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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错轨(一) “许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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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哥,别睡了。”
耳边传来不甚清晰的声音,似乎隔着无数光年才费劲得抵达终点。眼前是朦朦胧胧的黑,点点光斑在黑暗里闪烁。
许业费力地睁开眼,缓缓偏头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把他喊醒的人脸上带着明显的震惊,纸杯里的水伴随着他手指的颤抖而溅出,他嘴唇剧烈地蠕动着想说什么。
许业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脸上罩着呼吸机——大概是因为戴着的时间太长,皮肉已经和机器融为一体,醒来时完全没发觉异常。
他的余光落在一旁的仪器上,心电图正伴着他的浅浅呼吸轻轻起伏。
许业一动似乎惊醒了那个人。
那人全身发抖得更厉害,手指再也拿不住那盛满水的纸杯。
他低着头嘶吼了一声,带着情绪剧烈的哭腔冲出房间外走廊上嘶喊。
“医、医生!!许、许哥醒了!”
“不……是许、许业醒了!”
“704号病人……他醒了!他醒了!他醒了……”
外面似乎翻天覆地,病房里却安安静静,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和小小的呼吸声。
许业的呼吸很轻,眨眼的动作也轻而慢。
主治医师在那个男人的带领下迅速赶来,对许业做了一系列检查,一边感叹着生命奇迹。
“许先生的状况一直很不好,在成为植物人八年后竟然还能再次醒来,真的很不容易。”
“医生……许哥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路先生,许先生刚刚苏醒受不了太大刺激,目前还没办法脱离危险期,随时有再次脑死亡的风险……”
许业觉得有些困。
这些人有点吵,他慢慢合上眼,耳边那些人的声音似乎又被隔断,只留下朦朦胧胧的音调,像他当年在教堂里放的圣歌。
虔诚而宁静,柔和而安详,带着一尘不染的白色。
许业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余晖下还裹挟着夕阳的风声。
他费力地抬起苍白无力的手,针孔遍布的手背上青筋显露得有些狰狞。
许业低垂着眸看了看一旁的日历——他确实已经昏睡了八年。
八年前的许业刚刚二十岁,跟着老师前往巴黎参加一场印象派主题画展,回程时乘坐的游轮却在公海上遭遇恐怖袭击。
政府很快派人来镇压袭击并救走国民。他被救走的时候已经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再等他醒来,已经是八年后。
八年的时间,让他从二十岁一睁眼到了二十八岁。
让一个被艺术界认为是明日之星的天之骄子从此黯淡。
许业的人生了无生息了八年,更多人认为他不可能再醒过来。
路自行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依旧坚持着要来照顾许业。
八年前那场画展,因为路自行身体不适所以临时拜托自己的师哥许业去参展——虽说这种事谁也预料不到,但路自行依旧悔恨不已。
他这八年来每天每夜里都祈祷着许业能醒来,甚至比许业的父母更希望他醒来。
“自行。”
许业轻轻开口喊着路自行,目光缓慢地在病房里兜了一圈。
“我爸妈呢。”
“额、他们……伯父伯母这次去M国出差……”
“他们离婚了吗?”
路自行对上许业平静的目光,拳头猛然攥紧,不知道该不该回应。那边许业却是看懂了路自行给出的答案。
他轻轻点了点头,撑着自己身子从病床上慢慢坐起来,偏头望着窗外阴雨的天空。
“我知道了。这几年来多谢你照顾了,医药费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不用不用,许哥。”
路自行有些焦急地开口:“你真不用在意这个……你就安心受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但你不要我还,我心里也过不去。”
许业毕竟也是才从植物人状态里苏醒,做什么都没力气,说话也是。语调只能轻轻的,节奏也慢慢的,路自行却被他的话钉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终,只能用沉默当回应。
他知道许业真正想说的什么,所以更不想去否认。
许业昏迷了八年,父母离婚后各自重组家庭。
他已经完全和这个世界脱节,甚至连自己的避风港也失去。
他需要一个目标,支撑着他慢慢地再次站起来,然后活下去去。
……
暖橘色的向日葵在画布上欣然绽放着,金色余晖落在绿油油枝叶上又添几分温暖意味。
许业停下画笔看着画布上的画。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撕碎了这张画布。
他意识到自己废了——他还记得所有绘画的技巧,运笔上色依旧和以前一样行云流水。
但他却已经无法将感情倾注在画上。
失去感情的画不过是没有灵性的死物,许业不喜欢这样的画。
这样的东西在他眼里不叫画,只是照片罢了。
许业垂眸收拾着画笔,眼前一片向日葵花海随着风摇摆,灵动而自在。不少小孩在父母陪伴下在花海里放声大笑,笑容被他们用相机定格下来存进名为幸福的回忆。
是和他格格不入的一切。
指尖微滞,许业闭着眼轻轻叹口气。
“你这不是画得挺好看吗?为什么要撕它?”
许业偏头望过去,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着一个背着木吉他的青年,手里捡起他刚刚撕碎丢掉的画在拼拼凑凑,把那副向日葵还原了出来。
他注意到许业的视线,抬头朝许业笑了笑,脸上带着一副天真烂漫的色彩,指着那歪歪扭扭拼起来的画说着:“看,红的黄的绿的白的,好看。”
这种画在外行看来确实挺好看,但许业不是外行,所以他懒得跟这人说话计较,转回头继续收拾东西:“你喜欢就给你。”
“哇,那作为交换我也应该送你东西。”
“不……”
许业的不用两个字还没说得出口,就被这家伙风风火火地抓住手腕扯到了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
许业还有些发愣,眼前的青年取下背着的木吉他朝他俏皮地眨眨眼,随后指尖在琴弦上拨弄调试,音色透亮如山泉鹤鸣。
“各位走过路过的朋友想听什么?我给各位弹弹,会唱的话我也能唱,不捧钱场好歹给个人场,让我旁边这位朋友开心一下好不好?”
许业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那边青年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弹唱。
他们看你/他们看着伟大的你
脱离时代的眼神像一幅画
不能依恋/哪怕前面雾水连绵
该走下去/能顶过去不是吗
许业抬眸看着弹唱得似乎很自在开心的青年,眼神缥缈像是从远方而来,指尖握住攥紧还没收起来的画笔,耳边旋律与歌声那么近又那么远,最后慢慢销声匿迹。
“呼——这首唱得不太好。”
青年把吉他重新背回背上,数着刚才那些围观者打赏的钱笑眯眯地往许业这边凑。
许业看着他突然开口。
“好听,高的低的快的慢的,好听。”
青年愣了愣,然后握住那些钱开始控制不住地笑,肩膀颤抖得不行。
“你……你也很有趣哈哈哈!我叫林道,交个朋友。”
“诶,你叫什么?”
“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