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自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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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悬心不已，但赵挽正醒来的时候，已经像没事人一样。
她召开了一场会议，向众人道了歉，尤其是对许道融。
在这帮人中，李闲慵和顾晚楼这两个文武大臣都表现出强烈的进攻性，她们狂热追求扩张领土。这种激情就像一把火，一场场看似轻而易举的胜利又给这把火浇了油，最终玩火自焚。
而许道融早已预料到这种潜在的危险性，她早在赵挽正固节山南征不久，就提醒过赵挽正：你现在拥有的一切，绝大部分都是因为顾晚楼这个人的存在实在不可思议，只要她一出手，在军事上很难处于劣势。
但这种表面的繁荣是极其短暂的。
第一，一个王朝，尤其是单朝这样存在了几百年的王朝，它的落幕绝不是轻轻松松的。尽管现在你可以用武力去镇压拥护单朝的百姓，但是他们内心的想法不会轻易动摇。
她给赵挽正举了一个例子。
许道融曾在外出办事途中，侍从忽然回报，前方有动静，她带人搜查一番，才发现那是一个逃兵，约莫还不到十五岁，许道融便派人去查他的来历。
“别去。”
其实许道融的语气很平静，但这个士兵显得又惊又怕，一副吓呆了的样子，许道融便放轻了语气。
“为什么要逃跑呢？在军营被欺负了？”
他茫然地摇摇头。
“你是想回家吗？”
他像做梦一样，喃喃道：“回宋家庄去。”
“那就是想家了。”
“没有家。房子都被烧掉了。”
“被谁烧的？”
“不知道，打仗的时候烧掉的。”
“你家里人呢？”
“父亲贩私盐，被砍了头。”
“母亲呢？”
“没饭吃，她去偷了一块馒头，被人捉住。县令发了善心，只打了她一百大板。”
许道融觉得不可思议：“这叫发善心？！”
士兵点点头：“以往都是被打死的，县令看她是个女人，宽宥了些，只是落了残疾，没几年也死了。”
小兵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其中的门道，许道融却是何等通透，一下就明白那县令分明是看他死了父亲，孤儿寡母，便起了歹心，只不过借这件小事发作罢了。
不过比起知道真相，他被瞒在鼓里或许反而会让他好受些，所以许道融没说什么，只继续问他：“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都死了。忘了因为什么，反正除了我，都死了。”
“听你口音不像北方人。”
“我是骏城那边的。”
骏城在南方，许道融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是来自单朝的降兵：“你原本是单朝的人？”
“现在也是。”
士兵以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道。
许道融没听清，再问时，小兵再不肯开口了，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仍没说，只点点头。
在场的所有人都搞不明白，这个人一无所有，家人全部死亡，为什么还要逃回去。
“这里不好吗？”
士兵低头看着脚尖：“还行。”
“那你回去干什么？”
“打仗。”
“为单朝打仗？”
士兵点点头。
许道融身边的侍从忍不住骂了一句：“愚蠢透顶！我草了，你爹妈都算是被单朝那些贪官污吏害死的，这样你还要为这么一个王朝卖命？！”
许道融摆摆手，示意侍从不要吓着这个小兵，她温和着语气问他：“为什么一定要为单朝打仗呢？”
小兵懦懦道：“因为那是对的。”
许道融一下子无话可说。
她虽然预想过百姓在思想上不会轻易接受单朝的落幕，但这次意外让许道融真正明白它的顽固性。
第二，赵挽正集团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女人领导的起义兵集团，不可否认，顾晚楼很有能力，她百战百胜，但一个王朝的稳定绝不仅仅由军事能力决定。
理想上讲，男人和女人没什么区别。
可事实上，千百年来，二者的区别何止一点点？
一个未知的反贼集团，即便它建立起政府，百姓也会怀疑它的稳定性。尤其这个集团的领导人是女人，包括它的主要成员也全都是女人，从未有过先例。
之前不是没有过女性专权的情况，但这种女性专权，只有短短数十载，在那位鲜有的掌权的女性走向衰败之后，无不迎来残酷的血洗和巨大的动乱，之后，女性地位便会进一步被压制。
而你赵挽正要建立的这个王朝，显然是要将女人掌权稳定下去的，可能吗？以往那么多先例摆在那里，你赵挽正凭什么是那个例外？
那么，它会稳定吗？会不会过不到十年，又迎来天下大乱呢？
这不能怪人民，目前让人流离失所的战乱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导致人心惶惶。
比起迎接一个短命的王朝，不如让目前这个腐败的、恶心的、肮脏的王朝继续苟延残喘下去，他们实在太过疲惫了。
说完这两点，许道融指出第三点，赵挽正集团的稳定性一定会随着版图的扩大而减小。
