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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洛阳之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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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火,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萧文若转头望见贺延舟面色铁青,对方沉默许久才下令重整军阵,小心靠近。
愿意入城的人都分得了湿布,魏朔顺手替萧文若系在脑后,贴近他耳畔问道:“你当真要去?”
等众人赶到城下时,大火已经收尾,只剩下满城残灰。
萧文若望着漆黑死寂的城池,轻声道:“我要去。”
本就残破的城门如今更是被前锋军几脚踹碎,碎屑簌簌落了一地。
前方兵卒持枪开路,清除隐患后,众将领其后依次入城。
一入城门,方知何为人间炼狱!
整座洛阳城,被韩文叁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兵卒们用枪尖挑开堆叠的尸体,清出通路。那些焦尸到死都在朝城门匍匐挣扎,殊不知生路早被城门夹层里的铁板封死截断。
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焦骸,有相拥死在陋室的平民,有倒在街巷的兵卒……
萧文若脚步不停拐过街角,朝着城中心走去。
不止是他,将领当中的许多人都各有目的匆匆奔去,连贺延舟也不例外。
魏朔等人紧随在萧文若身后,直至停在一处依稀能见往日辉煌的宅邸前,大门已经被烧穿,看不见匾额,只能看见有一具遗骸保持着靠坐门槛的姿势,被火烧得黏在地上,一腿粗一腿细,萧文若上前试着扶了几次,怕破坏不敢再动。
解二问道:“这里是……?”
“萧府。”萧文若蹲下身,压不住声底颤音,“这位是萧大,萧宅的管事,他有跛疾,自愿留下看家,说要等我们回来……”
魏朔快步上前,半扶半架着将人带开。沈才抖出一块手帕替少年擦拭手指,无力道:“人死不能复生……”
萧文若在心中默念,可最该死的那人,偏偏还活着……
一阵声音打破死寂,传令兵沿街通报:“诸位齐聚宫门议事!诸位齐聚宫门议事!”
“走吧。”魏朔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大步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关寒、解二匆匆跟上,沈才拉着萧文若:“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宫门处也早已沦为焦土,处处狼藉,哪里还看得出数月之前,这里是全天下最华贵之地。
贺延舟早已在此等候,面色铁青。
魏朔一行人也算来得早,几人相视无言。萧文若留意到贺延舟的指尖,也沾着焦黑。
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贺延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韩贼暴行,人神共愤。今有斥候来报,西北军残部已从西城门撤出,不过区区数百人,却令我等蒙受奇耻大辱。不知哪位将领愿领兵前去,将其荡平?”
一时之间,众人鸦雀无声,更有甚者往后退了一步。
那就是要再往西了,萧文若心绘着地图,他当真是恨极,可又无能为力。
身旁某位不知哪郡的将军拒绝道:“谁晓得再往西会不会另有埋伏?依我看,干脆作罢,反正他们都往长安去了。”
此起彼伏的赞同声不绝于耳,这场大火,彻底烧毁了联军众人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士气。
贺延舟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度加码:“我愿出一千人马。”
又一道讥讽声响起,几位幽州、鄢州来的将领站在一处,模样颇为狼狈,此番进城,他们麾下损失也极为惨重,这次说话的是宁思远的手下。
“盟主果然大气,一出手便是一千人马。既然如此,为何不亲自领兵,为我等扬威?”
“你不愿去便可回去!”贺延舟被逼得急了,一甩袍袖,指着对方厉声喝道,“如今讨逆为先,谁能料到韩贼如此阴险狡诈!难道是我命你在洛阳损耗最多兵力的吗?”
那人没再吭声,反倒是他身旁那位来自鄢州永安郡的将军瓮声瓮气道:“贺盟主,不是我等不愿出战,洛阳已成了这模样,再往西便离西北军更近,又能讨到什么好处?反正我永安距长安路途遥远,此事容我再议吧。”
众人附和声复起。
萧文若望着魏朔的后脑,自贺延舟开口伊始,对方便一直沉默不语。
魏朔,你难道又要……
仿佛偏偏要印证他的猜测一般,魏朔当真上前一步。
贺延舟面上大喜,快步上前拉起魏朔的手,向众人夸耀,“知我者魏弟也!”
