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重山》秦篆

32、第三十一章 程俨不

　　程俨不是第一次照顾醉酒的陈承让，陈承让虽然酒量小，但贵在酒品好，喝醉了也不会难缠。
　　到家后，他把陈承让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拿了解酒药放到床头桌上。
　　陈承让无知无觉，睡的很熟，像每一次喝醉那样。

　　程俨站在床前，盯了床上的人一会儿，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他不知道陈承让为什么会在嘉江，但今天在酒吧，陈承让是故意喝下那杯酒的，他明明知道自己酒量差，身边也没有认识的人，怎么敢喝下那么烈的酒？

　　程俨望着天花板，呆愣着。
　　他看见我在那里了吗？

　　但是为什么，他已经为纪然暴露的事道过歉了，也退了租的房子，不会再打扰陈承让了，陈承让见到他，应该是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温笑着和他打招呼，或者陈承让再也不想和他说话，直接转身离开。
　　陈承让绝不会让自己和他人的氛围陷入尴尬，也不会显得过分熟稔，不近不远的距离，是他最擅长的。

　　可能是他有事来到这里，明天就离开了，今天只是意外，程俨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他总不会是为了见我吧。
　　程俨顿了一下，随即否定自己，不可能。

　　陈承让怎么会为了见他，故意喝醉酒，陈承让不是那样的人。

　　“嗡嗡——”
　　程俨正发着呆，手机再次响起，他拿起一看，果然是纪然。
　　“喂。”

　　“送人怎么这么慢，我跟你说，今晚我可不回去了，太嗨了，你还来不来？”
　　程俨深深呼出一口气，道:“来。”

　　——

　　陈承让望着镜子里往下滴水的下颌，咬着牙刷，思绪飘散了一会儿。
　　洗漱台上的手机屏幕一亮，绿色的接听键不断闪烁。

　　陈承让接起：“妈。”
　　“小让，还没从嘉江回来吗？”

　　“没有。”陈承让快速漱完口，拉过旁边的毛巾就要往脸上抹，忽然间想起这不是自己房间，默默把毛巾放了回去，拿起手机往外走。

　　“妈，我跟你说件事。”
　　“嗯。”

　　陈承让拿着手机回到房间转了一圈，看到自己随意扔在座椅上的那件满是酒味的衬衣，他叹了口气，赤裸着上半身重新坐到了床边，一抬手，把头发撩了上去，闭着眼，缓缓揉着额头。

　　“嗯？”陈母等了半晌，见人不开嗓，主动问道，“怎么了？”
　　“妈，我大概有一些自负，我不擅长发掘自己，我很迟钝。”陈承让轻轻说。

　　“？”
　　“我喜欢上一个人。“
　　“嗯？这很正常呀。”
　　“是我的同性朋友。”

　　陈母一懵：“什…什么？”
　　“是个真挚可爱的人，我喜欢他。”
　　“在一起了吗？”
　　“没有。”

　　陈母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是认真的，对吧，承让？”
　　“是。”
　　“好，我来跟你爸爸说。”

　　陈承让抿唇：“妈，你不惊讶吗？”
　　“倒是挺惊讶的。”陈母笑道，“二十六岁了你突然这样坦白，妈妈需要多花两分钟接受。”

　　陈承让也弯了眼睛：“谢谢妈。”
　　“不客气，请问我亲爱的让让，你要追的伴侣是谁呀？”

　　“伴侣”这个词乍一传进耳朵，像是一阵细小的电流，刺得心脏频率快了一瞬，陈承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里的暖意随着眼皮的眨动荡漾起来。
　　“程俨。”

　　“小程？你的，室友？嗯，我有些想不起来，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他？”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来过家里一趟。”
　　“高中同学…”陈母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是他。”

　　“原来是那孩子，真好，他现在在嘉江吗？”
　　陈承让道：“是的。”

　　说着他环视一周，摸了摸鼻翼：“我现在在他家。”
　　“哦？”陈母来了兴趣，“看来进展很大，那最近还回来吗？”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陈承让耳朵一动，说：“妈，这几天可能不回去，有时间再跟你说，我先挂了。”话闭扔了电话，就要往门外走，猛地一低头，发现自己上身没穿衣服，但看到那件酒醉后的衬衫，他又不愿意再穿上。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房门被打开了。

　　程俨举杯喝水的动作停在半空，端着水杯怔怔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没走？”

　　他好像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昨天在酒吧的那一身，头发也有些凌乱，眼底泛青，见到他，眼底闪过慌乱。

　　陈承让垂下一半眼皮，看着没什么精神，唇色发白，冲程俨笑：“我有些头疼，衣服也脏了。”
　　程俨默然，放下手里的水杯，道：“你等一会儿。”然后就出门了。

　　没一会儿，他又开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身衣裤，递给陈承让：“这是新的衣服，你先穿着吧。”
　　陈承让刚接过去，程俨就后退了一步，侧过身不看他：“换上就回家吧，天色已经不早了。”

　　“打扰你了吗？”陈承让温柔问，他扭头，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窗外灰暗的天空，放低了声音，“天色确实不早了，不过成嘉和嘉江离得不算远，开两个小时车就到了。”

