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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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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秋,江州城内的铺子早早挂上各色彩灯,街上熙熙攘攘的,满是拎着节礼的人。
八月初十,朝廷节礼按时送达。
依制,中秋赐物各衙门皆有,顾却月收到的是一匹官绢,两封点心,外加一份折成银钱的节料。
她叫书吏把官绢收进库房,点心仍搁在案头,又亲笔写了几份贺帖。
“按往年例,工部、户部相关司署各送一份”,她将写好的帖子推过去,“刺史府,还有医官院,也送一份。”
书吏接过帖子应了声是,却没立刻走。
“大人”,书吏斟酌着,“医官院那边,加的那匣药材怎么说?”
顾却月与沈拓的事,督水监众人多少知道些。她值房里从今年开春就搜罗的药材显然不是单单备一份节礼送到医官院那么简单。
书吏看了一眼正写帖子的顾却月,不敢再问。
顾却月仍埋头写着,“督水监节礼,例送一份,药材是节礼里带的,不必另提。”
书吏称是,捧着贺帖退出去。
红底贺帖上,只有公章,没有私印。
他想不明白,怎么不加私印呢?
屋里,顾却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算是……她低头了吗?
……
陆钦带着元九在街上转过好几圈,推开清漪院的门,见一院琳琅,嘴快道:“小贩怎么把摊子支到家里了。”
陆钦甚是无语,从后面轻轻踹了他一脚。
承影到底正经些,见陆钦回来递上贺帖,“大人,常家送来的节礼,拜托您转交柳娘子。”
陆钦看了看,将帖子又递还承影,“你跑一趟,”
承影没接。
“大人,不是属下偷懒,您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再者说,柳娘子对常家有大恩,常家托您转交,您不露面,显得轻视。”
“一码归一码,顾大人那边不会误会什么的,您这么避着,反倒像有事。”
陆钦手一顿,抬头看了承影一眼。
他说的,有些道理。
“谁说我避她?”
“东西放着,我亲自去送。”
说着陆钦便迈步往外走,走到门槛处,一只脚跨出去,另一只脚还在院中。
“她今日是在衙门还是在工所?”
“工所”,承影答得极快。
陆钦没回头,大踏步迈出院门。
常家的节礼几乎塞满马车,陆钦独自驾车慢悠悠出城。
到柳湾时堪堪过午,他将马车停在柴门外,跳下车辕,抬手叩门。
院里原本静悄悄的,这一扣,像是捅了麻雀窝,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登时炸开。
“娘,有人敲门?”
“是不是姨娘回来了?”
“我要姨娘抱……”
瑛娘正哄着孩子们睡午觉,这一闹,纷纷爬起来。
瑛娘索性将麦苗抱起,一边拍着一边往外走,嘴里念叨:“怎的这回敲起门来了。”
顾却月向来直接推门进院,从不敲门。
一出堂屋,瑛娘见到来人还是愣了一下。
门外站的不是顾却月,是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眉目清隽,不似寻常登门之人。
瑛娘细一端详,倒是认出来了。
这不是跟着平澜到家认芦根的那个人么?好像是姓陆。
她赶紧把柴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陆大人。”
陆钦托住瑛娘胳膊,对她道:“我随平澜叫声阿姊,阿姊不必多礼。”
“常家备了些节礼托我送过来。”
说着便往车边走,打开车厢,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红纸封的礼盒。
瑛娘连声道:“这怎么使得,怎敢劳烦大人亲自送来。”
陆钦一样一样往下搬,搬完了又变戏法一样掏出五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来,水生打开一瞧,是花生,饴糖,芝麻饼。
陆钦拍拍手上的灰,“常家阿嫂都备齐了,我没什么好买的,给孩子们带些吃的。”
瑛娘代孩子们道过谢,将陆钦让进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的干净利落。
一张矮桌,几只木凳,墙角堆着孩子们几样小玩意儿。
瑛娘从灶间取出陶壶,倒了一碗粗茶,“家里没好茶,大人将就喝口。”
陆钦接过来,倒也不嫌,端起来饮了半碗。
几个孩子围在桌边,边吃手里的芝麻饼边好奇的盯着陆钦看。
瑛娘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问:“芦根那孩子在常家可还习惯?”
“习惯”,陆钦放下碗,“常家兄嫂甚是喜欢他,说比自家那几个小子都稳重。”
瑛娘一笑,“那么点孩子,看的出什么稳重不稳重的。”
陆钦不知该说什么,盯着碗中打转的茶叶看个不停。
椿儿吃完一小张芝麻饼,用袖子抹掉嘴巴上粘的芝麻粒,“娘,姨娘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了要给我带来小人书的。”
瑛娘摸摸椿儿小脑袋,“快了,姨娘说下午就回。”
“那这会儿姨娘出城了?”
