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任途中捡了个被贬的倒霉蛋》许春朝

73、第七十三章 “什么

　　“什么？”

　　陆钦惊呼，“不回来了？”

　　刚还跟条死鱼一样摊在床上的人一骨碌弹起来，嗖嗖穿上鞋袜，“我走，我现在就能走。”

　　“大人，没找到你说的……”，元九往帐子里冲，一抬头便见陆钦立起来了，“哎呀少爷，你怎么……”

　　“哦”，顾却月并不意外，“找不到就不用找了。”

　　次日一早，陆钦骑马吹了风，断断续续一直不见好的病烟消云散。

　　要说陆钦一个行伍中人，身体极好，小打小闹用不着什么汤药，睡一觉自己就好了。

　　这种人为了一直“缠绵病榻”，也是费尽心思，半夜两瓢冰水浇在头上是最基本的。

　　下宁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骑马用不了多大会会儿便进了城门。顾却月说捎带着陆钦回城，真就把人捎带回县驿，而后一头扎进衙门里，二人再无见面。

　　乌东渡暗渠皆在有序清理，后续只需巩固便可高枕无忧。

　　顾却月于工所连日劳累，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小憩片刻，躺在值房的床上确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总觉得床上哪里硌得她难受，索性直接坐了起来。

　　刚坐一会儿，吏员来报，前厅有客在等，于是顾却月理了理衣襟，到前厅去。

　　一场秋雨又过，拍散一树枯叶，风中冷意愈发明显。

　　沈拓每日都来县衙碰碰运气，没想到今日运气不错，赶上了顾大人回城。

　　站在廊下的沈拓没有灾民衣衫不整的窘迫，没有衙门吏员的紧张，从后院过来的顾却月想不注意到都难。

　　“怎么想起到下宁来”，顾却月迎上去，似是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在江边，在巷口，在新置的宅子里一样的寻常。

　　可两人之间终是有什么不一样了，这一点，沈拓无比清楚。

　　“到下宁收批药材”，沈拓不知是否该实话实说，毕竟许久不见，一见面便是找人帮忙，未免有无事不登三宝殿之嫌。

　　但顾却月何等通透，不直说被她参透更是不好，沈拓索性开门见山。

　　“想请你帮个忙。”

　　两人顺着廊庑走，深秋的日光已经不能照进㾿内，将㾿沿边缘的花砖照的泾渭分明。

　　顾却月不置可否，耐心等沈拓说完。

　　“大水一来，水路陆路都不通，诸多药材收购价格只是涨了四五成，加上运输损耗放到市场上便成了七八成。”

　　‘’我在下宁收了一批药材想要运出去，只是排队过公验需要时日，怕是药材要损毁不少，能不能……”

　　批个公验，对顾却月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更何况依照沈拓心性，药材运出去未必是想发财，大抵是按收购价卖出去，他自己还少不得贴上些车马钱。

　　有了顾却月首肯，吏员很快将盖着官印的公验送到顾却月手中，顾却月看过一遍，交到沈拓手中。

　　一张轻飘飘的黄麻纸，承载着很多病入膏肓，无药可用之人的希冀。

　　沈拓捏着公验，忽然觉得顾却月就该是这样的人，一个外冷内热，爱憎分明的人。

　　时间似乎并没有将一个人改变太多，她还是那个赤诚的人，而他，依旧是个温厚的医者。

　　廊道深长，幽幽不知何处是尽头。两人一左一右走着，顾却月忽然道：“早先听谭医官说你要离开医官院？”

　　沈拓考取医官本为贴近顾却月，如今这般情形，属实没有留在医官院的必要。

　　“是”，沈拓道，“比起在医官院，坐堂接诊反倒长进的快些。”

　　“你说巧不巧，前几天刚到下宁来便碰到个怪人，明明受了伤还不愿意叫大夫瞧，明明是水下受的伤非说是修房子砸的。”

　　“到最后生拉硬拽给他挑破脓包，顺带高价收了他带来的赤链蛇。”

　　顾却月一笑，这倒是像沈拓能做出来的事。

　　“你本来就是无拘无束的性子，离开医官院也好，在哪儿都是行医问药，做的都是你想做的事情。”

　　“本州同我有些旧交，如今水路不畅，陆路一日一价，必要时可书信于他，想必会有些便利。”

　　日光的余蕴，给人一种太阳还要很久才下山的错觉。只有走在这条道上的人才知道天色不早，或是同行，或是告别，是该到了时候。

　　是夜，县衙西院难得热闹起来，吩咐公厨上了几道稍复杂些的菜式。

　　嫣然与吴中玉成亲半年有余，短短半年，仿佛换了个人般一改往日沉闷，拉着顾却月姊姊，姊姊叫个不停。

　　案牍劳形，顾却月难得放下公务，乐得听嫣然叽叽喳喳说些有趣儿的，趁着她说话的功夫，顾却月已顺手盛好两碗芡实甜汤。

　　芡实入口微甜，最适合深秋时节，顾却月边用汤匙搅着汤，边佯装气恼：“平日里鲜少与我来信，见了面倒是滔滔不绝。”