　　程俨抬头，正好看到窗外太阳收回了最后一丝光芒，夕阳西下，开着灯的房间只有陈承让穿衣服的轻微摩擦声。

　　程俨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T恤套在挺拔的脊背上，下面是黑色的运动裤，这身最简单不过的黑白装扮，让人无端想起成嘉一中的校服，配上那头闪着光芒的棕栗发，恍然间，程俨以为回到了高中。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陈承让换好衣服，把自己原来那一身叠好，转身问：“可以借我一个手提袋吗？”
　　程俨点头：“我给你找找。”
　　“麻烦了。”

　　程俨走出客房，发现陈承让跟了过来，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他没管那么多，打开自己房间，走进衣帽间开始翻找。

　　陈承让也抬步进了房间，站在门口无声打量，程俨的房间很大，采光极好，装饰比较简约，朝南的窗户几乎占了半面墙，书桌在窗户下面，窗外绿叶摇晃，细碎的绿光闪烁在书桌上，夏意绵绵不绝。

　　忽然，书桌上一个暗红色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是什么？有些眼熟，他微微眯眼。
　　看清了，是一个福袋，暗红色的布料因为掉色颜色变得有些浅，应该经常被主人带在身边，福袋的抽绳也不那么有弹性了。

　　陈承让看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到衣帽间门口，程俨正在一堆摆放整齐的手提袋中间挑选，见陈承让出现，拿起手边的两个深绿色手提纸袋递给他：“这两个没有损坏，凑合用吧。”
　　“谢谢。”陈承让接过，视线扫过他的脸。

　　程俨刚一起身，视线又落到他的脚上，想起陈承让门口的皮鞋，再看看这一身的运动风，怎么都不搭，他又转身去鞋柜拿了一双新的运动鞋。

　　装好换下来的衣服，陈承让拿着手机钥匙才想起来，问：“我的车停在哪里了？”

　　“不知道。”程俨带着他往别墅大门口走，“你昨天太醉了，我没开你的车，打车回来的。”
　　陈承让点头：“应该还在酒吧的停车场。”

　　别墅区出租车少，陈承让拿出手机叫了个车，对程俨微笑道：“多谢昨日款待，有时间请你吃饭。”
　　程俨没回答，他望着路口，沉默的厉害。

　　似乎应该给陈承让道个歉，毕竟上次在巴尔的摩不告而别，这次他走了之后，应该就不会再见面了。
　　程俨犹豫着。

　　绿茵覆盖的道路，凉意习习，两人站着等车，一时无话。

　　“程俨。”陈承让突然开口，“你高中转学之后，又去哪里读书了？”
　　程俨抬头，望着还是没车的街道，随口道：“嘉江附中。”

　　“当年嘉江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和成嘉大学差不多吧？”
　　“可能吧。”程俨有些焦虑，怎么还没车？

　　“这样啊，怪可惜的，我们以前好像说过可以读一所大学来着。”
　　程俨身形一僵，余光看向陈承让，还记得？原来梦里他说的是真的。

　　他周身的沉默越来越浓郁，陈承让看着他，轻柔地问：“我身上的衣服和鞋子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

　　“怎么能随便穿走你一身新衣服，还是现在就转给你吧。”
　　以前我也穿走过你的衣服，程俨心里却闷的慌：“随便。”

　　陈承让拿着手机，盈盈望着：“收款码出示一下。”
　　“微信不就…”程俨敷衍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默默掏出来手机。
　　“叮——”一声，微信到账。

　　像是有预感一般，程俨低下头装作玩手机，划拉着屏幕，试图杜绝和陈承让对话。

　　“程俨。”他听见陈承让说，“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删掉我的联系方式吗？”

　　他的目的没有达到，陈承让柔和的语气如同针尖，刺的他心脏猛缩。
　　程俨握着手机，几乎抬不起头。

　　“抱歉。”他干涩开口，“是我的错，我不想…在你面前丢面子，纪然说的是高中的事了，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
　　“以前不懂事，搞错了。”

　　陈承让静静地望着他，语调没有什么起伏：“是吗，原来是这样吗？”
　　“是。”

　　远处出租车逐渐靠近，两人都没动，司机打开窗户，问：“请问是尾号5221的乘客吗？”
　　“是。”陈承让开口，瞥了一眼还低着头的程俨，继续道：“麻烦稍等一下。”
　　说完，又转过身，低声道：“我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呢。”

　　程俨：“……不是。”
　　“没有想跟我保持距离吗？”
　　“…没、没有。”
　　“那太好了。”陈承让道。

　　程俨疑惑地抬头看向他，陈承让继续道：“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要在嘉江停留，你不介意的话，容我再叨扰几天，可以的吧，程俨，谢谢你。”

　　说完，把手里装衣服的纸袋递给程俨，自己拉开了出租车车门：“我去把车开回来，对了，晚上吃什么?”
　　程俨懵：“？”
　　“那我就各种食材都买一点。”陈承让点点头，坐上车走了。

　　等一下。

　　程俨站在原地，大脑一片问号，陈承让说要干嘛来着？叨扰？？…他要住下来？？？
　　不是要回成嘉吗？！

　　他终于反应过来，陈承让偷换概念，两圈就把他绕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