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观察守则》乔家小桥

141、番外·归航（5） 金家的“托

　　等金栈站稳，江航松开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朝裴竞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父子俩交谈都是压着声音，夏松萝坐在车里开着车窗也听不见，但她好奇，就让江航当“窃听器”，把听到的复述给她听。

　　她走上前去：“金叔叔，您的意思是栈哥‘出窝’以后，不能再回老家来了？”

　　“能啊。”裴竞还并不意外她怎么知道“出窝”这个词，微微笑了笑，“只是最近不要回来，古老世家嘛，总要有点仪式感。”

　　“不至于吧？”金栈听到阿妈竟然亲自下厨，明白她知道他回来了，立刻朝前走，想要回家去。

　　裴竞还一言不发，只朝路口移了几步，双手往身后一背。

　　脸上笑着，态度明明白白：快滚。

　　金栈毫不在意，继续朝前走，这是他亲爹，虽然不托举他，从小到大也没真的动手打过他，不然金栈凭什么爱他。

　　江航犹豫了下，快步上前，从背后拽住他的手臂：“一顿饭不吃饿不死的，先走。”

　　金栈一愣，江航不会多管闲事，一定是看出阿爸可能真会给他一顿狠的？

　　“金伯父，下次再来拜访。”江航拽着金栈走到车边，拉开驾驶位的门，把他推进去，“松萝，我们走。”

　　夏松萝也搞不懂江航怎么了，和裴竞还告别，再次回到车里坐着。

　　江航坐在了副驾：“开车。”

　　金栈调转方向，他通过窗外后视镜看着裴竞还：“我回家而已，我阿爸真会狠狠打我？”

　　夏松萝说：“这证明你爸说的出窝期是真的？”

　　她刚才听着，心里有些怀疑裴竞还是在PUA金栈，真话假话混着说。

　　毕竟他从前是个政客，洗髓洗掉的只是神通，脑力和口才是洗不掉的。这种本事会往下传，要延续好几代，等写入基因里的底色慢慢被覆盖，才会淡去。

　　古代诛九族，可能就是这个道理。

　　“大概吧。”金栈选择相信，才不去寻根究底。

　　就算都是瞎编的，他阿爸愿意编一些说辞来引导他，安慰他，对于金栈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要的就是这份心，又不是真的补偿。

　　反正他现在心里舒服，踏实了，其他无所谓。

　　江航看着前路：“金栈，你有没有见过你爷爷？”

　　“我爷爷在我出生前就死了。”金栈没见过，“我爸把法器交还给夏家以后，政客就正式退出十二客，我爸入赘金家，裴家估计没人了。”

　　“怎么了？”夏松萝向前倾身，扒住副驾的座椅。

　　江航回头：“他们刚说话时，金大的情绪还很正常，等金栈说到爷爷对金大的托举，拿来比较金大对他的时候，金大情绪很激动。”

　　金栈微微怔：“有吗？我看他越来越无所谓的样子，倒是把我的情绪给激出来了。”

　　“有。”江航观察到他反复攥拳、再松开，借此来舒缓肌肉的张力，释放压力。

　　说话虽平静，换气却很明显，这都是练家子在极力忍耐的表现。

　　江航下结论：“你爸爸，对你爷爷有很严重的应激反应。”

　　后面都在极力绷着和金栈说话，尤其是嘲讽金栈快三十了，怎么还受原生家庭影响的时候，江航感觉他在嘲讽自己。

　　“我让你走，不是觉得你爸会打你，是觉得他快要绷不住了。”

　　除了事关夏松萝，金栈很少怀疑江航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这条山路几乎没有车行，他一脚踩了刹车。

　　他刚想要在脑海里复盘，手机在扶手箱里震动。

　　金栈低头看到是他阿妈的电话，赶紧拿起来接通：“阿妈？”

　　他正准备推门下车，金昭蘅说：“开免提。”

　　金栈迟疑，他很怕他阿妈，从小就怕。

　　但他还是把免提打开了，手机拿在手里：“外放开了，您说。”

　　手机里传来金昭蘅平静克制的声音。

　　——“是我选择来这里工作，你有什么意见，说出来我听听。”

　　金栈张了张嘴：“我……”

　　——“自从秦汉，官方开始设置驿站，我们信客世家就世代驻守偏远。1896年，光绪开办大清邮政，我们从驿站转入邮政，历经战乱都没变过。我们这个家族，从来都是在基层，在路上，从来没谁在乎户籍和前途在哪里。”

　　“因为我们天生超凡，比普通人获得更多的优势和资源，就不能以普通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所以你受的委屈，在我看来都是常态。你认为是在吃苦，我认为都是本分，我们一代代全是这么过来的，我甚至没办法理解你，苦恼到底该怎么安慰你。”

　　“您说的这些我很清楚。”金栈也不理解她，但是尊重并且佩服她，“我这次只是因为知道阿爸其实有钱有人脉，我原本不用吃那么多苦，有点破防了。和阿爸聊过以后，我已经想通了。”

