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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深处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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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念的公寓位于城西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程宥皱眉看着这一切,难以想象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彩夺目的女孩现在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房子是妈妈留下的,"温念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边掏钥匙一边解释,"虽然旧了点,但离音乐学院很近。"
钥匙在她手中叮当作响,程宥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试了几次都没能对准锁孔。
"我来吧。"他接过钥匙,轻易地打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混合着些许松香的味道。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一把小提琴放在靠窗的琴架上,旁边是一沓乐谱。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程宥认出是大学城附近的风景。
"随便坐,我去泡茶。"温念说着向厨房走去。
程宥的目光被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吸引——高中毕业典礼上的温念,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那时的她身边围绕着朋友,而程宥只敢远远地站在人群边缘,用目光默默追随她的身影。
"那时候真好啊。"温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花茶,"无忧无虑的,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程宥接过茶杯,他们的指尖短暂相触,他感觉到她的皮肤冰凉。"你...不记得高中时的我了吗?"
温念露出歉意的表情:"真的对不起,我高中时比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是哪个班的?"
"和你同班。"程宥苦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几乎不说话的那个。"
温念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只记得班上几个活跃的同学...你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戴着黑框眼镜,总是埋头看书,体育课永远躲在树荫下。"程宥自嘲地笑了笑,"有次你收作业时,我还因为紧张把咖啡打翻在你的裙子上。"
温念突然睁大眼睛:"啊!那条白裙子!我想起来了!"她指着程宥,"你后来赔了我一条新裙子,但是...但是你一直低着头,我都没看清你的脸。"
程宥的心跳加速了:"你还记得别的吗?比如...比如你十八岁生日那天?"
温念困惑地摇头:"那天我和闺蜜们一起过的,你也在吗?"
程宥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的失落。他当然不在——他只是在放学后偷偷把礼物放在她的课桌里,一条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银质音符项链。他永远记得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个蓝色丝绒盒子上时,自己心跳如雷的感觉。
"没什么,随口问问。"程宥转移话题,"你的症状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念的表情黯淡下来:"去年冬天,一次演出后。我本来要演奏帕格尼尼的随想曲,但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弓弦在最高音时滑脱了。"她苦笑着,"观众以为是我紧张,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我妈妈发病的第一个症状。"
程宥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我需要了解你母亲病情的详细发展过程,还有你自己的症状变化。越详细越好。"
温念点点头,开始讲述。程宥认真记录着,时不时提出专业问题。随着谈话深入,他的心越来越沉——温念的病情发展比她想象的更快,按照这个速度,可能五年内就会失去独立行动能力。
"医生说我遗传的是母亲的那条异常基因,"温念轻声说,"这种病传女不传男,所以我爸爸没事...但我..."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甚至不敢想结婚生子的事。"
程宥突然抓住她的手:"明天开始,我会亲自负责你的治疗。我们医院正在参与一项国际多中心研究,针对SCA3的新药临床试验..."
"没用的。"温念抽回手,"我查过所有资料,目前没有任何药物能逆转神经退化。"
"但可以延缓!"程宥声音提高了几分,"配合康复训练和饮食控制,至少能让你多保持几年生活质量。温念,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温念惊讶地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突然笑了:"程医生,你比我还激动。我们昨天才重逢,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程宥沉默了。他该怎么说?说他高中三年每天最早到校就为了看她练琴的背影?说他记得她喜欢在图书馆哪个位置看书?说他至今保留着她在毕业纪念册上留给他的那一句简单的"前程似锦"?
"因为...这是医生的职责。"最终,他这样回答。
温念似乎看穿了他的掩饰,但没有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琴架旁拿起小提琴:"想听吗?虽然现在拉得不如以前好了。"
程宥点点头。温念将琴抵在下巴下,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奏。是圣桑的《天鹅》,一首她曾在高中艺术节上表演过的曲子。
琴声依然优美,但程宥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右手偶尔会颤抖,长音无法保持平稳。最糟糕的是,温念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些瑕疵,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在曲子进行到三分之二时停了下来。
"对不起,我..."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程宥走到她身边,轻轻接过小提琴:"已经很美了。"
温念摇头,眼泪砸在地板上:"不,它应该是完美的...就像妈妈以前拉的那样...可我..."
程宥放下琴,突然将她拉入怀中。温念僵了一下,随后在他肩头崩溃大哭。他轻抚她的后背,感受着她瘦弱身体的颤抖。
"会好起来的。"他低声说,明知这是谎言,"我保证。"
窗外,最后一滴雨水从屋檐滑落。程宥望着温念公寓墙上那些演出照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未真正忘记过这个女孩,而如今命运以最残酷的方式让他们重逢,仿佛一场精心设计的悲剧。
他收紧手臂,暗自发誓:这一次,他不会再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