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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连续与间断 ...

  •   周一早晨的校门口聚集着一小群人,围着公告栏嗡嗡议论。瓷经过时,看见红的榜单顶端印着自己的名字——数学竞赛初选,年级第一,满分。
      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但意料之外的是榜单的第三名:美,只比第二名低一分。

      瓷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美不在。他看了眼手表,离早自习还有十五分钟,美通常不会这么早到校。
      “恭喜啊。”俄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里有由衷的骄傲,“又是第一。”
      “谢谢。”瓷的目光还在人群中逡巡,“你看到美了吗?”

      俄的表情沉了沉:“没看到。怎么了?”
      “他考了第三名。”

      俄愣了一下,凑过去看榜单:“真的假的?他不是才转来一个月吗?”
      瓷没回答。他掏出手机给美发消息:

      瓷:你在哪?
      三分钟,没有回复。瓷皱起眉头——美从不这样。即使是最糟糕的那几天,他也会简短地回复“没事”或“马上到”。

      早自习铃响时,美依然没有出现。瓷走进教室,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感到一种陌生的不安。这不是计划内的缺席,不是提前告知的请假,而是一种突然的、毫无征兆的空白。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赤壁赋》,瓷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期待看到那个金发的身影匆匆跑过走廊,带着歉意的笑容推开门说“报告”。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课间,瓷再次给美打电话。铃声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他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昨天美留给他的另一个号码——美父亲的。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瓷准备挂断时,那边接起来了。
      一个沙哑的男声:“谁?”
      “您好,我是美的同学。”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请问美在家吗?他今天没来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瓷能听到背景音里电视机的嘈杂声,还有玻璃瓶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走了。”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刚醒,或是喝了酒。
      “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收拾了东西,留了张纸条,说去同学家住几天。”男人停顿了一下,“你是那个同学吗?”
      瓷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我喝多了,早上起来才发现。”男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会回来的,每次都这样。过几天没钱了,就会回来。”
      “每次?”瓷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他经常这样吗?”

      “他妈去世后就这样。”男人的语气里有一种瓷无法理解的麻木,“有时候两三天,有时候一个星期。反正最后都会回来。”

      电话被挂断了。瓷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忙音单调的嘟嘟声。
      昨晚。美昨晚离开了家,但没有来他这里。而且没有告诉他。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入瓷的胃里。

      整个上午,瓷都处于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状态——注意力完全涣散。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变成了无意义的符号,课本上的句子失去了逻辑关联,连最基础的数学公式都在他脑中乱成一团。
      午休时,俄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表情严肃。

      “我问了教务处。”俄低声说,“美没有办理请假手续。旷课超过三天的话,按规定要通知家长,记录档案。”
      瓷机械地吃着饭,食不知味。

      “瓷,”俄放下筷子,“我知道你关心他。但有些事......可能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他有家庭问题,有行为问题,而且他是Enigma——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瓷抬起头:“什么意思?”
      俄叹了口气:“意思是他和我们不一样。他的生理结构,心理状态,行为模式——都不在正常范围内。他可能做出任何事情,包括突然消失,包括不告而别,包括......”
      “包括什么?”
      俄犹豫了一下:“包括利用你对他的关心。”

      瓷感到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来,但他压制住了。他知道俄是出于关心,知道这些话有道理,知道从任何理性角度分析,他都应该和美保持距离。
      但理性在这一刻失效了。

      “他不是那样的人。”瓷说,声音平静但坚定。
      “你怎么知道?”俄反问,“你才认识他一个月。”
      “有时候一个月足够了。”瓷放下筷子,“有时候一瞬间就够了。”
      俄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担忧:“瓷,你变了。”
      “我知道。”瓷站起身,“也许改变不是坏事。”

      他离开食堂,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午后的阳光炙热刺眼,梧桐树的叶子在热风中无力地垂着。瓷站在树荫下,一遍又一遍拨打美的电话。
      关机。一直是关机。

      那个总是秒回消息的人,那个总是准时出现的人,那个总是用各种借口靠近他的人——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盛夏的空气里,连痕迹都没留下。

      但瓷不相信。他不相信美会不告而别,不相信那些笑容和眼泪都是伪装,不相信那个在他额头上留下轻吻的人会就这样消失。
      除非......除非发生了什么。

      瓷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美没有来学校,没有在家,没有在他这里,手机关机。可能的去向:朋友家?但美说过在这里没有其他朋友。图书馆?书店?网吧?
      或者......医院?

      这个念头让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了美父亲的状态,想起了那些打碎的玻璃瓶,想起了美眼下时常出现的青黑。
      他调转方向,朝最近的医院跑去。

      急诊室门口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瓷在前台询问,但工作人员以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信息。他站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哭泣的家属,有疲惫的医生,有躺在担架上痛苦呻吟的病人。
      这里没有美。

      瓷走出医院,站在灼热的阳光下,感到一阵眩晕。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美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
      美:晚安,哥哥。明天见。
      他回复了“晚安”。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征兆。

      瓷滑动屏幕,翻看之前的对话。那些日常的交流,那些关于数学的讨论,那些“哥哥”“哥哥”的称呼——现在读起来,像一本突然中断的小说,在最精彩的章节戛然而止。

      他想起昨晚美弹奏的无声钢琴,想起美说“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找回来”,想起美在他额头上留下的那个吻。
      那不是告别的吻。

      瓷确信。那不是一个准备离开的人会有的吻——它太温柔,太珍惜,太像某种开始的承诺。
      除非......除非美没有打算离开。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瓷重新开始思考。如果美没有主动离开,那么可能的解释是:他遇到了麻烦,无法联系;或者他被迫离开,无法联系;或者......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美的父亲。
      那个在电话里声音含糊的男人,那个说“每次都会回来”的父亲,那个在妻子去世后沉溺酒精的男人。如果昨晚他又喝醉了,如果他和美发生了冲突,如果......
      瓷不敢再想下去。他调出昨天存的号码,再次拨通美的父亲。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就在瓷准备放弃时,那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声:“您好,请问您认识机主吗?”
      瓷的心沉了下去:“我是他儿子的同学。请问......”

