄嘴唇，穿着一件天青色印度绸旗袍，光着两条雪白的胳膊走了进来。
　　林太太看她这副打扮皱了皱眉，说道：“我说你出去听戏了。”
　　姨太太靠着沙发扶手站着，她握着手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没出去，前头去看他们种树，大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出来我就有点头晕眼花。”她说着话转过脸对着林景华笑道：“老四也在这儿，你二叔说你的亲事定下了，我要恭喜你了。等咱们四奶奶进门，我看你还这么一天到晚的忙不忙。”
　　林景华微微一笑，说道：“姨娘的消息倒是灵。”他说着，把袍子一撩一跳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谁种树？”林太太问道：“一早上我就听见闹哄哄的，要着个人去问问，又被他打散了”
　　“二老爷嫌园子里的树不好看，”姨太太说着坐在了沙发上，笑道：“说趁着景华的亲事，不如大动一动。”她说着又问林太太道：“景华的婚房预备好没有，我听说陈家可是书香门第，不要挑我们的理儿吧。”
　　“他挑什么理，”林太太淡淡道：“我看陈家很好。”
　　姨太太笑道：“是啊，我也是这么说。”
　　林景华从桌子上的玻璃大盘里掰下一只香蕉，慢条斯理的去剥那香蕉皮。林太太还在跟姨太太说林景华的亲事。
　　“我看二老爷的主意很好，”姨太太说道：“前头那个园子连着后面的花园一齐修好了，那才是好看。等到园子修好，让景华请那位陈先生来家里坐坐，带着他去园子里逛一逛，年轻人说说笑笑的我看很好。”
　　林景华听的不耐烦，他站起身把剩下的半截香蕉往盘子里一扔，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撩下这么一句话，也不等林太太说话就出去了。
　　他一出了上房，连蹦带跳的走了几步，等出了院子门才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慢悠悠往前头去。
　　林荣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笑道：“二爷等四爷多时了。”
　　林景华便走边问道：“他在哪儿？”
　　“在四爷的书房里。”
　　顺着回廊拐三个弯，林景华进了自己的院子。老妈子一看见他回来，先赶着去沏茶。林景华自回卧房，换了一身衣裳出来，看见老妈子来送茶说道：“等我回来再吃吧。”
　　林景华转到外书房，一进门就看见代昭庭正坐在当中的大沙发上抽雪茄烟。林景华走过去在对面沙发坐了，代昭庭往他脸上一看，笑道：“难得，你还有发愁的时候。”他说着两根指头夹着雪茄烟在玻璃缸上磕了磕，又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望着林景华嘻嘻直笑。
　　林景华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老太太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一定要我娶陈家的儿子。他们陈家就一个独子，这陈老先生也真舍得。”
　　“他舍不得，”代昭庭吸了一口烟，缓缓吐了出来，笑道：“他太太可舍得。”
　　林景华嗤笑一声，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微微笑道：“这位陈少爷想必也有点姿色，不然他们老爷子怎么敢说把他嫁出去的话。”
　　代昭庭听了林景华的话，微微一愣，诧异道：“你没见过陈清云？”
　　林景华望着他笑道：“他是什么非见不可的人吗？”
　　“那倒不是，”代昭庭摇摇头笑道：“你没见过他自然不知道，等你见了他，我看你的想法就全变了。”
　　“他可是西施，”林景华说道：“还是昭君玉环，有什么稀奇的，一个男人再好看还比得过女人吗。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女人我还爱不过来了，哪里还有功夫去应酬一个男人。”
　　代昭庭只是笑不说话。
　　林景华看他那样，问道：“你今天过来是专程给老太太做说客的还是有点别的事情？”
　　“小桂仙那里你还去不去，”代昭庭把雪茄烟捻灭在水晶缸里，说道：“问了我几趟了，我又不管你的事，我可知道你去不去呢。”
　　“你不管我的事，”林景华笑道：“为什么又来这儿说这些废话。”
　　代昭庭笑道：“你到底去不去？”
　　林景华想了想，要是在家里待着，老太太一定又要唠叨他，索性躲出去乐得自在。
　　他站起身，叫过林荣吩咐道：“我今天不见客，不管谁来都替我挡回去。老太太问起来，就说我有事出去了。”
　　他说着就往外走，林荣跟在他身后说道：“老太太要是叫人找四爷，我可怎么回她老人家呢？”
　　林景华忽然站住脚，回过头看着林荣道：“就说我去付大帅家里了。”
　　车子停在大门口等着，司机一看人出来赶紧下来开车门，代昭庭先出去上了自己的车。林景华走到车前长腿一跨上了车，车门“嘭”的一声被关上了，林景华摇下车窗露出半张脸，他对林荣招招手，林荣跑过去，林景华道：“要是有事就把电话要到翠柳胡同。”
　　林荣答应了一声，林景华把车窗摇上去，两辆车子前后脚开出了胡同，一转弯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