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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隐瞒 可能是很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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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刻,芜城下了场急雨。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出租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林喻鸣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化验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单子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结论写得清清楚楚——
检测结果:阳性。临床诊断:早孕,约5周。
五个字,像五把冰锥,狠狠扎进他脑子里。
怀孕了。
他怀孕了。
蝉噪的孩子。
是那晚自习室信息素紊乱,那场失控的结合热,留下的结果。
“小伙子,到了。”司机的声音把林喻鸣从恍惚中拽回来。他抬头,车已经停在他家小区门口。雨小了些,但还没停。
“谢谢。”他付了钱,推开车门,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稍微驱散了脑子里的混沌。他一路跑进单元楼,按下电梯,上楼,开门,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化验单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字迹有些模糊。林喻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但几秒后,他又爬过去,把纸团捡起来,慢慢展开,抚平,然后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蝉噪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发的,蝉噪问他“今天还难受吗”,他回了句“好多了”。
蝉噪不知道他今天来医院。他说是家里有事,请了半天假。蝉噪说“好,注意安全”,没多问。
林喻鸣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打字,想告诉蝉噪,想问他怎么办。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蝉噪下周要去北城参加全国数学竞赛决赛,这是他准备了半年的比赛,关系到保送名额。不能让他分心。
而且……林喻鸣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怀孕。一个孩子。他才十八岁,高三,还有半年高考。他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这一项。
手机震动,是蝉噪。
[春枣]:到家了吗?
林喻鸣盯着那三个字,深吸一口气,打字:
[我不爱听鸟叫]:嗯,刚到家。
[春枣]:雨很大,淋湿没?
[我不爱听鸟叫]:没,打车回来的。
[春枣]: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
[我不爱听鸟叫]:不饿,随便吃点。
[春枣]:不舒服?
[我不爱听鸟叫]:有点累,想早点睡。
那边沉默了几秒。
[春枣]:好,那你休息。明天见。
[我不爱听鸟叫]:明天见。
放下手机,林喻鸣倒在沙发上。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叩问。他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怀孕。孩子。蝉噪。高考。零檀。爸妈。哥哥。
一个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想起他爸说“感情的事要慎重”,想起他哥说“保护好自己”,想起蝉噪说“我会负责”。
负责。怎么负责?生下来?还是……
林喻鸣不敢往下想。他坐起来,走到浴室,打开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摸了摸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感觉都没有。医生说才五周,胚胎刚着床,还很小。但就是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小东西,可能会改变他的一生。
不,是已经改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喻鸣过得浑浑噩噩。他照常上课,做题,和蝉噪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但总有些心不在焉。蝉噪问过他几次是不是不舒服,他都搪塞过去了。
“是不是上次那件事还没缓过来?”蝉噪问,声音很低,带着关切。
“不是,”林喻鸣摇头,“就是最近睡得不好。”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蝉噪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没再追问。他只是默默地把林喻鸣杯子里的咖啡换成热水,把辣菜换成清淡的,晚上自习到九点就催他回家。
林喻鸣知道蝉噪在照顾他,但他心里那件事,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周末,蝉噪要去北城了。比赛是下周一,他提前两天去,适应环境。林喻鸣去车站送他。
“就三天,比完就回来。”蝉噪说,看着他,“你在家好好休息,别熬夜。”
“嗯。”林喻鸣点头。
“有事给我打电话,发消息也行,我看到就回。”
“嗯。”
“竞赛题我发你邮箱了,有时间可以看看,对你期末复习有帮助。”
“嗯。”
蝉噪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光‘嗯’,说点别的。”
林喻鸣抬起头,看着他。蝉噪的眼睛很亮,很干净,里面全是他。这一刻,林喻鸣差点就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但他咬住嘴唇,忍住了。
“加油。”他说,“拿个金牌回来。”
“嗯,尽量。”蝉噪笑了,然后凑近些,在他耳边低声说,“等我回来,好好陪你。”
林喻鸣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快上车吧,要开了。”
“好。”蝉噪松开他,拎起行李箱,“走了,三天后见。”
“三天后见。”
林喻鸣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启动,驶出站台,消失在视线尽头。然后他转身,走出车站,打了个车,又去了医院。
这次他挂的是产科。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看了他的化验单,又给他做了B超。
“胚胎发育得不错,”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黑点,“你看,这是孕囊,这是胎芽,已经有心跳了。”
林喻鸣盯着屏幕。那个小黑点很小,但在跳动,一下,一下,很微弱,但确实在跳。
他的孩子。
他和蝉噪的孩子。
“医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想要。”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惊讶,只是平静地问:“想好了?”