　　一句佯装的嗔怪而已，谁知嫣然一张小脸儿噗嗤红起来。

　　“姊姊，说来惭愧。”

　　只这一句，嫣然咬着唇不愿再说。

　　顾却月纳闷儿，将嫣然上下打量一番，“惭愧一词，从何说起？”

　　嫣然搅了会儿帕子，扭扭捏捏开口，“如今州府开放女学，家中几个姊妹闹着要进学，现在都是穿着襕衫的贡生了，只有我，我……”

　　“耽于情爱，你们都忙正事，只有我干些羞于启齿的。”

　　嫣然说到羞于启齿的时候，顾却月正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恍觉不可思议。

　　天地间灵气流转，万物有始。草木萌芽，江河涨落，星辰起伏都蕴含着看不见的规律，而人之子嗣繁衍，生生不息，遵循的也是这看不见的规律。

　　这怎会是惭愧之事？

　　“姊姊，你……”

　　顾却月盯着嫣然看，将人看得更不好意思起来。

　　顾却月回过神来，挠挠头，“这有什么，官学既不分男女，又不论婚否，你若是想去，等日后我给写保举信。”

　　嫣然吸了吸鼻子，“我怎就这么没出息，天天想着头上戴什么钗子衣裳绣什么花。”

　　早先听闻妇人怀娠情绪起落大，没想到会是这么大。任凭顾却月再神通广大，万不知该如何抚慰。

　　眼见着嫣然眼眶红了一圈，那边翻箱倒柜的顾却月终于找出了一匣临去工所前买的蜜煎。

　　“吃一颗吃一颗”，不管嫣然愿不愿意，顾却月敞开匣子往嫣然嘴里塞了一颗。

　　啜泣声一顿，嫣然自己揉了揉眼睛，伸手又摸了一颗。

　　顾却月遂长舒一口气，给自己塞了一颗蜜煎，靠在椅背上咂摸一丝带着桂花香气的甜。

　　被香甜包围，是一种很叫人安心的感觉。

　　一个没有常常被温声细语宽慰过的灵魂，没有办法脱口而出那许多宽慰另一个灵魂的话语。

　　顾却月想了一会儿，才问嫣然：“那你呢，你喜欢这样吗？”

　　嫣然抽嗒两声，“还……蛮喜欢的。”

　　“所以才说自己没出息啊……”

　　本来觉得自己只是短暂的贪图享乐，没想到骨子里埋的是懒根，一辈子都要这样，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嫣然遂放声大哭起来。

　　宽慰人的话不奏效的时候很多，诸如宽慰落第举子，宽慰失意同僚，虽有踌躇状，鉴于官场之中人与人的疏离与文人墨客的风骨，甚少有人涕泗横流，泪落沾巾。

　　嫣然则是大不相同，她只当顾却月是姊姊，跟姊姊说话，自是随意许多。

　　顾却月不愧是与水打交道的人，抹泪的速度远远大过嫣然落泪的速度，“少听旁人胡说，天底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活法。”

　　顾却月推开合窗，冷气伺机钻进来。

　　“天转凉了，再过一个月燕京就要落雪了。”

　　“燕京冬日苦寒，大雪时常把柴禾打湿，叫人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即便如此，好些同窗依旧以此为乐，每逢大雪，都要相邀去泛舟观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呢，那么冷，那么彻骨。”

　　“陆大人自燕京而来，甚是喜欢在下雨天的时候跑到茶楼里品茗看雨。”

　　“雨有什么值得欣赏的呢，我不喜欢雨，一到阴雨天，到处都是湿哒哒的，总也没有熏笼把沾了雨水的衣裳烤干。”

　　顾却月不敢叫嫣然多吹风，紧忙把窗户关上。

　　这边嫣然拥着被衾，并没有很冷的样子，哭过之后心里莫名好受了不少，“还是大太阳的时候好，刚染好的布晒上两天就不掉色了。”

　　顾却月脱掉外裳，与嫣然卧在一处，“所以啊，你平时喜欢绣绣花，一瞧见账本子就头疼，你要是去考官学，跟我跟着同窗观雪有什么分别。”

　　差不多的话，好像吴中玉也对嫣然说过，只是她还有一点不明白，必须趁此机会当面问出来。

　　“姊姊，真的有人喜欢念书吗？”

　　“前些日子家中幼弟不愿去学堂，被我爹打手板，痛了好几天。”

　　“姊姊因何考进士？”

　　顾却月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仰面躺着，这的确是个很难一下子回答上来的问题。

　　因何考取官学？

　　为利？还是为功名？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或许，我是真的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