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观察守则》乔家小桥

61、反贼

　　得知“影狼”就在附近，夏松萝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缓慢移动的人群。

　　耳边传来江航这句奚落，她皱着眉头朝他看去。他双手插兜，阴沉的脸色里还隐隐浮出几分做作地嗤笑。

　　这家伙一贯难搞，说话难听，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可这样明晃晃的阴阳怪气，倒是挺少见的。

　　吃醋吗？
　　应该不是吧。

　　误以为江航有前妻，有白月光的时候，夏松萝心里也曾憋着一股无名火。连夜下单购置厨房用具，一大早就逼着他下厨煮饭。

　　她不觉得这是吃醋，更像是一种宣示主权的试探。

　　说到底，他们俩早已被一条无形的线紧紧连接在了一起，关系纠缠不清。

　　此刻，听着他为这段“网络情缘”阴阳怪气，夏松萝心头绷着的一根弦反而悄悄松了。

　　这就说明，对于他们之间的这份特殊绑定，江航和她一样都不排斥，甚至有着同样的在意。

　　那么，在救爸爸的这条道路上，她可以放心地信任他。

　　夏松萝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认为影狼在这里？”
　　问完立刻摆摆手，“算了，这个问题没必要回答，你这么笃定说他在，应该不会错……那，除了看他的侧脸，你觉得他还有什么能辨别的特征？”

　　江航沉默不语，摆出一副撒手不管的态度，任凭她自己去处理“旧情人”。

　　夏松萝说：“你讲讲道理，我就见过他一张侧脸照片，一年过去了，印象早就模糊了，让我怎么找？我总不能挨个凑到一个个男人面前去盯他们的侧脸吧？他到底有什么特征，你总得先给我划定一个范围。”

　　江航还真怕她一个个凑上去，眼皮一掀，冷冷回应：“他是个忍者，忍者有什么特征，他就有什么特征。”

　　“忍者？”夏松萝愣住了，她对日系文化了解的并不是很多，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忍者的相关信息，“是浪客剑心那种？”

　　“那是武士。”江航语气冷硬，“忍者在我看来和你们刺客是一类的，都属于暗夜潜行者，来无影去无踪，最擅长暗器和刺杀。”

　　夏正晨上辈子如果真死在镜像手里，十有八九是这忍者干的。

　　忍者的杀人手法足够隐秘，留下的痕迹很少，夏松萝才需要找掮客帮忙追查凶手。

　　但江航并没有挑明这个猜想，说了像是在挑拨离间。

　　无论夏松萝怎么否认，他长了眼睛，自己会看。
　　当她提到和影狼的无疾而终时，眼底写满了遗憾，还有被欺骗和背叛的难过。

　　那几个月朝夕相伴的感情，就算没到爱情的程度，也足够暧昧了，镜像才会采取下一步行动，主动推进计划，安排诱饵回国和她见面。

　　夏正晨被刺杀，指不定和她这段“情缘”有关。

　　然后呢，她自己遭人利用了感情，从中学会了利用感情，再跑来利用他？

　　想到这里的时候，江航真想甩手不管了。

　　重来一次，他提前入局，把一切都看清楚了，难道还要继续做她的“刀”？

　　……

　　霍尔果斯，镜像总部。

　　小丑女歪靠在布艺沙发上，瞧着像是在闭目养神。

　　顾邵铮依旧端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一摞厚厚的资料，脸色沉得可怕。

　　桌前，两个男人并排站立着，统一的罚站姿态：垂着脑袋，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分开半步。

