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欢》小诀别

4、四面楚歌

　　赏菊宴中规中矩，到了午时，花园设宴，婢子传菜入园，花香伴着糕点芬芳，沁人心脾，别有一番独特意趣。

　　用过午饭，小姐们相约观赏侯府水榭廊轩的造景，得了全体同意。

　　沈清晏就着凌花酒，咽下嘴里一块糕点，脑中浮现出适才与殷兰辞偶遇的景况，祈祷着别再遇到他。

　　只因她对殷家人，委实没有好感，前一世已让她大败得头破血流。

　　抛开其他不谈，殷兰辞此人颇具能力，尚然而立之年便官居一品，不知是多少仕途人的究极梦想，且无妻妾，婚事这么多年来都没着落，据说连个通房都没有。

　　此举放在他人身上，是十足十的怪诞，但换成他，那便成了洁身自好，足可见世人见风转舵之迅速。

　　殷礼安紧着巴结他，便是瞧准了他以后能坐上内阁首辅的交椅，下可检察百官，上能直达天听，乃板上钉钉的陛下亲信。

　　沈清晏突然蹙眉，她想到殷礼安，肚子里就冒恶心。

　　加快脚步跟着她们离开设宴的花园，空气清爽宜人，水榭岸旁古木数株，清池澄澈，她顿觉轻松。

　　“咦？那是何人？”

　　顺着一位小姐的手指方向看去，对面画桥之上，伫立着一长身玉立的男人，气度淡泊，仿佛山巅冰雪般不可攀附，长眸扫来时，她们一概噤了声。

　　少顷，有一声音弱弱道：“那好像是殷国公。”

　　沈昭华听闻是他，眸光顿时锐利起来，余光窥视着沈清晏，可她一脸淡然，半丝破绽也无。

　　姑娘们为了避嫌，纷纷以扇掩面，复又开了条小道，绕过水榭。

　　沈清晏未动，只转了半身，侧过头，不作声地眯眼去看。

　　这一世不比前一世，眼睛还算好使。

　　只见枯黄树叶的影，在殷兰辞侧脸的轮廓上留下一小片晦暗阴影，眼眸漆黑深邃，不带任何感情地望着她，却总有种阴湿的黏稠。

　　像莳霉天的潮气，从内渗出的阒暗。她心里忽的空了一拍，直觉不对，提足便紧随其他人。

　　她匆忙躲闪，却意外撞到了沈昭华，沈昭华被她撞得一晃，瞥她一眼，低声道：“四妹妹瞧了谁了，竟走不稳？”

　　“新鞋不大合脚，走起来太滑。”沈清晏笑着编瞎话，“回去就换了，姐姐见谅。”

　　“你……”沈昭华哑口无言，怒气渐渐上涌。

　　没法在侯府的地界说教她，又偏生见不得她得逞的模样，总想找个机会还回去，拿她垫喘儿。

　　正巧今天殷国公亦在，让她在人前出丑，杀杀威风。

　　是以，外人眼里的姊妹和睦都是假象。

　　沈昭华两肋生胆，观察着自己与她的身位，把控着距离，瞅准时机便向她裙裾上踩去。

　　她寻思沈清晏身板单薄，这一下定会被绊倒，但却被机灵地闪开，亏了个空。

　　道旁苔藓湿滑，她陡然踩了块覆着苔藓的石砖，脚下不稳，竟也趔趄跌倒在沈清晏身上。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沈清晏似乎早便意料，面无表情地扭过身子，暗暗使力，阔幅裙摆一闪而过，伸出脚，反倒将她踢了出去。

　　这一踢，使得沈昭华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赶巧侯府新砌的栏杆没砌全，朝着空缺便是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里的动静招徕了还未走远的女孩们，着眼看去，池水中迤逦着鹅黄色的裙带，沈昭华浮出一头，惶然呼救：“来人救我！”

　　沈清晏手指微微打颤，目带惊慌。

　　原本只想让她摔个跟头，长长记性，却没想到会直接害她入水。

　　这下难办了。

　　她缓了缓，盯着扑腾出的水花，惶遽渐消，扬声道：“落水了！来人手救救家姐！”

　　女孩们急切地喊人，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如箭离弦，立刻跳下水救她。

　　好在池水不深，不多时便把浑身湿透的沈昭华扛了上来，一左一右如左右护法。

　　“快找东西披着，扶去我房里，给沈三小姐换件衣裳。”

　　本次宴事的主人，也就是白骊小姐，决策如流地安置了她，一面抚抚胸口：“工房的人还未给此处装齐护栏，早知就不往这儿走了……我下回便给你俩赔礼。”

　　说罢，又训斥起丫鬟们：“眼睛都是死的？看不见主子跌水里？”

　　沈清晏佯作担心，低着头，但听到赔礼也有自己的一份，颇觉受之有愧，到时候得全塞给沈昭华方可安心。

　　有了这样一段插曲，赏花宴人人心不在焉，她被请到后院，以等待沈昭华更衣。

　　离开水榭时，她抬眸看向画桥，那儿空无一人。

　　殷兰辞已经走了，这样的话，便无人知晓这场人为的意外。

　　但不知为何，她冷汗噌噌直冒。

　　.

　　后院。

　　沈昭华换了条干净衣裙，婢女还在为她挽发，她一肚子火，没好气地把沈清晏赶了出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下作伎俩。”她眼眶红得像兔子，尤在愤愤，“我要回家告诉父亲！”

　　沈清晏煞为安然，不忌惮她的恐吓，缓声道了句：“好。”

　　沈昭华哽住，只觉一口血憋在嗓子眼里，屏退了左右婢女，然后气急败坏地把妹妹轰出去，把她狠狠一推：“瞧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不打你，但回家了我必要叫父亲教训你！”

　　沈清晏脚下不稳，后脑磕在柱子上，疼得皱眉，沈昭华冷笑，咚得一声关了门，连窗边的柳枝都被震得抖三抖。

　　木门合上，沈清晏可谓碰了一鼻子灰。

　　不过，她单在前世便学会了许多道理世情，倒没有多怕沈昭华这一招，也不怕沈洵对自己横眉竖眼地发火。

　　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下手重了些，没的浪费了今日的赏菊宴。

　　天光大好着，却要提前回府，回府了还少不得挨顿罚，沈清晏倍感压力。

　　沈昭华想要她嫁给殷礼安，如此，自己便可乘势嫁给伯府为妾，便时刻提防她和外男的接触。

　　她一跟外姓男子离得近些，沈昭华就像脑后长了眼睛般，巨细靡遗地监察着她，她半分喘气的余地也无。

　　如今落此境地，可谓四面楚歌，谁都盼着她往顺远伯府的火坑里跳。

　　但她绝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