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墨予浓

17、陆宜风食言了

　　六月中旬，二模来临。林知可发挥稳定，成绩甚至比一模还略有提升。

　　孟老师找她谈话，递给她一份上海顶尖高中的自主招生资料：“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冲一冲。这几所学校都有跨区招生名额，你考虑一下。”

　　林知可接过资料，看着封面上那些光鲜的校名，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这些学校是无数上海学子的梦想，现在机会就摆在她面前，她却犹豫了。

　　“老师，我……可能需要时间考虑。”

　　孟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知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人生是自己的，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机会。凌城是你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你想回到那里很正常。但那里教育资源和上海没法比。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距离中考还有最后两周。学校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都是模拟考、讲评、再模拟考。压抑的气氛中，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

　　一个周二的下午，林知可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凌城。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拿着手机跑到走廊尽头

　　看着上面那句“对不起，我食言了。”

　　林知可瞬间明白，那个人是陆宜风。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夏日的热风吹进来，林知可却感到刺骨的冷。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

　　林知可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校服裤子传来，她却浑然不觉。

　　她终于不用再做选择了，因为有人已经替她选了。

　　在那一瞬间，凌城似乎成了她最不愿意提及的地方。她想不明白，难道真的如传言所说，他为了江楠连前途都不要了？

　　还是在陆宜风心里，自己只是江楠的备选？

　　林知可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没关系，她想她能理解。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

　　林知可看着窗外，上海的夏天空旷而炎热，和她记忆里凌城清凉的夏日如此不同。

　　“没关系，无论你怎么选择都祝你一切顺利。”

　　长久的沉默后，陆宜风回复着“林知可，不管你在哪里，都要好好的。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聪明的女孩，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好。”

　　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轻声呢喃：“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也包括你吗？”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邵子恒蹲在她面前，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吧，脸都肿了。”

　　林知可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是泪。她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却发现越擦越多。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告诉你？”邵子恒轻声问。

　　林知可猛地抬头：“什么？”

　　邵子恒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墙。

　　“你上次会考回来，我托人去打听过他。他被青航班招走了，具体原因我不太清楚。”

　　青航班。林知可对这个词并不陌生。那是航空学校与重点中学合作的早期培养项目，用来选拔飞行员苗子。

　　一旦被录取，未来直通航空院校。

　　林知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邵子恒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直到她的哭泣渐渐平息。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

　　“他说他会在一中等我的，他怎么就去了青航班？”

　　“他没告诉你，可能也有他的苦衷。可你不能因为他影响你的选择。无论在哪里，你都能发光。”

　　邵子恒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林老师，别想了。你的学生还在等你讲题呢。”

　　林知可看着他的手，犹豫了片刻，终于握住。邵子恒用力将她拉起来，两人的手短暂交握，然后松开。

　　“谢谢。”

　　“我们这之间不用说谢。”

　　最后的十天，林知可将所有情绪都压进了心底。

　　她不再想凌城，不再想陆宜风，不再想那个破碎的约定。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刷题、复习、查漏补缺。

　　崔女士发现了女儿的变化，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晚上会在林知可学习时轻轻放下一杯热牛奶。

　　中考前夜，林知可收到来自邵子恒的信息。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考完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机，早早睡下。

　　中考三天，天气异常炎热。林知可平静地答完每一科试卷，检查，交卷。

　　当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她走出考场，看见邵子恒在树荫下等她。

　　“怎么样？”他问。

　　“正常发挥，你呢？”

　　“超常发挥。”

　　邵子恒笑得眼睛弯弯。

　　“我感觉艺体班稳了。”

　　两人并肩走出考点，周围是欢呼的学生、焦急的家长，还有漫天飞舞的复习资料碎片。青春在这一刻被定格，然后推向未知的方向。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邵子恒问。

　　林知可想了想：“先睡三天。”

　　“然后呢？”

　　“然后……”