　　他们俩抵达工厂时，穿着同款外套、休闲裤、户外靴，脸上戴着同款黑色口罩，甚至连背包都是一模一样。

　　走进这间办公室以后，两人摘下口罩，脱掉外套，才能看出差别。

　　一个身形略微偏瘦，肤色有种长时间不见太阳的苍白，一双眼睛又圆又大，倒是很贴他的代号，夜鸮。

　　另一个则更壮实，皮肤是古铜色，双眼很有特点，左眼瞳是黑色，右眼瞳偏蓝绿色。不是混血儿的原因，这属于虹膜异位症，一种罕见的眼部疾病。

　　两人杵在这里很久了，只要干爹不说话，没人敢发出声响。

　　夜鸮一路匆匆赶回来，本来就身心俱疲，现在腿都站麻了，扭头瞪了身旁的毒牙一眼。

　　从小家规就是这样，他们三兄弟只要一个犯错，其他两个必须跟着一起受罚。

　　毒牙犯错是最多的，或者说，他就没有哪天不犯错。
　　夜鸮其次，偶尔会出点小差错。
　　最倒霉的莫过于影狼，向来谨言慎行，却次次被牵连着一起受罚。

　　被夜鸮这么一瞪，毒牙缓缓转头，狠狠朝他瞥过去。

　　异色的眼瞳，搭配他凶狠的眼神，夜鸮两年没见他，突然有点不太适应，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候，顾邵铮终于开口说话，明显压抑着火气：“我前脚刚给你打完电话，叮嘱你回国以后不要因为任何原因轻易动手杀人，你后脚挂了电话，转头就杀一个？我越是叮嘱，你越是和我对着干？”

　　毒牙慌忙抬头解释：“干爹，我杀他是因为……”

　　顾邵铮打断：“听不懂‘无论任何原因’是什么意思？怎么，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毒牙重新垂下头：“行吧，但您叮嘱的是‘回国以后’，那里是哈萨克。”

　　“嘭。”
　　顾邵铮重重拍了一下桌面：“你还敢和我抠字眼？知不知道这次的对手是什么人？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情，对面立刻就能抓到漏洞，狼正在做事，指不定已经因为你暴露了！”

　　毒牙保持着垂首姿态，抿紧了嘴唇。

　　“还有你！”顾邵铮的目光骤然扫向夜鸮，“你这次带回来的武器，该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我能分不清轻重缓急？”夜鸮拍着胸脯说，“您放心好了，这武器以麻痹为主，真人实验过很多次，改良过十几个版本了。”

　　顾邵铮问：“有多大几率破他的止戈？”

　　夜鸮挺直了腰板：“就算不能彻底破除，暂时麻痹绝对是可行的，只要我们通力合作，一定可以给狼争取到近身机会。”

　　顾邵铮没说信不信：“在杀夏正晨之前，要先除掉这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朝前方墙壁按下按钮，墙面缓缓亮起一个投屏，显示着一副结构图。

　　投屏最顶端正中央的位置，贴着夏正晨不久前出席新品发布会时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照片下方，分为左右两侧。

　　右侧贴着沈蔓的照片，她的下方，还罗列着几十张人像，这些都是夏家的门客，是需要毒牙处理掉的障碍。

　　至于左侧位置，则贴着苏映棠和齐渡的照片。

　　“这次有些麻烦，齐渡被牵扯进来了。”顾邵铮对此也很头痛，“但机不可失，不能犹豫，反正我们迟早也要对付舟客……至于掮客那边，不成什么问题。”

　　“但是……”顾邵铮话音一沉，来了一句转折，“这个人一旦介入，事情就变得非常棘手了。”

　　他抬起手，在电脑上添加了一张远距离偷拍的照片。

　　画面里，江航半跪在雪地中，正低头为夏松萝穿冰爪。

　　“这个人叫江航，三年前被queen招募到掮客阵营里，最擅长近身格斗。我原本以为，他这次出手只是执行任务，帮queen搭救齐渡。他和齐渡一贯不合，料定他不会太上心。”

　　“再一个，江航虽然很能打，性格却很冷漠，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他肯帮掮客做事，多半是在出卖力气，从掮客的信息库里兑换他需要的东西。”

