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他，他们》萧君城

1、第一章 小草和小树 一道裂

　　一道裂帛般的闪电划破沉沉天幕，骤然照亮幽暗森林的每一寸角落。
　　百年古木遭雷霆劈中，树身瞬间燃起熊熊烈火，橙红火光冲天而起，将这片人迹罕至的荒野映得通明。
　　火灭烟消，焦枯的树芯渗出刺鼻的焦糊气息，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弥漫开来。迟来的惊雷轰然炸响，震得群山轰鸣，胆小的兽类蜷缩在巢穴深处，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风雨肆虐的林间，藏着两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小小身影。
　　又一道闪电劈落，光影交错间，两个孩子的轮廓清晰显现——女孩约莫七八岁，男孩稍小，仅五六岁光景。
　　炸雷惊破沉寂，女孩悠悠转醒。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艰难坐起，狂风卷着冷意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抬手抖了抖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布料早已失去保暖之用，却能给她一丝微弱的慰藉。
　　这般年纪的孩童，本该娇憨懵懂，可她脸上不见半分哭闹，唯有超乎年龄的冷静，目光锐利如鹰，全然不似稚童该有的模样。
　　环顾四周，浓黑如墨，伸手难见五指，唯有狂风呼啸灌入耳膜，刮得耳道生疼。狂风似无形巨掌，一遍遍拍打在她单薄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的焦木味，刺鼻得让她鼻腔发酸。
　　闪电再度撕裂黑暗，女孩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飞快扫视周遭。
　　不过是寻常山林，草木丛生，树是苍劲老树，草是遍野青禾，并无异样。
　　十米开外，三棵参天古木交错，离地一米处卡着层层枯木，其上覆着厚厚的落叶，竟天然形成一处简陋的庇护所。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啪嗒”作响，打在头顶生疼。她想撑身起身躲雨，可浑身剧痛无力，只能一寸寸朝着庇护所爬去。
　　庇护所狭小，仅容她盘腿而坐。她拼命回想过往，脑海却一片空白，唯有头部传来阵阵钝痛，双手抱头，疼得浑身发颤。
　　暴雨倾盆而下，如天河倒灌。女孩抱紧蜷缩的双腿，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浑身的疼痛与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她抵不过困意，沉沉倒了下去。
　　不知暴雨何时停歇，暖意裹身，女孩才缓缓睁眼。刺目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她眯着眼适应片刻，体力稍复，缓缓站起身。一夜休整，身上依旧酸痛，却已能勉强行走。
　　“咕噜噜——”腹中饥鸣作响，提醒着她生存的本能。她挣扎着起身觅食，山林慷慨，行不多远，便瞧见一丛结满红色果实的灌木。
　　伸出沾满泥污与血渍的小手，她眼中掠过一丝嫌弃，俯身至旁侧水坑，轻沾上层清水，细细洗净手上污渍。
　　“呜呜……”细碎的哭声随风传来，女孩刚咬下一口酸甜的野果，便循声望去。
　　她嚼着果子，缓步朝着哭声源头走去。
　　不多时，便见一个满身污泥、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抹泪，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小脸哭花，模样可怜。
　　女孩将手中另一个干净的果子递过去，声音轻缓：“别哭了，吃点果子吧。”
　　哭声戛然而止，小男孩抬起挂着泪痕的小脸，怔怔望着她，噘起的小嘴还在微微抽动。他满心惊奇，这荒寂森林里，竟还有一个同龄女孩，莫名觉得亲切。接过果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后，又眼巴巴望着女孩手中的果子。
　　女孩无奈，牵起他的手走回果树下。果实长在高处，她踮脚跳了数次，才勉强摘下一个，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吃完，依旧望着树梢。女孩再次起跳，可果实更高，几番尝试都未能触及。
　　就在她第五次跃起落空时，一颗果子突然从树上坠落。抬头望去，小男孩不知何时已灵巧地爬上树干，正往下扔着果子。
　　他在树上身形矫健，待地上落了足够的果实，便纵身跃下。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笑容纯粹干净，驱散了林间的孤寂。
　　一番风卷残云，地上只剩满地果核。两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着饱嗝，消瘦的小脸与鼓起的腹部形成鲜明对比，却透着满足。
　　“你是谁？”
　　两人异口同声开口，话音落下，皆是一怔。
　　女孩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温和：“我什么都记不得了，醒来就在这里。你呢？”
　　小男孩轻声回答：“我是孤儿，没有名字。怎么来这里的我也不记得，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追赶，后来雷声一响，就到这儿了。”
　　看着他稚嫩委屈的模样，女孩心生怜惜，柔声道：“没关系，我也忘了自己的名字。相逢即是有缘，我觉得和你很亲近，以后我做你姐姐，你做我弟弟。名字，我们自己取就好。”
　　她沉吟片刻，眉头微蹙思索着，小男孩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期待——他从未有过名字，旁人只唤他臭乞丐，如今终于要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了。
　　“我们在这片森林相遇，又在雷雨中熬过一夜，这里便算我们的新生之地。不如以雷、森为姓，你叫雷木林，我叫森青草，好不好？”女孩望着他，眼中带着期许。
　　雷木林先是点头，又轻轻摇头。
　　森青草微微噘嘴，有些不悦：“你不喜欢吗？”
　　“不是的姐姐！”雷木林连忙摆手，急忙解释，“我很喜欢！只是觉得，姐姐是女孩子，叫青草不好听，该叫花才对。”
　　森青草笑了笑，目光温柔：“森林里，草与树最是寻常，也最是坚韧。花虽好看，却易凋零、易被采摘；青草却生生不息，纵使冬日枯黄，春风一吹，便能再度蓬勃。”
　　“就像学堂夫子说的，‘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对吗？”雷木林脱口而出。
　　“没想到小树这么聪明，还会念诗呢。”森青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笑容灿烂。
　　“小树？”雷木林愣了愣。
　　“这是你的小名呀。”森青草眉眼弯弯，“我们家小树最聪慧，将来定是个饱读诗书的好学子。”
　　雷木林望着姐姐明媚的笑容，用力点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茂密的森林间，清脆爽朗的笑声随风飘荡，漫过草木，越过山林，在荒野中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