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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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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丑三十三年,春寒料峭,太女长公主何徽常年协助女王处理政务,兢兢业业、辛勤劳苦,终于积重成疾,一病不起,病势凶猛,短短三日,便撒手人寰。
“既然一起出生,为何单单撇下我先走了?”
二公主何音悲伤至极,终日闭门不出。
“孩子,求求你了,开门跟母君说说话。”
太女下葬三个月后,众臣上表另立新储。
“论理论制,德行人才,都应立老二,但那孩子怨我,怨我累坏了老大。”女王无奈地叹息,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长公主与二公主本是双生花,朝夕相伴,未曾分离,感情自是比一般姊妹亲厚,陛下勿要过度自责。”
“国师可有人选?”
“陛下心中已然有定论,又何须他人置喙。”
“老三独臂体弱,不符王者仪态,又被我惯坏了,骄横跋扈,老四调皮了些,喜武厌文,但......”
“但她十分聪慧,才智过人,修习兵书一点就通,周邻各国对我们虎视已久,陛下清楚,国内已定,外患未除,我们需要一个武王,而非文王。”
“倘若武王暴虐,好兵好伐?”
“她是您的孩子,她是怎样的品性,陛下还不清楚吗?”
乙丑三十三年秋,女王立何疏为新任太女,顶继丙寅号,定全称丙寅何疏,命灵鹊为太女侍读,昭告天下。
乙丑三十四年,跟随了乙丑女王三十三年的贴身侍婢夜枕刺杀了乙丑女王,经查,夜枕原系高昌国细作。
三十三年前,乙丑女王刚过二十岁,仅继位一年,对于朝政国事颇有些力不从心,经常为此失眠,某日独自秉烛夜游御花园,于宫墙角的一棵树下发现正将上吊自尽的一名小宫人,小女子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女王不论问什么她都只是摇头点头,不发一言,次日询问其一起当差的伙伴才知,这小女子是个哑巴,因母亲病重才卖身进宫,日前母亲不治逝世,家中再无一人,从此成了孤女,一时想不开,便动了轻生的念头,女王看她生的乖巧干净、天真懵懂,又怜她失声丧母,便将她带在了身边,而她也把女王服侍的很好,女王忧国忧民,夜夜勤勉,而她便默默守在女王身边,寸步不离,某日深夜,小女子见女王已疲惫万分,便斗胆硬将女王拖上了榻,自己也脱了鞋跪坐在榻上,让女王枕在了自己腿上,温柔细致地开始给女王按摩舒缓,小女子不知哪里学的手艺,按摩手法使女王很是受用,次日晨曦钻入窗缝,女王迷糊醒来,发现自己昨夜在小女子的按摩下竟睡着了,二人姿势也一夜未变,她就这么躺在小女子的腿上,而那小女子也一动不动,就这么跪坐着低头沉睡,女王小心翼翼地起身,然后轻轻地将小女子放平在榻上,小女子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想来是腿麻所致,却不见醒转,砸吧砸吧嘴继续做梦,女王莞尔一笑,给她拉上了被子,小声叫来人给她捏捏腿,捏腿的人惊呆了,谁能想到一名侍婢竟这样堂而皇之地睡在王榻上呢,从此,女王夜夜由小女子按摩入睡,小女子也由女王赐名“夜枕”,时间久了,女王极其信任夜枕,每有烦心事便对着夜枕喃喃自语,夜枕也就立在一旁静静地听,在女王疲惫之时温柔恭顺地送上自己的膝盖,如此持续了三十三年。
那一夜,女王一如既往地喝下夜枕端来的安神汤,随后安详地躺在了夜枕的腿上,一切都如日常那样平静,忽然,女王感到腹痛如绞,忙呼夜枕去请医女,怎料夜枕却并不听从,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女王哭泣。
“是你?怎么会是你?为什么?”女王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嘴角不断流出黑血。
“奉我主大王之令,取西凉女国国王之命!”
“你会说话?你的口音......你是高昌国人!”
“对不起,我没办法,你很了不起,只是,你不是我的王。”
“为何现在才动手?”
“......”
女王拼命挣扎起身,拿起桌上削水果的刀举向夜枕,夜枕闭上眼睛等待了结,却听见女王打翻了茶碗,睁眼看见女王无力地趴在了地上,她一把抢过女王手里的刀向自己胸口刺去,却被重重打了一拳,头晕眼花摔趴在地,等睁开眼时,只见女王紧握着小刀的刀刃,手中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夜枕的眼睛,她颤抖着想扶起女王,被女王虚弱却低沉地怒吼一声:“快滚!”