      “这里是市立医院。”女人的声音专业而冷静,“机主昨晚因酒精中毒被送来急救,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留院观察。您能联系到他家人吗?”

      “他儿子呢?”瓷急切地问,“一个十七岁的男孩,金色头发,叫美,他应该在......”
      “陪护人员吗?”护士顿了顿,“昨晚确实有个男孩送他来的,签了字,交了押金。但今天早上查房时就不见了。我们也在找他,有些手续需要家属确认。”

      瓷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哪家医院?我现在过来。”

      市立医院的住院部比急诊室更安静,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肃穆。瓷按照护士给的病房号找到地方,在门口停下。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面色苍白。那是美吗?瓷从那张脸上寻找美的影子——相似的下颌线条,相似的金发颜色,但被岁月和酒精侵蚀得面目全非。
      他推门进去。男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是......”男人的声音嘶哑。
      “美的同学。”瓷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他昨晚送您来的?”

      男人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不愿多说。
      “他现在在哪?”瓷问。

      “不知道。”男人说,声音里有一种瓷无法理解的疲惫,“交完钱就走了。可能回学校了?”

      “他没有回学校。”瓷说,“也没有回家。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男人沉默了很久。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规律的轻响。

      “凌晨三点。”男人最终说,“我醒过来一次,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我让他回去,他说没事。”他停顿了一下,“后来我又睡着了,再醒过来,他就不见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提到要去哪里?”

      男人摇摇头:“他很少跟我说话。我们......不怎么交流。”

      瓷看着这个虚弱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这个男人失去了妻子,现在可能正在失去儿子,但他似乎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痛苦了。
      “医药费是多少?”瓷问。
      “不知道。几千块吧。”男人说,“那孩子哪来那么多钱......”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划过瓷的脑海。美哪来的钱?他父亲酗酒失业,家里经济状况显然不好。美自己还是学生,没有固定收入。几千块的医药费......

      瓷想起美说过的话:“我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活下去,不是弹琴。”
      还有那句:“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找到工作,等我真正独立。”
      以及:“我不能接受你的钱,哥哥。”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瓷脑中成形。他转身冲出病房,在走廊里差点撞上一个护士。
      “请问,”瓷急促地问,“昨晚那个送病人来的男孩,他交押金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显得......不正常?”

      护士想了想:“他很冷静,签文件,交钱,问病情。但脸色很苍白,手一直在抖。”她压低声音,“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他。那么小的孩子,处理这种事情......”
      “他交了多少钱?”瓷问。
      “五千。现金。”
      现金。五千。一个十七岁学生随身携带的现金。

      瓷感到一阵恶心。他跑出医院,站在灼热的阳光下,却感到浑身发冷。他开始拨打所有可能知道美下落的人——班主任、教务处、甚至学校的保安。
      没有人见过美。

      下午的课瓷全部请假了。他回到那个十字路口,回到美曾经等他的每一个地方,回到所有美可能去的地方。图书馆,书店,咖啡馆,公园的长椅。
      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天空堆积起厚重的乌云,空气闷热得像要窒息。瓷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但门推开的那一刻,他闻到了——龙舌兰信息素。
      很淡,几乎被茉莉的清香覆盖,但他闻到了。

      瓷冲进客厅。那里空无一人,但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他走过去,手颤抖着拿起它。
      信封上没有字。他打开,里面是整齐的一叠钞票,和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瓷先数了钱——五千,正好。

      然后他展开那张纸。上面是美的字迹,飞扬跋扈,但有些笔画不稳,像手在抖。
      哥哥: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别。
      父亲昨晚酒精中毒,我送他去医院,交了押金。钱是从你抽屉里拿的——我知道不应该,但我没有其他选择。现在我还给你,一分不少。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父亲,只是因为我自己。我太依赖你了,这不对。你给了我一个避难所,但我不能永远躲在里面。
      数学笔记我带走了,会继续学习。你教得很好,我会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买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
      不要找我。等我准备好,我会回来——如果那时你还愿意见我。
      谢谢你的一切。尤其是那个夜晚,那首无声的夜曲,和那个吻。
      美
      信的末尾没有日期,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就像美本人一样,来了又走,留下一堆谜题,却不给答案。
      瓷跌坐在沙发上,信纸从指间滑落。窗外的天空终于裂开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雨夜,美撑着伞出现,说“因为我想见你”。
      他想起美在他家厨房摆碗筷的背影。
      他想起美弹奏无声钢琴时专注的侧脸。
      他想起那个额头上轻柔的吻。

      所有这些,现在都变成了连续的疼痛,像一
      道函数在某个点之后突然断裂,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瓷闭上眼睛,让黑暗吞噬自己。他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龙舌兰信息素,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终完全消散在茉莉的清香里。
      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存在过。瓷知道。那个混乱的、不确定的、无法计算的变量,曾经真实地闯入他的生活,改变了一切,然后离开了。
      留下一道无解的方程。

      和一颗突然学会了疼痛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连续与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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