　　她看着这座生活了一年却依然陌生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一种释然。

　　“然后好好看看上海。”

　　成绩公布那天，林知可查到了自己的分数：598分。这个成绩在上海足以进入任何一所区重。

　　林知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上海某重点高中的录取意向书，一张是凌城一中的招生简章。

　　手机震动，是樊晓雅的消息：“我考上二中了。不过最厉害的还是陆宜风，他被青航班正式录取了。九月去报到。”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条：“你的成绩我看到了，恭喜。真为你高兴。”

　　林知可盯着那条真心实意的祝福。真的如邵子恒所说，陆宜风去了更好的青航班。

　　他们彼此真的走向了不同的未来，在这一刻林知可清醒过来。

　　她拿起笔，在上海高中的录取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八月初，林知可收到了正式的录取通知书。鲜红的信封，烫金的校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崔女士高兴地做了一桌子菜，林先生也特意推掉应酬回家庆祝。

　　饭桌上，林知可突然说：“爸，妈，我想回凌城一趟。”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化。崔女士放下筷子：“去做什么？”

　　“告别。”

　　林知可平静地说：“和过去好好告别。”

　　她如愿踏上了回凌城的火车。这一次，没有兴奋，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平静。

　　凌城的夏天依旧炎热，梧桐树荫依旧浓密。

　　林知可去了学校，去了图书馆，去了她和陆宜风常去的地方。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却又都不一样了。

　　最后，她去了陆宜风家。看样子已经搬走了，门上多了几道家具划过的旧痕。

　　她匆匆而过，将整个凌城溜达个遍。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林知可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

　　手机响了，是邵子恒发来的照片：他站在上海外滩，背后是璀璨的东方明珠，笑得像个孩子。

　　配文：“上海等你回来。”

　　“后天回。”

　　离开凌城那天，林知可去了一中门口。她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拍了一张照片。

　　火车启动时，林知可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轻声说：“再见，凌城。再见，十六岁的林知可。”

　　回到上海，林知可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她即将入学的高中。邮件里是新生指南，还有一句欢迎词：“欢迎来到新起点，愿你在这里展翅高飞。”

　　她关上电脑，打开抽屉，取出那个铁盒。里面珍藏着关于凌城的所有记忆。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将铁盒放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上海华灯初上，这座城市以它独有的方式闪烁着光芒。

　　林知可想起孟老师说过的话：“人生是自己的，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机会。”

　　她不再是为了谁而留下，而是为了自己选择了上海。

　　开学前一天，邵子恒约她去了那个社区公园。人工湖畔，栀子花已经谢了，但绿叶依然葱郁。

　　“告诉你个好消息。”

　　邵子恒神秘兮兮地说，“我也被录取了。和你同校，艺体班。”

　　“看来小林老师没白付出。”

　　“那当然，对了，还有个消息。”

　　邵子恒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那张雪人“栀子花”的照片。

　　“这个送给你。纪念我们在上海的第一次合作。”

　　林知可接过相框，看着照片里戴着红围巾的雪人，和站在雪人旁笑得灿烂的两个少年，眼眶微微发热。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上海的天空。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蓝，就像即将展开的未来。

　　林知可想起陆宜风此刻也许正在青航班的训练场上，仰望同一片天空。

　　他们像两架起飞的飞机，朝着不同的航向，在青春的天空里划出各自的轨迹。

　　而她终于明白，有些告别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带着记忆更好地前行。

　　凌城永远是她梦开始的地方，但上海，将成为她梦想起飞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班级群的消息。同学们在分享各自的录取结果，未来在屏幕上闪烁。

　　前方，上海的夜晚正徐徐展开，灯火通明，仿佛万千星辰坠落人间。

　　她知道，未来也许还会有迷茫、有挣扎、有离别，但也会有重逢、有成长、有新的遇见。

　　无论风往哪个方向吹，她都将扎根生长，朝着自己的天空，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