动静引来了侍卫,夜枕跳窗而逃。
丙寅二十三年,乙丑女王陵寝被盗,廷尉官员搜查后发现陵寝陪葬物品一样不少,只是女王的棺椁被打开,一具老妪的尸体跪坐在棺椁里,她将乙丑女王的头放在其腿上,廷尉上前细看尸体,发现端倪,从老妪脸上撕下一张面具,面具下,是一副年轻貌美的面孔,想来是服用过时语花,然头发却不知为何未保住年轻的黑色,而是灰白掺杂,经查,此盗墓女贼便是那守陵人,每日清扫陵墓风雨无阻,已有二十三个年头,她一直孤身一人,住在陵墓不远处的草棚内,于她榻下发现百来余封高昌国来信,每一封都大同小异写道“怎得每每言无事?再探再报!”,除此还有七十多封未送出的信,每一封都写了关于本国的情况概要,根据时间最后一封信件由高昌国寄来,只有短短六字:“或刃乃父,慎思!”
何疏被立为王储后,更是遭到其余姐妹排挤对立,某日,何疏与灵鹊在御花园打秋千,偶遇三公主与其她姐妹,九公主何言也想同何疏一起玩耍,便上前撒娇请求何疏相让。
“九妹,算了吧,她如今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女殿下,怎么会让呢?”
何疏亲昵幼妹,喜她娇憨可爱,本打算和蔼相让,正准备起身,却被六公主突如其来地嘲讽了一句。
“六妹,不得无礼!”
三公主呵斥了六公主,又假意向何疏鞠了一躬:“都是自家姐妹,太女殿下切莫怪罪六妹无礼。”
何疏看着她们惺惺作态,心下斗气,故作高傲地回答:“尔等既知无礼,本殿就念在姐妹之情,大人大量,不予追究,下次莫要再犯。”
“呸!给你点薄面,你还跩上了,要不是二姐姐无意,三姐姐身体不好,储位哪轮得到你!”七公主指着何疏的鼻子骂道。
何疏正要发作,却被九公主拦下,何疏念在小九妹年幼,不宜在其面前和其他姐妹多作纠缠,于是先命人把九公主抱了回去。
“几位公主何须不服,储君之位乃陛下钦点,难道各位公主质疑陛下的决断?”灵鹊料到了何疏的心思,于是站到了何疏前面直言不平。
“你敢用母君压我们,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和老四一样,都是捡来的野种!”七公主刻薄地蔑视着灵鹊。
此言一出,何疏冲冠一怒,一拳打在了七公主肚子上,六公主、八公主见状赶紧上前帮忙,转眼何疏便与六、七、八三位公主扭打在了一起,灵鹊见三位公主显然不是何疏的对手,便也不上前帮忙,旁边的宫人想要拉架,却被灵鹊使了个定身法站在一旁,宫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位公主单方面挨打,心下只求何疏下手轻些,否则公主们伤太重,自己这些卑微的宫人不知会跟着受到怎样的责罚。
灵鹊正兴致盎然地看着何疏教训三位公主,后知后觉才发现不见了五公主,而三公主却一副淡然的模样,心下起疑,掐指一算,顿知不妙,赶紧上前拉架,还没来得及拉住何疏,五公主便扶着乙丑女王赶来,三公主瞥见女王来到,赶紧上前假意拉架,何疏见状以为她也是过来帮架的,便随手一推,三公主就势往后一倒,磕破了手肘。
映入女王眼帘的,便是何疏肆意殴打其他三个妹妹,还推倒了一个拉架的姐姐。
“四妹妹这是做什么,三个妹妹都还小,你做姐姐的虽说可以教训,但也不能真下狠手去打呀,我只是念在姐妹亲情,好心拉劝,你又怎的狠心推我,多年前我因你已经没了右手,现在你难道还要把我仅剩的左手也废了才甘心吗?”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真废了你!”何疏脸气的发红。
“都给寡人住手!”
“孩儿参见母君!”
所有人都恭敬地向乙丑女王跪下,唯独何疏,依旧气鼓鼓地站立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向她走来的母亲。
“母君,四妹妹只是一时冲动,求母君不要责罚。”三公主殷切地磕着头。
乙丑女王环视一圈自己的女儿们,默不作声,安静的气氛让众人猜不透此时女王在想些什么,满园主仆皆不敢做声,良久,女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三公主,又抬起她磕破的手看了看,三公主看见女王的眼神里充满心疼、无奈,似乎还夹杂了一丝失望,随后,只见女王牵起了何疏的手,一起离开。
“母君!”三公主喊了一句,急切地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们都累了,寡人也累了,都回去休息吧,别忘了,你们大姐姐尸骨未寒啊。”
何疏有些震惊,母亲没有处罚她,反而温柔地牵着她离开那是非之地,女王把她带到了御书房内,看了看她因为练武磨起茧子的双手,命人打了一盆水亲自为她洗手,温柔、细致,随后又用贴身的帕子将水擦干,取来香草雪松乳为其涂抹,自那谣言开始发酵之日,何疏久违地感受到母亲如此细致的关怀,一时间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
“平时打你八十大板也不见你哼一声,今日又没罚你,你倒哭上了。”
“母君,你总是偏爱其他姐妹,难道真如传言所说,我非你亲生?”
