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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督水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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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水监的折子从乌东递到燕京再从折返乌东,仅用十日。
虽暂时保住秋粮,但下游的麻烦不是一日两日能看出来的。
如今青崖峡豁口大开,每日数万方江水喷涌,势必导致中下游水势不济。江水不足以将涨潮之际涌进河道的海水冲刷出去,便会导致海潮倒灌。
进而导致田土生霜,尽作卤渍,禾苗不生。
朝廷的意思,暂解顾却月圈禁,准其奔赴青崖峡,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顾却月到青崖峡两日,细细听过丁玉堂前两回填补经过,闭目沉思许久。
洪水奔鸣,回音不决。
丁玉堂看着顾却月从定水寺带来的,用朱笔画出各种标记的草纸,心中隐隐不安。
一直被当作督水监主心骨的人,这回似乎也没了主意。
要么怎么能在山上干看了两天水。
丁玉堂到了这个年纪,官做的不小,儿孙绕膝;做的是水官,疏浚澧水,造福两岸,也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唯遗憾能力有限,这些年做的都是些东修修西补补的活计,没什么大的建树。
许是到了绝境,人竟然生出些之前从未有过的胆气出来。
“顾大人,不如去把青崖峡上游再刨出几个豁口来,先把青崖峡堵上。”
顾却月疲惫睁眼,这个法子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青崖峡往上还有巫峡与瞿塘峡,出百余里谷地后,虽地形平缓,人为决口后填补难度减小。
但此处人口聚居,意味着决口后受灾面积不会小,且此时再去疏散百姓,再去刨开河道,时间花费也是不小。
顾却月放下朱笔,青崖峡的地形在她脑海中回转。
两山夹峙,谷窄水深,水从上游涌过来,被两岸石壁一逼,流速骤增。
本就是激流,碰上刨开的豁口,水势更甚,什么石笼帚捆,一入水顷刻之间踪迹难寻。
所以当下的重点,在于减缓江水流速,只要流速降下来,石笼便能入水。
减缓流速的方法无非有二。
其一,拓宽河道;其二减少水量。
山地之势,人力所不能改,河道拓宽无门。
而减少水量,一般是分水。此前顾却月刨开青崖峡便是此法。
但青崖峡仍是特殊,两岸没有支流,不可分水;山石坚硬,不可开渠。
寻常办法在这儿派不上用场,老天爷根本不给路。
不管多大的石笼横木,只要一入水,都如草芥一般。
草芥浮在碎瓦片上,一双满是皴皱的手拈出浮草,靠着稍光滑的一边喝了几口水。
大水虽已褪去,井水仍是浑浊,打一桶水上来静防半个时辰,仍旧是浑黄。
陆钦在一旁等的着急,问道:“你说你在涧西林场伐过木?”
眼前人常年劳作,皮肤晒得黢黑,看上去苍老,实则正值壮年。
“是哩。”
“我还没斧头高就跟着上山砍树嘞”
汉子瞧着陌生男人,心里奇怪的很。
砍树难道是什么很稀奇的事么?
“那这么说你给都水监,给朝廷砍过柏木?”
汉子挠挠头,“你是外乡人吧,咱们涧西的木材本来就是先紧着朝廷用。”
陆钦心中一阵狂喜,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还是叫他找到个知情人。
“砍的是柏木?”
“砍过,也不光是砍柏木,山里还有松木,榆木,杨木什么的。”
“反正上头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有工钱拿就行呗。”
“你有林场腰牌?”
汉子实在不知陆钦问来问去是要作甚,水灾刚过去,说不准是个江湖骗子来骗钱的。
可摸摸口袋,空空去也,哪里值得旁人花心思。
况且这怪人逢人就问东问西的,倒也不白问,问完了还要给些散碎银子。
他也是听乡亲说村口有个布施银钱的大善人,这才忙不迭找上来的。
“有啊”,汉子掏出块小木牌,上面刻着几行小字——涧西场,作字叁柒号。
“这是吃饭的家伙,平日我都贴身带着。”
陆钦掂掂木牌分量,对元九道:“就是他。”
……
枯坐一夜,顾却月忽然开口道:“既然堵不上,那便不堵。”
朱墨干在笔尖上,画在图册上尽是焦墨。
她在青崖峡的位置画了个圈,另换碳笔在圈里密密麻麻画上竖线。
丁玉堂凑上去看了半天硬是没看懂。
饶是在澧水待了半辈子的人,从未见过这种画法。
那线条不似寻常分水截流时顺着河道画,而是竖着的,从江底指向水面。
“丁伯”,顾却月声音有些沙哑,“我问你,水为什么这么急?”