“出了出了”,瑛娘宠溺道。
陆钦抬眼看看日头,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理了理衣袍,“衙门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他刚迈出步子,瑛娘在后叫住他。
“陆大人。”
陆钦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只听身后传来水声,似是方才空了的茶碗里又满上了茶水。
“陆大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澜的事不该多管,她虽叫我一声阿姊,但这个家都是她撑着。”
“要不是她收留我跟水生,兴许我们娘俩估计早就饿死在江州城楼子外边了。”
陆钦心一紧,回头问道:“她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事?”
瑛娘摇摇头,头上的布巾随着晃动几下。
她本是乡里人,后流亡至江州,如今日子虽好过起来,但仍是质朴的,惯不会弯弯绕绕。
“大人对平澜有意,民妇看的出来。”
屋里静了一瞬,陆钦觉着方才嗷呜嗷呜吃芝麻饼的小孩子都不吃了,齐刷刷看过来。
他别来眼去看墙角的扫帚,喉结滚了滚,“是。”
“所以……还是快些走吧。”
说着,陆钦又要抬腿。
“平澜与沈家公子,散了。”
陶壶倒出的茶水在茶碗里一圈圈荡开,层层荡到陆钦耳畔。
下一刻,他三步并作两步退回来,在矮桌一坐,抄起桌上茶水灌了一大口。
茶水未凉,被烫的眉头一皱也没放下碗,两眼放光盯着瑛娘:“她跟阿姊说的?”
瑛娘摇摇头,眉头也是皱着,“不说我也知道,他俩走不到一条道上,早晚的事儿。”
“可怜我家平澜,记挂他那么多年。”
陆钦端着碗,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差点咧到耳朵根。
“那真是太好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脸上笑容一僵,轻咳了一声,把茶碗放下,正了正神色道:“我是说……”
说什么呢?
陆钦自己也不知,茶水倒是一碗接着一碗灌下去,直到淡的尝不出滋味。
瑛娘看了一眼日头,申末,到了该烧饭的时辰。
陆钦也歪头瞧了瞧,不等瑛娘开头,他已经站起身。
目光在院中一扫,落在灶间外的柴禾垛上。
二话不说,抄起斧头就是要劈柴。
瑛娘赶紧追出去,“可不敢劳动大人。”
“阿姊别拦”,陆钦一把掀开罩在柴垛上的苫布,“这些日子刚好没活动筋骨,正好……”
苫布下柴禾整齐码放,劈口利落,显然早就劈好了。
瑛娘站在他身后,小声道:“柴禾平澜是买的,送来的时候已经劈好了。”
陆钦挠挠头,把斧头靠回墙根,目光一转,又落在院角水桶和竖着的扁担上。
瑛娘眼皮一跳,还没说出话来,扁担已经勾上木桶了。
她快走几步,“平澜雇了人挑水,不用……”
陆钦步子迈的大,两句话的功夫已经快出院门。
“阿姊不用拿我当外人。”
“上哪儿挑水去?”
大牛蹦蹦跳跳从屋里出来,“我知道,我知道。”
大牛在前面带路,来来回回三四趟,日头又偏西几寸,水瓮里的水逐渐满上。
瑛娘围着灶台忙活,灶间炊烟袅袅升起。
陆钦挑水拐过村口那颗老槐树的时候,逆着夕阳看见柴门外站了个人,正要抬手推门。
陆钦加快步子,肩上扁担悠悠地晃。
他空出一只手,极自然的推开虚掩着地柴门,侧身让了让,“回来了,在工所待这些时日累了吧。”
“快些进来啊。”
顾却月要推门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看那扇被推来的门,再看看侧身让路,一副主人架势的陆钦,一事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这是回自己家,怎么跟走错了门似的?
再回头看看,没错。
大牛跟在陆钦后头,喊了一嗓子:“姨娘回来了!”
灶间锅铲声戛然而止,瑛娘的声音传出来,“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出锅。”
麦苗扎着两个小揪揪从屋里跑出来,摇着顾却月衣襟喊姨娘。
顾却月低头看她,漏出个弯弯的笑来。一直藏在身后的的手拿出来,变戏法似地变出一叠东西来。
小人书用麻绳整整齐齐捆着,封面上头画着红红绿绿的小人儿。骑马的将军,带剑的侠客,活灵活现。
麦苗眼睛一下亮了,抱在怀里跟什么宝贝一样。
其余的孩子也围过来,闹作一团。
灶间门帘一挑,是陆钦。
他肩上还沾着些水渍,在软轻罗衣料上分外显眼。
顾却月脸上的笑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收了回去。她看着她,淡淡道:“出来一下。”
陆钦嘴角扬了半日,如今依旧没压下去,仿佛顾却月的笑整个转移到他脸上。
他嗯了一声,跟她往外走。
瑛娘闻言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锅铲,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这才缩回去。
院外是一条田垄,暮色压下来,四周有些昏黄。
顾却月站定,陆钦跟着在她两步开外停下。
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真切,跟往常一样,又跟往常不太一样,是陆钦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不同意。”
顾却月直接了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