因为她的领土是从顾晚楼到来以后才开始快速扩张的，除了这个超越时代的武将，赵挽正手下其他将军与旁人并没有太大区别。
版图越小，顾晚楼的影响力覆盖面越大，版图越大，你能事事都让顾晚楼出手吗？她一定忙不过来。
这时候，但凡出了一个差错，人民心中对于旧王朝的执念，对新王朝的怀疑，就会像被极度压制的弹簧，迅速反扑。
所以，综合以上几点，许道融向赵挽正提出，应该放缓进攻节奏，先把目前已经打下来的领土稳定下来，让百姓相信，这么一个新王朝是可以信任的，让人们习惯，女人也可以带领一个王朝走向强大。
许道融这个建议提出时，沈命立即表示赞成。
坏消息是，只有沈命表示赞成。
赵挽正、李闲慵、顾晚楼这三个对于自身实力有着绝对自信，在集团中有绝对领导权的人，都不以为意。
说的不好听一点，她们飘了。
一次次的大胜让她们冲昏了头脑，李闲慵提出的反对意见是：“现在我们屡战屡胜，士气正盛，如果不一鼓作气，打下天下，那么士气一散，再取胜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顾晚楼放言，不管版图多大，她都能决胜千里。
赵挽正拍了板，继续保持进攻节奏，速战速决。
事情坏就坏在这个决策，这话一出，就像一棵树钻进去一只虫子，直到被蛀空，才能发现失败的源头。
大家都了解赵挽正的性格，她拍板的事，没人敢提出反对。而沈命也已经习惯了赵挽正决策的绝对正确性，因此虽然她心里稍有顾虑，但她怀疑是自己没有远见，从没怀疑过赵挽正。
这么久以来，大家跟着她一步一步快速扩张，以致于大家都忘了，赵挽正也会犯错，换句话说，赵挽正也是人。
后来众人只以为胜利近在咫尺，因此提议把都城建在因合。
离单朝的国都越近，城池越富庶。所以她们把地址选在离单朝的领土只隔了两个郡的因合。
这时候，又是许道融提出了反对。
她指出，应该把都城定在靠北一些，因合离单朝太近，如果出现意外，祁郡失守，敌方攻过来，赵挽正集团的中心成员都会面临致命的危险。
这建议依旧没被采纳。
因为此时，单朝对上赵挽正，从来没有胜利过，秦立顺和高会两大势力又已经露出投靠赵挽正的意思。说的露骨些，她们已经没有把李园柏当人了。
顾晚楼更是轻蔑一笑，李园柏自己不被暴揍就不错了，还主动出击，他就没有那个胆识。
这个时候，沈命也被频频捷报冲昏了头脑，只觉得打下天下唾手可得。所以赵挽正集团只有许道融这么一个清醒的人了，但不幸的是，许道融此时并没有超过李闲慵的话语权。
这是赵挽正的第二个失误。
外加萧家大小姐萧易初，和早就对赵挽正怀恨在心的色立卡单这两大意外因素，一下子促成了这次大败。
……
赵挽正毫不避讳自己的失误，坦言之前自己过于自大，导致失败。除了在众人见证下，真诚向许道融致歉外，她还赏给许道融大量金银珠宝，并为许道融单独设立一个职位：太察。
这一职位仅位于丞相之下，但有一项特殊的权力：暂时叫停君王的指令。
也就是说，赵挽正下达的一系列命令，如果许道融察觉不对，可以暂时叫停，给赵挽正以及其他人一个缓冲的时机。
这一转变，象征着赵挽正开始正视许道融的前瞻性，她如此评价许道融和李闲慵：两人都是可以医国的大才，李闲慵的决策，能够立竿见影，但许道融的决策，是防患于未然，除非祸患出现，人们甚至察觉不到她的决策的重要性。
同时也象征着赵挽正的自省，她这种对于自身绝对自信的人，这次失败像是给赵挽正泼了一盆凉水，命运告诉她：你不会永远都是正确的，如果你认不清自己，那么我将收回关于你的一切。
赵挽正昏倒后醒来，反倒比以往更爱笑了。
起初人们都担心，各处的失败以及情感的打击会让赵挽正失了心气，但赵挽正一副轻松的神情，马上给旁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把责任全都拦在自己身上，但没有神色痛苦，没有压抑郁闷，而是以一种近乎调侃的态度，表明自己的失误。
并且重新分析局势。
第一，萧易初和赵守正这一次能够取得胜利，是因为自己对敌方并不了解，而对方已经钻研了她们许久。未知的敌人是最可怕的，一旦搞清她们的对手是谁，之后绝不会再重犯这种错误。
第二，她们虽然大败，但失去的领土也只有祁郡以北的三个郡，和色立卡单攻下的五个郡。目前全国超过一半的领土仍然掌握在她们手中，她们麾下仍有着三十万军队。因此，暂时的失败不足为惧。
第三，这次的失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赵挽正坦言自己的自大，并指出，如果没有这一次失败，她只会越来越刚愎自用，失败来的越早，她能越早纠偏，不至于酿成大错。
经历这次变故，赵挽正的目光反倒更加坚定，她的气质由原先如同气势汹汹的暴风雨，转变成如同深不可测的大海。
沈命望着赵挽正，她不愧是这个时代最卓越的领导者，在众人都提心吊胆的时候，赵挽正表现得云淡风轻，立即让其他人沉下心。
众人一下士气重新提起，她们重新想起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永恒的荣耀。
为了这一目标，一时的失败又能如何呢？
看着大家轻快了许多的面容，赵挽正继续提出自己想更改的决策。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自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