　　车厢内沉默十几秒钟，金昭蘅才再次开口。

　　——“金大在骗你。”

　　金栈平静说：“出窝期，放养刺激血脉觉醒，这些都是他现场瞎编的？”

　　——“这些都存在，神鸟系血脉大多数都是这么教养后代。但不只金乌，我们自从选择加入地母造化系，得到信筒法器，成为十二客，也不依赖这种方式觉醒天赋了。可不依赖，不意味对我们没用，从小学习独立还是有好处的。”

　　金栈松口气：“这不算骗。”

　　——“我说他骗你，是他说错了原因。我管你管的少和刺激你的血脉关系不大，我是真的忙不过来。他不托举，是他真没钱，不是你以为的故意偷藏。”

　　金栈听笑了：“您不要被他骗了，相信我，我觉得我比您更了解政客，他肯定有私房钱！”

　　——“我正要和你解释，栗纱告诉你的版本是错误的。你爷爷送你阿爸去留学，不是你以为的托举。”

　　金栈想起刚才江航的判断：“嗯？”

　　——“当时的政客家主叫做裴秉诚，他有两个亲儿子，又从他早逝的堂弟那里过继来一个儿子，六岁，排行第三，改名裴竞还。‘竞’是争取，‘还’是回报，希望他竞逐功业，还报家族。”

　　“因为他从小五官优越，长得特别好看，被挑中成为工具，争取和我们信客家族联姻。”

　　金栈吃惊。

　　后座的夏松萝已经快要挤到前排去了。

　　江航想和她换下位置，最后只是抬臂从金栈手里抽走手机，搁在三人中间的扶手箱上。

　　金栈半晌才回神：“为什么会争取和我们信客联姻？他们想寄信改变什么？”

　　——“因为裴秉诚从昊天秩序系那边得知，按天道轮回的周期，接下来的一甲子，也就是六十年内，将是七大体系业力清算时期。简单点说，千年因果树成熟了，报应要来了，各家都要忙着清算、渡劫、整合了。”

　　“咱们地母系这边，重点要清算什么你们也已经知道了，裴秉诚知道他们家逃不掉，就把主意打到了我们信客头上。他得知下一代信客……也就是我，是女人，因此挑了裴竞还，异想天开想让他娶我过门，入他们家族谱，拜他们家祖先，想用我们信客世家累世积攒的功德，去抵消一部分他们祖上留下的业障。”

　　“说起来你阿爸搞歪门邪道，高考没指望这件事，真实的版本其实是这样的，他只在学校里挂个名，整天被锁在家里上私塾，主业是学着怎么勾女人，副业才是扫盲。”

　　“除此之外，还整天被裴秉诚的亲儿子霸凌耻笑。他逃走过，被抓回来跪祠堂。他也寻过短见，裴秉诚把他当时还在世的妈妈喊来照顾他。慢慢他认命了，除了认命，一点办法都没有。”

　　“等他成年后，姓裴的花钱送他去澳洲读书，是要营造一个海归精英的身份，回来骗我。既然是骗，你认为他那个阴险毒辣的伯父，真能让他在外面安稳读几年书么？”

　　金栈逐渐沉下脸色。

　　“阿妈，这些您以前为什么不说，我连阿爸是政客都不知道，都需要淘金客来告诉我。”

　　金昭蘅没接他的话，选择把话说完，把该告诉他的说清楚。

　　——“但很可惜，就算他隐藏自己的政客身份，我也瞧不上他，和你栗叔叔比差太远了。只不过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我对他有了改观。比如裴秉诚那伙人用些不法手段对我下手，你阿爸斗智斗勇把裴家提前清算了。”

　　“法器落在了他手里，他成为最后一个政客。他把法器归还给夏家，裴家的资产全部捐了，洗了髓，成为普通人。但我觉得他身上还有业障，要求他入我们信客的族谱，从此改姓金。”

　　“或许你会怀疑他不老实，进我们家门只是为了借用我们的功德，护他的命。我不怀疑，你姥姥和姥爷不怀疑，鸽子也不怀疑。”

　　“他真不会搞投机赚私房钱，他很清楚自己身上背着业力。他以政客神通挣来的钱要是花在你身上，你可能被牵连。”

　　“他唯一能赚钱的途径，就是跟我一起在邮政努力工作，踏踏实实地逐渐改善你的生活。同时他也有些疑虑，和你之间的父子缘分越深，会不会‘父债子偿’？”

　　“至于我们从天河出来没去看你，是不知道清算是不是真的结束了，不太敢冒险，需要缓几天。你阿爸不是主动联络你了？其实他今晚在外面等着你，就是打算向你坦白和道歉，可惜你一开口就提到裴秉诚对他的‘托举’，他也跟着你一起破防了……我真搞不懂你们男人为什么这么容易破防。”