　　顾邵铮原本并没有把江航放在心上，直到瞧见影狼发来的这张照片，才惊觉自己估算错了形势。

　　整个计划中，他对江航采取的牵制手段过于温和了。

　　江航竟然和夏松萝这么亲密，那他这一趟出门不仅是为了齐渡，更是冲着夏正晨去的。

　　顾邵铮必须立刻调整计划。

　　“这个人，我怎么感觉哪里见过？”夜鸮仔细盯着投屏，照片里江航低着头，看不清全貌，但总觉得有点熟悉。

　　顾邵铮没听夜鸮说话，自顾自说：“我会放行，你们在无人区选择一个合适的位置，先伏击江航。不把他除掉，一定会是我们最大的障碍。毒牙，你立刻动身去帮狼。”

　　毒牙扫一眼那张照片，见江航竟然跪地去给女人绑冰爪，嗤之以鼻：“这么没出息的家伙，狼带了那么多人，对付不了？”

　　顾邵铮不反驳，只看向夜鸮：“等你的武器箱到了，你也立刻出发。”

　　夜鸮从不质疑干爹的命令，当即应允：“没问题。”

　　这下，毒牙终于拧起了眉峰。他再次看向那张冰天雪地里的照片，拍得像是偶像剧剧照一样，很难和“强力对手”联系起来。
　　但干爹的重视，令他不得不正视对方。

　　顾邵铮的视线，落在了夏松萝的身上，几经犹豫，还是提醒一句：“如果没必要，不要伤害这个女孩儿。”

　　一直没出声的小丑女，忽然轻笑一声：“干爹，如果有必要呢？”

　　顾邵铮微微垂眸，避而不答，只是沉默着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张色泽古雅的绢帛，缓缓在桌面铺平。

　　他提起一杆毛笔，砚台里仔细蘸满浓墨，随即在绢帛上落笔。

　　笔尖游走，一字一句，都是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包括每一个变数出现后，具体该如何应对，都书写得一清二楚。
　　簪花小楷，洋洋洒洒，竟写了将近数千字。

　　放下笔，顾邵铮将这份绢帛妥帖折好，放入一个纹饰繁复的“锦囊”里。

　　这就是他们的谋客的法器：“锦囊妙计”。

　　而他们的天赋神通，则名为“画策”。

　　一个普通的谋客，在谋划将一颗子弹射中敌人的眉心时，需要考虑狙击手的实力、目标距离、风速，以及敌人的移动规律。

　　这些充满了变数，成功击杀的把握，只有五分。
　　余下五分，全凭天意。

　　身为十二客里的谋客，顾邵铮在谋划射杀对方时，只需以“画策”神通，将全盘计划写入绢帛，再封入“锦囊”，就会成为能够干预现实的“锦囊妙计”。

　　射杀的成功率，将会从原本的五成，得到大幅度提升。
　　提升的幅度，和谋客自身的天赋强度有关系。

　　顾邵铮极少使用他的天赋，太过逆天的神通，反噬通常成正比。

　　二十多年前，为了确保夏正晨上钩，顺利推行计划，他使用过一次。
　　整个过程都很顺利，只在结局失败。

　　今时不同往日，顾邵铮对法器的参悟，以及对自己天赋的探索，都有了进步。

　　“画策”的成功概率，也必然跟着攀升。

　　“去做事吧。”

　　顾邵铮施展完他的神通天赋，抬起头，才看到夜鸮一直在盯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还有什么疑问？”

　　夜鸮清了清嗓子，犹豫着说：“干爹，您瞧我们仨这代号，毒牙、夜鸮、影狼。典型的反派脸谱代号，出门被人听到，都会报警的程度。”

　　顾邵铮点点头：“你想说什么？”

　　夜鸮想说很久了：“我们能不能把代号改改，比如大天使，圣骑士什么的……”

　　话未说完，被顾邵铮冷笑着打断：“三国杀玩过吗，起这种代号，就是为了让你们时刻记住，我们就像是‘反贼’。七百多年了，这场纷争想要赢在我们这一代手里，就必须比你认知里的‘反派’还要心狠手辣，冷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