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就连萧文若身侧的将领,也都不甚赞同。
魏朔视若无睹,反手扣住贺延舟的手腕,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语气冷漠:“讨贼出征,你们不敢领兵,就在此候着。”
“这仗,我自己去。”
一时间,各色神情从下方众人脸上闪过,却无一人敢作声,唯恐被点中出战。贺延舟当即吩咐手下整装,他出一千兵马,再加上魏朔麾下两千人马,三千对几百,应该绰绰有余。
可萧文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清点完毕后,给每人都配了足够三日的干粮。
他带着干粮过来时,魏朔正在亲自为战马梳毛。那马通体乌黑,无一根杂毛,四肢修长,最擅奔驰。
魏朔将梳子交给手下,引着萧文若走到马头前,轻轻挠了挠马下颌:“认识一下,墨骊。”
“好黑的黑马?”萧文若听出魏朔起名的方式,忍不住揶揄。
“正是。”魏朔打开马背上的包袱看了一眼,“用不了这么多吧。”
“以防万一。”萧文若重新封好包袱,“以韩文叁的心狠手辣,何事都做得出来。三千人马对战数百人,看似轻松,可对方毕竟熟悉地形,再者,谁又能保证没有埋伏?若我没记错,这还该是你第一次与西北军正面交锋,素闻西北军凶名……”
魏朔望着他,眉宇微蹙,终是忍下了替他蹙眉的动作,“我已令解二接应在后,你尽管放心。区区数百人,我还不放在眼里。”
等一切准备妥当,日头已经偏西,魏朔一行人整装待发。
杀声震天。
威风凛凛的将军玄马银甲,红缨长枪,朝着夕阳沉落的方向奔驰而去,身后是五千兵马。
——
是夜,天黑得彻底。
韩武肆一行人奔逃在林间小径,前方士卒忽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韩武肆收腿不及,直接跌坐在那人身上,压得那人痛呼一声。
“闭嘴!”韩武肆翻身爬起,低声咒骂,“非要把人招来吗?”
“将军,末将不是故意的……末将看不清路了……”那人也摔得狠,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也是……”
应和接二连三,韩武肆默不作声。
他也看不清。
大军撤走,洛阳也被搜刮一空,连宫门上嵌着的铜花都被西北军抠走。
留守洛阳的众人久无菜肉果腹,仅靠一点残粮支撑,都得了夜盲,即便他是韩文叁胞弟,也不例外。
韩武肆本做着洛阳王的美梦,直到迁都前夜,才看清兄长韩文叁的毒计,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韩武肆不过是兄长留在洛阳的提线木偶。
当第一把大火燃起时,他忙带人躲进宫中密道,一路逃出洛阳向西狂奔。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跑!
想活下去,就往长安跑!
他们一匹马都没有,就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走;怕被人察觉,就忍饥挨饿不敢停下。
多跑一步,活下去的希望就大一分。
可天意偏要作弄。随着飞鸟振翅,林间灌木发出微微晃动的声音,韩武肆只当是野兽出没,刚提刀上前,一道寒光骤起。
那是他今夜所见的最后光亮。
韩武肆捂着脖颈重重倒地,视野定格的最后是一个细眉长目、眉眼英挺的男子。
魏朔从未打过如此轻松的一仗。
他一路循着痕迹追踪,见对方躲进树林,立即弃马,率部分精兵悄悄潜入。本想尽量突袭,减少伤亡,却不料这群人竟都患了雀目,僵立原地,只能凭着声音胡乱抵抗。
为首那胖子更是不堪一击,魏朔只一剑就了结他。
魏朔俯下身,眼前这人看装束,应是敌军将领,眉眼身形虽与韩文叁有几分相似,可即便死不瞑目,脸上的煞气也远不及他印象中的韩文叁。
他有些失望,原以为敢火烧洛阳的会是何等人物,没想到竟只是一群残兵败将。
难道名震天下的西北军,只有这等实力?
魏朔一剑割下对方首级,用黑布裹了扔给手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场战斗结束得太快,连天上的月亮都没走多远。
正要吩咐收兵,视线再度扫过地上的尸体,忽然生出一丝蹊跷。
不对——
魏朔蹲下身,借着林间透下的零星微光仔细搜寻,地上横尸不过百余具,与清晨在山坡上所见的人数对不上。
他站起身,夜色太深,看不清地面痕迹,却能看见前方有草木新鲜的折痕。
“将军?”身旁的士兵凑近问道,“还追吗?”
“不追。”魏朔当机立断,“撤!”
众人取了首级,纷纷钻出树林,翻身上马向东回撤。可魏朔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身后马蹄节奏不对。
似乎有更快的蹄声从两侧包抄而来,他耳尖微动,瞬间分辨出其中还隐着一道疾驰而来的破空声。
他猛地后仰,一支羽箭堪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寒芒逼人,摄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