“胡说!任何人都能这么胡说,唯独你不可以,你和其他孩子一样是寡人辛苦怀胎所生,更是寡人临危拼命救下的孩子,你的机敏才智、叛逆倔强,都像极了寡人,怎么会不是寡人的孩子?正因所有孩子中,你是最像寡人的一个,才常常让寡人不知如何是好。”
“可三姐姐她......”
“寡人是个母亲,当年救得了你,却没能救得了老三,害得她少了一只手臂,十日里倒有七日病,如今一直靠药养着,教寡人怎能不愧疚,我知道她怨我,对她便多了些纵容,反倒教她成了嚣张跋扈的性情,如今,她甚至变本加厉,我虽知她表里不一,阴鸷多诡,但仍狠不下心去苛责她,这一切,都是寡人这个做母亲的不是,待有一天,你为人母为人君时,你便知晓其中艰辛。”
“众多姐妹,母君为何选我当储君?”
“你觉得为何?”
“我不知道,姐妹们本就嫌我碍眼,如今更是视我为眼中钉,岂知我本无意王位,我只爱习武骑射,练兵打仗,有一天,能骑着我的鹿驰骋沙场,把那些欺负骚扰我们的邻国小儿,都打回老家去。”
“你有此志气,便足以为王!”
“可是姐妹们......”
“此事是寡人之过,王位之争自史书记载便满篇血戮,可寡人年轻时意气风发,自诩为人中之龙,妄求龙生九子,以示王威,如今却留下祸患。”
“祸患?”
“你还小,此时不懂,将来有一日便会明白,寡人祈求不会有那么一日,但若真有那么一日,孩子,你要答应母亲,千万千万,不要伤及你姐妹们的性命!”
“母君这是哪里话,我虽与姐妹们不睦,但也不至于屠戮骨肉血亲啊,况且二姐姐和九妹妹与我也是亲的。”
“这也是传位于你的原因之一,你大姐姐已经没了,她走那天,仿佛挖走了我的心头肉,如今你们姐妹八个,寡人只求一个都不少,寡人料定你不会伤害她们,你二姐姐、九妹妹也不会,但若她们五个其中一个坐上王位,孩子,你就危险了。”
“母君胡说,其他姐妹再怎么厌弃我,倒也不至于......”
“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你到底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为君者,志气在胸,谋略在心,不仅要面对得了大道光明,更要面对得了人性黑暗,你要记住,你背负的责任不止是一家之福,而是女儿国这万家之福。”
“孩儿记下了,母君放心。”
何疏被女王带走后,灵鹊也被叫回了若水堂,一回去便被国师罚跪在门外。
“为人臣子,谏忠良之言,行利国之事,你倒好,助长太女何疏顽劣之风,她罚跪,你投喂,她打人,你定身,一味宠溺任性,此非正道,罚你跪在此处,好好悟一悟,将来承继本堂国师之位时,该当如何为人臣!”
夜半,灵鹊跪的快要睡着之际,被一颗石子砸在了脑袋上,回头一看,一个水壶、一块白糕、一只烤鸡,两人相视一笑,吃饱喝足便以天为被地为庐一起并肩睡去。
这夜,花弄影做了个梦,梦里看见了乙丑女王被害全过程,心道不好,想弄醒何疏,却无能为力,忽听得四周吵吵嚷嚷,锣鼓齐鸣,何疏与灵鹊皆被惊醒,显然花弄影的梦何疏并没一起梦到,看着四周奔走的侍卫宫人,以及从若水堂内冲出来的国师与一众堂生,何疏感到事情不妙,下意识就往乙丑女王殿内狂奔而去,灵鹊紧随其后,等赶到殿内,侍卫、宫人、医女哭喊着跪了一地,国师、司丞、礼卿面露悲色垂手立于一侧,何疏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步子有些发软,脑子嗡嗡作响,走进里屋一看,乙丑女王已躺在榻上紧闭双眼,面乌青,没了生气。
礼卿悲恸对她说道:“启禀殿下,陛下崩了!”