　　金栈静静听她逐个解释，没动。

　　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屈起，抵在主驾驶位的车窗边缘，拇指和食指撑着额头。

　　他忽然坐正：“我也同样搞不懂，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瞒着呢？夏先生瞒着松萝，你们瞒着我。你们觉得自己扛着很多事情，很伟大是吗？就没想过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受到的伤害可能更大？”

　　——“没有办法，我们询问过昊天系的天师，业力清算期间，政客会被重点清算，我和金大只是夫妻，都被他连累死了两回，何况你们是父子？他提醒我们，不能让你知道你有政客血统，因为‘知道’本身就是一条业力传导通道，你会立刻受到影响……既然提起松萝，那么夏小姐，你明不明白什么原因？”

　　夏松萝正全神贯注，突然被点名，愣了愣。

　　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在天赋河回溯曾经的时候，在那些泡泡里听她爸讲过。

　　“是种子识？”

　　佛教里说，一切因果都藏在第八识、阿赖耶识里沉眠，得到一个“缘”便会发芽。

　　“知道”就是最强的缘，一但知道，沉眠的种子就会发芽。

　　夏松萝又想起来：“《道德经》里也有这种学说，但却是反着来证明的，”

　　是说“知道”是在不断做加法，求道则是一个做减法的过程。
　　知道的越多，反而离“道”越远。

　　金昭蘅“嗯”了一声。

　　——“是这样。”

　　她又问。

　　——“江先生，你能不能明白？”

　　江航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事以密成？”

　　——“差不多吧。”

　　金栈没接话，转头望向窗外黑黢黢的丛林。无所谓了，反正劫已经渡过去了，争这些都没什么用。

　　车厢内沉默了会儿。

　　江航出声：“伯母，这一轮千年因果清算，地母造化系的业力真的清算完了？

　　——“松萝天赋觉醒，生出整合十二客的念头，这大概可以说明内部清算应该是完成了。”

　　江航抓到关键字眼：“内部？”

　　——“自然，七大体系同气连枝，各家清算完毕，就要轮到整体清算了。绝地天通前，神族留下的七道传承自有深意。但这场整体清算，咱们地母系不用太担心，按我家古籍记载的经验，基本上都是在大后方负责出钱、出资源，昊天系才是冲在一线的。”

　　“出钱？”夏松萝听到这话，感觉胸口隐隐痛了一下，“要多少钱？”

　　——“这个没有记载，但大地从来都是万物根基。对了，你回去记得告诉你父亲一声，你们夏家在明朝被朱棣围杀，昊天那个姚广孝虽然负责封印沈无间，却一定会暗中协助你家先祖逃走，这一点毋庸置疑，毕竟你们是整个连锁集团的财务总监。”

　　夏松萝皱着脸：“阿姨，这个连锁集团除了我们地母系和昊天系还有什么？还有能提供资金的么？”

　　金昭蘅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业力清算期间，别忘了‘种子识’。”

　　江航隔着衣服，摸了下自己的护身符：“可以说昊天系，是因为我们被牵连过？”

　　——“是的，昊天的业力清算绕来绕去，绕不过金乌族，你已经被牵连过了，甚至因为你这枚护身符，加快了他们的业力清算进程。其他的，不能再说了。”

　　“等下，阿妈。”金栈越想越不对，收回视线看向手机，“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没和你们说过松萝要整合十二客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金昭蘅也沉默了下，解释。

　　——“是时候告诉你了，你埋怨我对你不上心，放心把你留在家里不管。我哪里会放心？咱们有家传的监控，我时不时就会打开监控看看你的动静。这个监控，就是鸽子的眼睛。”

　　——“我们信客还有一项神通，就是和鸽子共享视觉。所以我和你阿爸没去喀什看你，直接回了老家，也有这个原因。”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后座打盹的鸽子。

　　空气突然安静。

　　江航是最震惊的。

　　金昭蘅补了一句。

　　——“江先生别在意，开启视觉共享很耗精力，我很少开。尤其是隔着天河，太远了，开启频率非常低，一天也就只能开几次，持续几分钟。”

　　江航刚松了半口气。

　　——“可它有时候，会自己主动打开给我看……你也别紧张，只有金二这个青鸟血脉在身边的时候，它才有这种本事，所以我没看到过什么不能看的，基本上都是你在和金二乱七八糟地讲故事，听得我头痛，偏还关不掉。”

　　江航嘴唇一绷，看向金栈，眼神清楚写着：你这个废物，连自家鸽子的神通是些什么都不知道！

　　金栈心口正憋闷，直接出声：“别说我阿妈通过鸽子眼睛当听众，她哪怕站在你面前，你就能忍住不发癫了吗？”

　　既然豁出去了，他又质问金昭蘅，“阿妈，其他本事是我不想学，我不说什么，但这么重要的神通，为什么不教我？”

　　——“因为信客守则第一条，超凡之力，必须以超凡之心作为枷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你鸽子是监控，你会不会为了打赢官司，派它飞去对手那里偷窥？”

　　金栈：“……”

　　——“我怎么敢教你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