“我……”林喻鸣顿住。他想说“想好了”,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你年纪还小,又是学生,不想要很正常。”医生说,“但做决定要慎重。如果不要,最好早点做。如果决定要,就要开始注意身体,补充营养,定期产检。”
林喻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跳动的小黑点,脑子里闪过蝉噪的脸,闪过他爸的脸,闪过他哥的脸。
“我……再想想。”他说。
“嗯,不着急,你还有时间。”医生说,“但最晚不要超过十周。超过十周,对身体伤害更大。”
“知道了,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天又阴了。芜城的秋天总是这样,雨说下就下。林喻鸣没打车,沿着街道慢慢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告诉蝉噪?蝉噪会怎么说?会让他生下来,还是……
不告诉蝉噪?自己一个人决定?然后呢?生下来,一个人养?还是不要,然后瞒一辈子?
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是蝉噪。他到北城了,发来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说“安顿好了”。
林喻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打字:
[我不爱听鸟叫]:嗯,好好休息。
[春枣]:你回家了吗?
[我不爱听鸟叫]:在路上了。
[春枣]:下雨了,带伞没?
[我不爱听鸟叫]:带了。
[春枣]:到家给我发消息。
[我不爱听鸟叫]:好。
林喻鸣收起手机,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雨点开始往下落。他没带伞,但不想跑,就这么慢慢走着,让雨淋湿头发,淋湿衣服。
路过一家母婴店,他脚步顿住了。橱窗里摆着小小的衣服,小小的鞋子,小小的玩具。嫩黄色的小鸭子,粉蓝色的奶瓶,印着卡通图案的抱被。
他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不应该有这种反应的,这个孩子的出现打乱了他人生里的一切计划。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家,他冲了个热水澡,但还是觉得冷。他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
搜索:十八岁怀孕怎么办。
页面跳出一堆结果。有医院的广告,有论坛的帖子,有科普文章。他点开一个论坛,看到一个匿名帖子:
“求助,高中生怀孕了,不敢告诉爸妈,怎么办?”
底下回复五花八门。有人说“告诉男朋友,一起面对”,有人说“打掉,你还小”,有人说“生下来,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还有一条刺眼但高赞的评论。
:裤子不会自己掉。
林喻鸣以前恨死这句话了,这让那些被强迫的人怎么办。但现在这个句话就是个回旋镖,狠狠扎在自己心上,剜除不会跳动的部分,再感染鲜活的部分。
但社会现状就是这样,大部分人看到别人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不是建议,帮助,解决。而是指责。
他想起了以前刷到过的讽刺类视频。孩子落水了,在呼救,但路过大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解救,而是先指责他为什么会贪玩掉进水里。等意识到问题严重的时候,又一条生命就那样没了。
所有人都在等别人营救。有人架着摄像机等待,有人责备,有人阻拦,有人着急却无可奈何。最后换来的只有人群里的几声惋惜。
林喻鸣一条条往下翻,越看心越乱。
他又搜索:Omega怀孕早期症状。
恶心,乏力,嗜睡,情绪波动……他一条条对下来,发现自己全中。难怪这几天总觉得累,总觉得没胃口,总觉得想哭。
原来不是心情不好,是怀孕了。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膝盖。毯子很软,但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窗外雨声渐大,像永远不会停。
手机又震了,是蝉噪。这次是视频请求。
林喻鸣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屏幕亮起,出现蝉噪的脸。他好像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背景是酒店房间,很整洁。
“到家了?”蝉噪问。
“嗯。”林喻鸣把手机靠在茶几上,自己缩在沙发里,只露出半张脸。
“你脸色不好,”蝉噪皱眉,“是不是又淋雨了?”
“没,就淋了一点点。”
“去洗个热水澡,喝点姜茶。”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蝉噪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没多问。
“竞赛题我发你邮箱了,”蝉噪说,“第三道有点难,我写了详细步骤,你看看。”
“好。”
“还有,期末复习的重点我也整理好了,明天发你。”
“嗯。”
“林喻鸣。”蝉噪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喻鸣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屏幕里的蝉噪,后者也看着他,眼神很沉,像能看穿他。
“没有。”林喻鸣别过脸,“就是累了。”
蝉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带着林喻鸣看不懂的情绪。
“等我回来,”蝉噪说,“我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你,聊我,聊我们的未来。”蝉噪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些事,不能一直瞒着。”
林喻鸣喉咙发紧。他想问“你知道了什么”,但没问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好,等你回来。”
“嗯,早点睡。”蝉噪说,“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林喻鸣盯着黑掉的屏幕,很久,然后关掉灯,缩进毯子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哭,像他自己。
他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什么感觉都没有。但那里有个小生命,在悄悄生长。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雨声,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