这种明面上的事情,丁玉堂想都没想,“因为窄,青崖峡的河道太窄了。”
“不全是”,顾却月摇摇头,拿起炭笔在图上又添一道。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顾却月不解释还有什么原因,沉默片刻又道:“水被两岸山体所束,水面宽度动不了,但江水还有一个地方可去。”
丁玉堂不解。
水往低处流,难不成还叫它往天上去不成?
“难不成水还能上天?”他问道。
“对,就是往上走。”
“峡谷深处水量大,流速快,是因所有的水都挤在一小截河道里,若能叫一部分水从上层流走,下层水量减少,流速自然会降下来。”
可如何让水分层?
这毕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顾却月又在图上画下一笔,这回是一道斜线,一道画在山上的斜线。从青崖峡上游左岸,斜着划向下游右岸。
一旁丁玉堂眨眨眼,以为顾却月是太长时间没合眼,画歪了,不画在河里,竟然画到山上。
“在这里顺着水流方向凿一道槽。”
他再定睛一看,确实是没看错。
只听顾却月继续道:“槽要入口宽,出口窄,尽量将更多的水分出来。”
“就像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说得更明白些,“就像是寻常分水,分出几天支流来。支流带走了水,主流就慢了。”
“只不过现下支流不在岸上,仍是在水里。”
丁玉堂想了一会儿,目光在图册斜线上下游移,却是想不出究竟是个什么场景。
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这办法,没人试过。”
“丁伯,除此之外,我们没别的办法了。”
计划敲定,几乎所有人都涌到山上,顾却月也不例外。
凿至第三日,苏昭远忽然爬到半山腰,身后还带着三人,分别是陆钦,元九,以及一个生人。
顾却月正站在临时扯起来遮阴的旧葛布下给工头讲接下来的石槽走向,察觉到有人来,偏头看了一眼。
日光从葛布边缘漏下来,恰好落在眉骨上。
她微微眯了眯眼,认出是苏昭远与陆钦,扭身与身旁工头交代几句。
交代的功夫苏昭远几人已经走到棚下。
“苏御史,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苏明远并不答话,只侧了侧身,露出身后跟着的,穿着粗布短衣的中年男子。
“这人说是林场伙计,认得你。”
顾却月遂看了那汉子一眼。
那人双手交握胸前,微微佝偻着腰,见顾却月看过来,主动开口道:“顾大人,我在涧西林场做活,去年给您往乌东渡送过木料。”
顾却月看那汉子一眼。
那汉子似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你说你送过,那可知乌东渡用的什么木材?”
“用的自然是柏木,林场谁人不知?”
顾却月点点头,“既如此,说说那运送的那批柏木是从那个码头起运?走的那条水路?是第几日到的乌东渡。”
那汉子听顾却月问完,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
“大人问的是这个,俺都记着哩。”
“去年三月二十七,小人带着木料从涧溪码头起运,走的是东线,途经双柳镇。”
“到乌东渡是四月初九,拢共十四天,中间在双柳镇歇了两天,等上游放筏子。”
时间,地点,天数,以及在双柳镇停留两天的细节,汉子说的一点不差。
苏昭远看他说得顺溜,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其实很为顾却月高兴。
旁的不说,有这人证词,至少能证明顾却月从涧西林场采购木材为柏木,一举打破此前其为私利,采购低价杨木嫌疑。
“你记性倒是好”,这话本该说的是对证人说,可顾却月看的确是陆钦。
那汉子搓了搓手,“嗐,咱们下苦力的人,别的不行,就是记事。哪趟活计给多少银子都得记着,要不年底算账,掌柜的说多少就是多少,咱可亏不起。”
顾却月点点头,又问:“花押呢?”
汉子一愣,像是没听清,顾却月便又问了一遍。
“都水监每运一趟木料,都有与之对应的花押,你运的那批花押什么样?”
四下忽然安静,显得众河工在山上喊号子的声响格外大。
那汉子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后后道:“大人问的是那个啊,俺不识字,原来那个叫花押。”
“有啊,怎么没有,至于什么样,这俺就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个圈儿,了,里面有个字,俺不认得。”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一笔,两笔,连起来隐约是个歪歪扭扭“督”字。
“大概就是这样吧,旁的俺实在记不住。”
“掌柜的还特意交代过,说官老爷们只认印不认人,叫我们千万收好了。”
顾却月仍是向方才一样点点头,她面无表情站了片刻,实在叫陆钦不知她在想什么,眼神平静的像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汤药。
“啪。”
那碗甩在地上,不是没放稳,摔在桌旁。
是顾却月气极,抓起离她最近的药碗,不偏不倚砸在汉子脚边。
碗片四溅,药汁飞迸。
有几滴溅在那人草鞋上,更多的则是淌在地上用树枝画出来的花押里。
那汉子回头看一眼陆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